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历史军事 > 公子扶苏,你真的不反? > 第六十七章 公主南归

第六十七章 公主南归

    秦始皇帝三十六年,秋。

    函谷关的西风卷著黄土,拍在驿馆的榆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关外旷野里的孤雁哀鸣。驿馆的偏院灯火昏黄,窗纸上映着两道相对而坐的人影,一坐便是两个时辰,谁都没有先开口。

    嬴阳滋的指尖死死攥著腰间的一枚半块的玉佩,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酸涩来得汹涌。

    这枚玉佩是她与萧寒分执的信物,她执左半,他执右半,就像如今,她要入函谷关回咸阳,而他守在这关外的土地上,隔着一道雄关,隔着万顷红尘,隔着她注定要踏进去的咸阳深宫。

    她是大秦的三公主,始皇帝嬴政的嫡女,生来便有金枝玉叶的尊荣,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若不是眼前这个叫萧寒的男人,她早已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最终被矺死于杜县的十公主之一。

    是他在绝境中给了她希望,给了她一条在这乱世里可能活下去的路。

    在这人人都图她公主身份、图她能带来的荣华富贵的世间,只有萧寒,是真心待她,不为她的身份,只为她是嬴阳滋。他是她在这个冰冷的、人人自危的大秦天下里,唯一一个可以毫无保留地相信、可以把性命托付出去的人。

    “萧先生,”最终还是嬴阳滋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我能不能不走了?我不想回咸阳了,我就想跟着先生,哪怕是做个布衣女子,粗茶淡饭,也好过回那个吃人的宫里去。”

    萧寒坐在她的对面,一身素色的布衣,洗得发白,却依旧挺拔干净。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岁的姑娘,曾经是咸阳城里最骄纵的公主,眼高于顶,连自己的长兄扶苏都敢顶撞,如今却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眼里全是惶恐和依赖。他心里微微一疼,却还是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公主,你必须回去。”萧寒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桌上铺着一张他手绘的咸阳宫舆图,上面用朱砂标著密密麻麻的记号,“你若不回去,便是坐实了‘擅自离宫、忤逆君父’的罪名,到时候陛下一道圣旨,天下之大,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处。更何况,只有回了咸阳,进了宫,你才能靠近陛下,才能在接下来的变局里,握住自己的性命。”

    他顿了顿,伸手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推到她的面前:“这里面,是我给你写的三句话,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你记住,见了陛下之后,一切按我之前给你部署的来,一步都不能错。”

    嬴阳滋伸手拿起锦囊,紧紧攥在手里,锦囊的布料上还带着他的体温,烫得她指尖发颤。她知道萧寒说的是对的,她不能逃,她必须回去,可一想到要离开他,要独自回到那个步步惊心的咸阳宫,要面对那个喜怒无常、连亲生儿子都能贬去上郡监军的父皇,她就从骨子里发冷。

    “可是先生,”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我怕。我怕我见不到父皇,就被赵高拦下来了;我怕我说错一句话,就惹得父皇震怒,丢了性命;我更怕我怕我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先生了。”

    萧寒看着她落泪,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是从两千年后穿越来的,他知道这段历史的每一个细节,知道嬴阳滋的结局,知道大秦的结局。他原本只想在这乱世里苟全性命,可偏偏遇到了这个姑娘,看着她从骄纵任性,到慢慢看清世间的险恶,再到把所有的信任都放在自己身上,他终究是做不到袖手旁观。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能安定人心的力量:“阳滋,你听我说。你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你是始皇帝的女儿,你身上流着嬴氏的血。你记住,咸阳宫虽然凶险,但最大的变数,从来都不是赵高,不是李斯,也不是你的那些兄弟,而是陛下本人。只要你能让陛下信你,能让陛下把你放在身边,就没有人能动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给你的部署,核心只有三句话,你现在就背下来,刻在心里。第一句,见帝先认错,不辩一字。第二句,只言民间事,不涉朝堂争。第三句,唯诉父女情,不邀半分功。这三句话,是你能不能活下去的根本,一步都不能错,明白吗?”

    嬴阳滋看着他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这三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了心里。她知道,这三句话,是萧寒用他对历史的洞悉,对秦始皇性格的精准把握,给她铺出来的唯一一条生路。

    “还有,”萧寒继续说道,“你长兄扶苏,这次和你一起回咸阳,他仁厚,却不懂陛下的心思,更看不清朝堂的暗流。你记住,在宫里,绝对不能和扶苏走得太近,绝对不能表现出你支持他做储君,更不能在陛下面前替他说话。你要做的,是一个只关心父皇、不掺和兄弟之争的女儿,明白吗?”

    “我明白。”嬴阳滋吸了吸鼻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先生放心,我一定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函谷关的晨鼓已经响了,城门开了,入关中的车队已经开始排队了。扶苏的侍从已经来催了三次,说再不走,就赶不上今日入咸阳的行程了。

    嬴阳滋站起身,对着萧寒深深一揖,这一揖,她弯下了腰,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是把自己的性命,把自己的未来,都托付给了眼前这个男人。

    “先生,阳滋此去,生死祸福,皆系于先生所嘱。待他日风波平定,阳滋定当再来关外,侍奉先生左右。”

    萧寒伸手扶起她,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却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好,我在关外,等你平安的消息。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慌,我会一直在关外,盯着咸阳的动静,万一有事,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陛下晚年沉迷丹药,汞毒已深,身体早已亏空,性情也会时好时坏,易怒,多疑,健忘。你见他的时候,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慌,不要顶撞,顺着他的心意来,明白吗?”

    “我明白。”嬴阳滋最后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样子牢牢刻在心里,然后咬了咬牙,转身走出了驿馆的院门,再也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脚步了。

    驿馆外,扶苏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扶苏一身玄色的朝服,站在马车旁,看着从驿馆里走出来的妹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这个妹妹,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之一,生来便骄纵任性,眼高于顶,别说布衣之士,就是朝中的三公九卿,她也未必放在眼里。可这次私自离宫,被他从东郡找回来之后,却对那个叫萧寒的布衣先生,言听计从,甚至在这驿馆里,和他待了整整一夜,如今离别,更是连眼眶都红了。

    扶苏实在是想不通,这个心高气傲的妹妹,到底是怎么了?

    待嬴阳滋走到马车旁,扶苏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解和一丝责备:“阳滋,你可知你耽误了多久?入咸阳的时辰,都快赶不上了。还有,你和那位萧先生,到底有什么好说的,要说整整一夜?”

    嬴阳滋抬眼看了看自己的长兄。扶苏是大秦的长公子,仁厚贤明,天下人都敬他,可只有她知道,这个看似完美的长兄,最终会因为一道假的圣旨,自刎于上郡。她心里微微一疼,却还是按照萧寒的叮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掀开车帘上了马车:“长兄,路上再说吧。”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函谷关的城门驶去。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咯吱的声响,嬴阳滋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回头看向驿馆的方向,直到那座小小的驿馆,彻底消失在黄土扬尘里,她才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把萧寒说的每一句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马车旁,扶苏骑着马,看着紧闭的车帘,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妹妹,在离宫的这几个月里,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以前的她,坐马车一定要最华丽的,一定要铺最软的狐裘,一定要有侍女在旁边伺候着,可现在,她就坐在这普通的马车里,安安静静的,连一句抱怨都没有。以前的她,遇到一点不顺心的事,就会大发脾气,可刚才内侍催了三次,她都没有一点不耐烦。

    更让他不解的是,她对那个萧寒的态度。他见过那个叫萧寒的布衣,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有官职,没有爵位,甚至连家世都查不出来,可自己的妹妹,却对他如此依恋,甚至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他实在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什么。

    马车进了函谷关,便入了关中地界。八百里秦川,沃野千里,驰道笔直宽阔,路边的田里,种著即将成熟的粟米,偶尔能看到田里劳作的百姓,看到他们的车队,都赶紧低下头,跪在路边,大气不敢出。

    嬴阳滋掀开车帘,看着路边的景象。这就是大秦的腹地,是父皇一手打下来的天下,看起来强盛无比,可只有她知道,这强盛的表象之下,早已是暗流涌动,民怨沸腾。她在关外的这几个月,跟着萧寒,走遍了三川、东郡的乡野,见过了太多流离失所的百姓,见过了太多被苛法逼得家破人亡的人家,她才知道,咸阳宫里的繁华,是用多少百姓的血泪堆起来的。

    马车走了整整三天,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抵达了咸阳城。

    咸阳城的城门高大巍峨,守城的卫兵甲胄鲜明,看到长公子扶苏的车队,赶紧打开城门,跪下行礼。车队进了咸阳城,沿着宽阔的御道,朝着咸阳宫的方向驶去。路边的坊市,已经渐渐关了门,只有少数的酒肆还亮着灯,街上的行人,看到皇室的车队,都赶紧躲到路边,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嬴阳滋坐在马车里,看着熟悉的咸阳城,心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归属感,只有满满的寒意。这座城,她从小长到大,可她现在才知道,这座城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坊市,都藏着吃人的陷阱,都埋著无数的枯骨。

    车队先到了咸阳宫的宫门外。扶苏带着嬴阳滋,先去宫门处报备,然后便有内侍出来,传陛下的口谕,让扶苏先回府歇息,阳滋公主擅自离宫,私自出关,著即回公主府禁足,听候发落。

    嬴阳滋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她平静地跪下,接了口谕,谢了恩,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句抱怨,连传旨的内侍都愣了一下。

    这位阳滋公主,可是咸阳城里出了名的骄纵,以前哪怕是父皇说她一句,她都要闹半天,如今犯了这么大的错,被禁足,居然这么平静,连一点不满都没有?

    内侍心里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宣完了口谕,便转身回宫复命去了。

    扶苏看着自己的妹妹,眉头皱得更紧了:“阳滋,你”

    “长兄,我没事。”嬴阳滋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淡淡一笑,“擅自离宫,本就是我的错,父皇罚我,是应该的。长兄一路辛苦,先回府歇息吧,我也回府了。”

    说完,她便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朝着自己的公主府驶去。

    扶苏站在宫门外,看着远去的马车,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妹妹,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嬴阳滋的公主府,在咸阳城的永安坊,离咸阳宫不远,是父皇亲自赐的府邸,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以前的她,最喜欢的就是在府里举办宴饮,和咸阳城里的贵族子弟、世家小姐们玩乐,可现在,她看着这座华丽的府邸,只觉得像一座精致的囚笼。

    回府的第二天,宫里的正式圣旨便下来了。

    中车府令赵高的心腹,内侍令阎乐,亲自带着圣旨来的。阎乐是赵高的女婿,在宫里向来跋扈,以前见了嬴阳滋,都是毕恭毕敬的,可这次,却带着一脸的傲慢,宣旨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一丝不屑。

    圣旨上写得很清楚:阳滋公主嬴阳滋,不守宫规,擅自离宫,私自出关,忤逆君父,著即削去一半汤沐邑,禁足于公主府三月,无诏不得入宫,不得与外臣交通。

    府里的家令、侍女们,都吓得脸色发白,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他们都知道,这位公主以前的脾气,要是听到这样的圣旨,早就发作了,说不定会直接把圣旨扔了,把传旨的内侍赶出去。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嬴阳滋只是平静地跪在地上,听完了圣旨,然后双手接过,恭敬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阎乐都愣了一下,准备好的一肚子怼人的话,都憋了回去。他原本以为,这位骄纵的公主会大闹一场,到时候他正好可以回去给赵令君复命,说她抗旨不尊,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平静地接了旨,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阎乐心里疑惑,却也只能按规矩,把圣旨交给她,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说:“公主,陛下也是为了您好,您就在府里好好反省,三月之后,陛下气消了,自然就没事了。”

    “有劳内侍大人了。”嬴阳滋站起身,示意侍女给阎乐拿了一份赏钱,语气平淡,“一点薄礼,大人喝茶。”

    阎乐接过赏钱,掂量了一下,分量不轻,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人走了。

    待阎乐走了之后,府里的侍女长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看着嬴阳滋,眼眶都红了:“公主,这这圣旨也太苛刻了,削了一半的汤沐邑,还要禁足三月,连宫都不能入,这可怎么办啊?要不,咱们去找长公子,让长公子去陛下那里求求情?”

    “不用。”嬴阳滋摇了摇头,拿着圣旨,走到了内室,把圣旨放在了案几上。

    “父皇罚我,是应该的,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