萧寒端坐案前,昨夜传令兵带回的边情已批阅完毕,游徼队七日后恢复巡逻的军令也已签发。
帐外传来脚步声,停在帘外。
“报——”传令兵低声禀报,“咸阳来信,八百里加急文书,由商队暗道转递,今晨入营。”
萧寒抬眼:“呈进来。”
布帘掀开一线,一名士卒双手捧著漆封木匣走入,步履沉稳。他将匣子置于案上,退至一旁。萧寒解开铜扣,取出一卷帛书,展开细看。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是仓促写就。他目光扫过数行,指节微紧,随即恢复如常,但呼吸略滞了一瞬。
片刻后,他合上帛书,轻轻放在案角。
扶苏掀帘而入,披风带进一阵冷风,吹得烛火晃了两下。他刚巡完东侧哨堡,肩甲未卸,额角还沾著些尘灰。见萧寒神色有异,便问:“可是边境又有动静?”
萧寒摇头,“是朝中消息。”
扶苏走近,落座于对面席位,声音低了些:“咸阳可有旨意?”
“无旨。”萧寒道,“只有一封密函,出自一位不愿具名的老臣之手。信中说,赵高近日常侍始皇左右,每言及公子,皆称‘久居北疆,结交边将,握重兵三十万,恐生异心’。”
话音落下,帐内一时寂静。
扶苏眉头骤然收紧,手指搭在膝上,微微颤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在狭小的帐内来回踱步。皮靴踩在地毡上,发出闷响。
“我奉诏戍边,整军安民,日夜操劳,为的是不负父皇所托,守这万里河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怎料忠勤反成罪证?结交边将蒙恬乃国之柱石,共议防务何罪之有?三十万大军,是秦军,不是我的私兵!”
他说著,停下脚步,望向萧寒:“你告诉我,若父皇真信了这些话,我当如何自处?”
萧寒未答,只静静看着他。
此刻扶苏心中翻涌的不只是愤怒,更有恐惧——对误解的恐惧,对亲情割裂的恐惧,对忠诚被曲解的无力感。
良久,萧寒才开口:“公子可知,为何匈奴骑兵最怕白日交战?”
扶苏一怔,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因其袭扰多借夜色掩护。”萧寒继续道,“暗箭难防,因它藏于黑暗。谣言亦如此。它不在明处,不与你正面相对,而是绕至背后,扭曲你所行之事,让你百口莫辩。赵高之言,正是这般阴箭。”
扶苏沉默听着,眼神渐凝。
萧寒声音沉稳,“箭能伤人,前提是有人相信它射中了要害。若你立得正,行得直,百姓安居,军纪严整,边患渐平——这些事,人人都看得见。说你拥兵自重,可兵符仍在朝廷;你说你结党营私,可每日军报皆按制上报咸阳。你所做的一切,皆可查验,皆经得起推敲。”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扶苏:“所以,不必急于辩解。越急,越显得心虚。真正该慌的,是那些躲在暗处造谣的人。光一照进来,影子就会消失。”
扶苏听完,缓缓坐回席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执笔写下劝谏焚书的奏章,也曾握剑立誓守卫北疆。如今却被说成要举兵谋逆。
“父皇年事已高,身边唯有赵高日日进言。”他终于开口,语气沉重,“若他听信谗言,一道诏书下来,命我交出兵权,甚至赐死,我又该如何?”
“不会。”萧寒断然道,“始皇虽严,却不昏。他贬你来此,并非要你死,而是要你历练。若真疑你谋反,岂会留你在北疆统军?更不会允许你整顿边防、招募人才、设附营收降众。这些事,哪一件不是需极大信任才能施行的?”
他指向案上堆积的军报:“过去三个月,我们每旬上报一次军情,详细记录兵力调动、粮草消耗、战俘处置、百姓安置。这些文书,皆抄录副本送至咸阳各署。李斯、王绾等人皆可见之。若有半点逾矩,早有人弹劾。可至今无人发声,说明朝廷中枢并未认定你有异志。”
扶苏闭了闭眼,似在消化这些话。
“况且。”萧寒又道,“赵高敢进此言,恰恰说明他怕了。”
“怕什么?”
“怕你活着回来。”萧寒声音微沉,“怕你在这里做出成绩,重新赢得始皇认可。他扶持胡亥,图的就是一个软弱可控的君主。而你一旦回京,他的权势便如冰雪遇阳,顷刻消融。所以他必须先下手,用流言毁你名声,让你尚未归朝,先失圣心。”
帐内炭盆噼啪一声,火星溅起。
扶苏睁开眼,目光有了几分清明。
“所以,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做事。”萧寒语气坚定,“让事实说话。边民能不能回家耕种?能。军中有没有克扣粮饷?没有。匈奴还敢不敢大规模入侵?不敢。这些都不是嘴上说的,是百姓脚下的土地、士兵手中的饭食、城墙上新增的瞭望台告诉世人的。”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北疆各堡之间:“你看,从断马渠到黑河湾,十七座边堡如今皆有驻军轮巡,百姓已在附近开垦荒田。前日还有三户人家迁回旧居,自带农具,愿纳赋税。这不是靠一张嘴吹出来的,是一天天干出来的。”
扶苏走过来,站在他身旁。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若我因几句闲话便惊慌上书自辩,反倒像是做了亏心事。不如沉住气,把该做的事做好。只要北疆安稳,民心所向,纵有千般谣言,也撼不动根基。”
萧寒点头:“正是如此。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们不做辩士,只做实事。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实绩。”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地图上那一片片标注清晰的区域。阳光从帐顶天窗斜射而入,照在案头那份帛书上,原本晦暗的字迹竟也显得清晰了几分。
这时,传令兵再次在外禀报:“校场巡查完毕,今日各营操演正常,无异常情况。”
“知道了。”萧寒应了一声,转身回到案前,提起笔,在新的竹简上写下今日军务要点:
——斥候巡查频次维持每日两次;
——各边堡瞭望哨夜间值守不得少于四人;
——游徼队休整期延长两日,待精神恢复后再行出动;
——新一批降众安置事宜交由后勤官督办,三日内报进度。
笔尖划动,稳定有力。
扶苏则走到窗畔,掀开一角厚帘。南方天际云层低垂,不见飞鸟。他知道,那条通往咸阳的路,此刻正被无数看不见的手掌控著。有人说他在谋反,有人说他懦弱无能,有人说他妄图割据一方。而他只能站在这里,不能回,不能辩,不能怒。
但他也知道,自己没做错什么。
良久,他放下帘子,低声说:“我会给咸阳几位老臣写信。不提政事,只叙旧情,问问家中子弟学业如何,问问关中今年雨水可足。让他们知道,我仍是那个愿为天下请命的扶苏,不是什么心怀鬼胎的乱臣贼子。”
萧寒抬头看了他一眼,未加阻止,只道:“信可写,但不必急发。等几日,挑个晴天再派人送出。路上走得慢些,也让收信之人细细读。”
扶苏明白他的意思——太急,反而惹疑。
他又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父皇现在,还在看我的军报吗?”
萧寒停笔,抬眼看他。
“一定在看。”他说,“否则,赵高不会这么着急。”
扶苏嘴角微微动了动,终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欢喜,而是一种释然。
他知道前方仍有风雨,宫墙之内暗流汹涌,但他也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
不是争辩,不是哭诉,不是连夜上表剖明心迹。
而是站着,不动,把该做的事做完。
帐外传来士卒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新的一轮巡哨已经开始。远处校场上传来操练的号子声,低沉有力,穿透寒风。
萧寒继续低头书写,指尖轻敲案沿的习惯动作又一次出现,节奏依旧平稳。
扶苏仍立于窗侧,面朝南方,眉头微锁,心绪未完全平复,但已不再踱步。他手中握著一枚旧玉佩,那是离京前母妃所赠,多年来从未离身。此刻他将它贴在胸口,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已定。
他们都没有离开主帐。
一个坐在案前批阅文书,神情沉稳,目光清明;
一个立于窗畔凝望远方,虽忧未乱,决心暂观其变。
但外面的世界正在编织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