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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越来越多的疑惑

    帅帐内的空气,还凝著方才那番惊天论断带来的余震。

    扶苏轻咳出声打破寂静时,嬴阳滋才猛地从那铺天盖地的震惊里回过神,她飞快地收回黏在萧寒身上的目光,耳尖泛起一丝热意,嘴上依旧不肯服软,下巴微扬著顶了回去:

    “萧先生既然把赵高的算盘看得这么透,总不能只说问题不给解法吧?我既然来了,就得带着应对的法子回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咸阳变成赵高的囊中之物。”

    她说得义正辞严,只有自己心里清楚,那硬撑的底气里,藏了大半想要再探一探眼前这个书生底里的心思。

    方才萧寒说的那三步棋,一字一句都像重锤,砸得她心魂俱震。

    三个月前,她还是戏剧学院大三的学生,接了一部低成本的穿越短剧,演的就是这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秦朝三公主嬴阳滋。

    开拍前的酒局上,投资方那个令人作呕的秃头,灌了她半瓶白酒,借着酒意对她动手动脚,导演在旁边视而不见,她拼命反抗,混乱中从酒店露台摔了下去。

    再睁眼时,雕梁画栋的宫殿,垂首侍立的宫人,明明白白告诉她,她成了历史上那个注定要被矺死的大秦公主。

    她甚至连完整的剧本都没看完。只记得编剧说过,这个角色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秦始皇死后,她和所有兄弟姐妹一起,被胡亥和赵高用最残忍的方式虐杀,尸骨无存。

    从穿来的那天起,她就活在无边的恐惧里。

    她看着那个史书上威名赫赫的始皇帝,一天天被丹药掏空身体,看着那个低眉顺眼的中车府令赵高,不动声色地把触手伸遍皇宫的每一个角落,看着同父异母的弟弟胡亥,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跟在赵高身后,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想过提醒始皇帝,一没机会,二来即使说了他也不会信,只能以为她疯了。

    她也试着偷偷联系李斯府上的大姐,可姐姐当她是被宠坏了耍性子,没人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咸阳城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她拼了命想找一条生路,最后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远在上郡监军的长公子扶苏。結这个历史上同样以悲剧收场的兄长,最疼爱三公主,也是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冒着杀头的风险,偷偷出宫,一路风餐露宿赶到上郡,怀里揣的,是她拼了命打探来的、咸阳城里那些山雨欲来的动向。

    她以为自己已经是拿着半本剧本的人,可在萧寒面前,她那点可怜的预判,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咸阳城里那些浸淫朝堂数十年的老臣都看不透的赵高的野心,这个远在北疆的书生,居然连每一步的顺序、每一步的目的,都算得分毫不差。

    甚至连赵高最终要矫诏篡位、血洗宗室的结局,都清清楚楚。

    这根本不是什么“见微知著”。

    这就像他早就看过完整的剧本,知道这出戏的每一个转折,每一个结局。

    一个荒唐却又让她心跳加速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这个萧寒,到底是谁?从哪里来?

    扶苏看着妹妹眼里那点藏不住的、亮晶晶的探究,又看了一眼站在案前神色淡然的萧寒,心里那点微妙的哭笑不得更甚。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了,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天不怕地不怕,一张利嘴能把宫里的博士儒生怼得哑口无言,从来只有她嫌别人迂腐蠢笨的份,何曾见过她对个陌生人这般上心?

    扶苏压下心里那点异样,看向萧寒,语气里带着郑重:“先生,阳滋说得没错,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依先生之见,眼下该如何应对?”

    萧寒的目光从嬴阳滋身上扫过,落在案上的帛书上。

    “应对之法,自然是对症下药,赵高走三步,我们便接三步,甚至要比他快半步。”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语气笃定:“第一,针对赵高离间蒙氏兄弟的图谋,我们要做的,不是硬刚辩解,而是以退为进,反设圈套。”

    嬴阳滋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蒙毅大人在陛下身边,最忌讳的就是和赵高正面冲突。陛下如今病重,心性多疑,最信的是自己身边的近侍,最忌的是外臣结党、边将拥兵。蒙毅大人越是说赵高的坏话,陛下越会觉得,他是和公子、蒙恬将军结党,想要干预朝政,反而会正中赵高的下怀。”

    萧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朝堂之上最复杂的人心。

    “让蒙毅大人主动示弱。平日里在陛下身边,少谈朝政,多尽侍臣的本分,甚至可以偶尔在陛下面前,‘无意’中说几句赵高的‘好话’,比如‘中车府令侍奉陛下尽心尽力,实属难得’。一来,能让陛下觉得蒙毅大人心胸开阔,没有结党营私的心思;二来,能让赵高放松警惕,以为蒙毅大人不过是个软柿子,不会把他当成头号障碍。”

    “与此同时,要让蒙毅大人暗中联络陛下身边,那些被赵高排挤、对赵高不满的近侍、郎官。赵高权欲熏心,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只是没人敢带头反抗。把这些人串起来,不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需要他们在陛下身边,偶尔‘无意’中透露一两句赵高安插亲信、私调宫门守卫的小动作,日积月累,陛下心里自然会对赵高生出芥蒂。”

    嬴阳滋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分明是现代职场里最常用的“捧杀”和“舆论渗透”!她在学校上表演课,老师分析职场剧剧本的时候,讲过一模一样的套路。

    她攥着衣袖的手收紧,心里的怀疑又重了几分。

    萧寒伸出第二根手指,继续道:“第二,针对赵高要切断上郡与咸阳联系的图谋,我们不能被动防守,要主动搭建两条线,一条明线,一条暗线。”

    “明线,是公子以监军的名义,定期给陛下上书,汇报北疆屯田、练兵的情况,每一封都光明正大,走官方的驿传渠道。赵高不是要扣书信吗?那就让他扣。他扣得越多,陛下那边收不到公子的上书,心里反而会生疑,为什么长公子的奏疏,一封都送不到朕的面前?”

    “暗线,则是要绕过官方的关卡驿传,用商队、牧民的渠道,搭建一条专属的消息通道。北疆和关中之间,往来的商队络绎不绝,赵高能封得了城门,封不住所有的商队。我们可以选可靠的商队合作,不止是咸阳,函谷关、武关、萧关,每一个关卡,都要布下我们的人,赵高的一举一动,可以第一时间知道。”

    嬴阳滋看着萧寒的眼神,又深了几分。

    她忍不住想,为什么没有好好读历史,而且连剧本都没看完,穿过来之后只能两眼一抹黑地求生。

    扶苏眉头渐渐舒展。他之前只觉得赵高的动作步步紧逼,自己却处处受制,如今被萧寒这么一拆解,瞬间豁然开朗。

    萧寒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冷了几分:“第三步,固本培元,把刀握在自己手里。赵高所有的算计,都创建在一个前提上,若陛下不测,公子手里没有兵,没有权,只能任他宰割。”

    “首先,公子要和蒙恬将军牢牢绑在一起,三十万北疆大军,是公子最硬的底气。从今日起,军中的将领任免、粮草调度,公子都要亲自过问,要让全军上下都知道,长公子扶苏,才是这支大军的主心骨。其次,要提前联络朝中的忠臣,冯去疾丞相、冯劫御史大夫,他们都是大秦的开国功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会容忍赵高祸乱朝纲。还有李斯丞相,他虽然趋利避害,但他是大秦的丞相,赵高要篡权,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他。我们可以提前给他递消息,让他知道,赵高的刀,迟早会架到他的脖子上,让他提前有防备,不至于到时候被赵高裹挟。”

    “最重要的是,要提前做好准备,一旦陛下那边有不测,公子能第一时间带着大军,以‘清君侧、诛赵高’的名义,挥师入关。只要公子的大军到了咸阳城外,赵高的所有谎言,不过是一张废纸。”

    “先生慎言!”扶苏脸色一变,“率军入关?这是谋逆的大罪!我岂能做此大逆不道之事?”

    萧寒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淡淡道:“公子,不是谋逆,这是自保。赵高要的,是你的命,是整个大秦宗室的命。你不拿起刀,就只能任人宰割。我不是让你反陛下,是让你防赵高,是那个拿着陛下的符玺,伪造陛下诏令的奸贼。”

    嬴阳滋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心里翻江倒海。

    她清楚扶苏的结局,历史上的扶苏,就是因为一封伪造的遗诏,不辩解,自己直接抹了脖子。他太仁厚,太看重父子君臣的名分,到死都没想过反抗。

    可眼前的萧寒,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自己这趟上郡,来对了。不止是找到了救命的兄长,还遇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他,才是关键。

    扶苏看向嬴阳滋,语气里带着兄长的温和,“赶了几天的路,风餐露宿的,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我已经让下人给你收拾了营帐,就在帅帐旁边,守卫都是我的亲兵。有什么事,歇好了,我们再慢慢商议。”

    “我不累。”嬴阳滋嘴硬道,可眼底的红血丝却骗不了人,一路从咸阳逃到上郡,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到了这里,见到了扶苏,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疲惫也跟着涌了上来。可她还是不想走,她还想再探一探萧寒的底,“我还要再问问萧先生”

    “公主一路劳顿,还是先歇息为上。”萧寒郑重施礼。“咸阳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不急在这一时。等公主养足了精神,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嬴阳滋看着他那双干净又深邃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居然咽了回去。

    她哼了一声,别过脸,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行吧,那我就先去歇著。不过可说好了,我不走了,在上郡跟着萧先生多学学,也好以后应付那些牛鬼蛇神。”

    扶苏哭笑不得,他本来是想让妹妹歇几天,就找个稳妥的路子回咸阳,毕竟她是公主,长期待在边军大营,于礼不合,而且咸阳那边,也需要一个能打探消息的眼线。

    他看着妹妹那双亮晶晶的、一直往萧寒身上瞟的眼睛,心里那点微妙的预感越来越强,却也不忍心拂了她的意。这一路从咸阳过来,受了太多的苦,留在上郡,至少是安全的。

    “好,你想留,就留下吧。”扶苏无奈地笑了笑,“只是军营不比宫里,条件苦,你可别到时候又哭着喊着要回咸阳。”

    “我才不会。”嬴阳滋扬起下巴。

    留下来,她就有足够的时间,好好查一查,这个萧寒,到底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