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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各自谋划

    咸阳城,丞相府。

    李斯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扶苏的回信,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喧嚣。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案之后,盯着竹简上的字迹,眼底翻涌著无数复杂的情绪。

    这封回信,比他预想中,还要周全,还要稳妥。

    扶苏没有半句逾矩的话,没有半句私下勾结的承诺,只是把北疆的防务、屯田、民政,一五一十地写得清清楚楚,对他提出的军粮筹措之事,据实以报,既不卑不亢,又带着对他的敬重与信任。

    可他在朝堂摸爬滚打了一辈子,怎么会看不懂这字里行间的深意。

    扶苏这是接了他的橄榄枝,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他告诉李斯,他手握三十万长城军,兵强马壮,有足够的实力,掌控局势;他告诉李斯,他在北疆屯田安民,深得民心,懂得治国之道,不是只会空谈仁政的书呆子;他告诉李斯,他信任李斯,愿意把北疆的虚实尽数告知,愿意把后路交到他的手里。

    李斯缓缓放下竹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的选择,没有错。

    扶苏,确实是一个值得辅佐的明主。有仁心,有城府,有手腕,有容人之量,更有掌控天下的实力。跟着扶苏,他能保住自己的相位,能保住李氏满门的荣华富贵,更能守住他和始皇帝一辈子打下来的大秦江山。

    而赵高和胡亥,不过是跳梁小丑,终究成不了气候。

    他抬起头,对着门外,沉声唤道:“来人。”

    “诺。”门外的侍从立刻躬身应道。

    “去,把李由的密信拿来。”李斯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由是他的长子,官拜三川郡守,镇守着咸阳通往关东的门户要道,手握重兵,是他在地方上最大的依仗。

    很快,侍从就把李由的密信送了进来。

    李斯拆开密信,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李由在信里说,他已经按照父亲的吩咐,整饬了三川郡的军备,加固了城防,囤积了足够的粮草,牢牢掌控住了三川要道。无论是关东的六国旧贵族,还是咸阳城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只要父亲一声令下,他随时可以封锁三川,兵临咸阳。

    李斯缓缓抬手,将密信凑到烛火之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了灰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漫天的风雪,一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他这一生,都在做选择。

    当年,他放弃了楚国上蔡的小吏之位,西入咸阳,投奔秦国,是他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他靠着自己的才华和谋略,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位极人臣,满门富贵。

    而现在,他做出了人生中第二个最重要的选择。

    他站在了扶苏这一边。

    他缓缓转过身,对着门外,再次沉声开口:“备车。去右丞相府。”

    “诺。”

    他要去见冯去疾。

    两个大秦的丞相,要在这漫天风雪之中,敲定这大秦未来的走向。

    而与此同时,咸阳城的另一端,少公子府。

    暖阁之内,早已没了往日的歌舞升平,丝竹之声,取而代之的,是满屋子的书卷气。

    胡亥穿着一身规整的锦袍,坐在书案之后,手里拿着一卷律法竹简,装模作样地读著。可他的眼神,却早已飘到了窗外,脸上满是不耐与烦躁,时不时地抓耳挠腮,根本半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已经装了整整十天了。

    十天里,他不能喝酒,不能听曲,不能和宫女厮混,每天只能待在书房里,对着这些枯燥乏味的律法竹简,装出一副发奋图强的样子。宫里的眼线,每天都会把他的一举一动,报给甘泉宫的始皇帝。

    一开始,他还觉得新鲜,觉得只要装装样子,就能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甚至有机会登上那个至尊之位,心里还有几分期待。

    可十天下来,他早就熬不住了。

    他本就是个纨绔子弟,一辈子吃喝玩乐,声色犬马,哪里受得了这种苦。

    “哐当”一声。

    胡亥猛地把手里的竹简扔在了地上,腾地一下从坐席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暴怒,对着身边的侍从怒吼道:“不读了!这破竹简,有什么好读的!去!把舞姬叫进来!给我奏乐!给我跳舞!我要喝酒!”

    侍从们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没有一个人敢动。

    他们都知道,中车府令赵大人有吩咐,若是少公子再敢饮酒作乐,荒废学业,他们这些侍从,全都要被杖毙。

    “你们聋了吗?!”胡亥看着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侍从,更是怒火中烧,抬脚就踹翻了身边的案几,案上的笔墨竹简散落了一地,“我是大秦的公子!你们敢不听我的话?!信不信我现在就砍了你们的脑袋!”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赵高身着内侍服饰,缓步走了进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阴鸷的眼睛,扫过满地狼藉,又落在暴怒的胡亥身上,浑身散发著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寒意。

    胡亥看到赵高,浑身一僵,脸上的暴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畏惧,就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看到了严厉的老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老、老师”胡亥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赵高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眼神冰冷,像刀子一样,刮得胡亥浑身不自在。

    良久,赵高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地说道:

    “公子,看来,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这句话一出,胡亥瞬间脸色煞白,猛地跪倒在地上,膝盖撞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一把抓住了赵高的衣袍,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说道:

    “老师!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实在熬不住了!老师,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好好读书!一定好好装样子!老师你别生气!你一定要救我啊!”

    他又被吓破了胆。

    十天前,赵高那句“你大祸临头了”,还有那句“扶苏登基,你必死无疑”,像是魔咒一样,日夜在他耳边回响。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父皇始皇帝,另一个,就是他的老师赵高。

    他知道,只有赵高,能救他的命。

    赵高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涕泪横流的胡亥,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厌恶与不屑,随即又被一丝满意取代。

    越是无能,越是胆小,就越好掌控。

    他缓缓俯下身,扶起了胡亥,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开口说道:“公子,你要记住,你现在所受的这点苦,和你日后的荣华富贵比起来,什么都不是。和扶苏登基之后,你的下场比起来,更是不值一提。”

    “陛下已经看到了你的改变,对你已经有了改观。昨日,陛下还在朝堂之上,问起了你近日的情况,言语之间,满是欣慰。你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一步都不能错,半步都不能松懈。”

    “你若是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又变回了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惹得陛下失望,那神仙也救不了你。到时候,不用扶苏动手,陛下第一个就不会饶了你。”

    胡亥被他说得浑身发抖,连连点头,如同小鸡啄米一般,带着哭腔说道:“我知道了!老师!我知道错了!我一定好好读书!一定好好装样子!再也不敢胡闹了!”

    “最好是这样。”赵高淡淡开口,松开了扶着他的手,“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陛下近日,已经和我提过,身体康复之后,要再次东巡,镇抚郡县。”

    这句话一出,胡亥瞬间愣住了,脸上还挂著泪痕,一脸茫然地看着赵高:“东巡?父皇要出巡?那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赵高看着他这副蠢笨的样子,眼底的厌恶更浓,却还是耐著性子,开口说道:“公子,这是你千载难逢的机会。”

    “陛下出巡,必然会带着左丞相李斯,带着文武百官,带着禁军护卫。你若是能争取到,跟着陛下一起出巡,日夜守在陛下身边,就能时时刻刻在陛下跟前尽孝,刷足好感。更重要的是,你守在陛下身边,就能第一时间知道陛下的心意,知道朝堂的动向,不会被人蒙在鼓里。”

    “若是留在咸阳,一旦陛下在出巡途中有任何意外,你远在咸阳,鞭长莫及,只能任人宰割。可若是你在陛下身边,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赵高的话,一句比一句有诱惑力,像毒蛇吐信一样,一点点钻进胡亥的耳朵里,刻进他的心里。

    胡亥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虽然蠢笨,可也听得出来,这是个天大的好机会。只要他能跟着父皇出巡,日夜守在父皇身边,就能比扶苏更得父皇的欢心,就能有机会,和扶苏争一争那个位置。

    “老师!我明白了!”胡亥立刻激动地说道,“我要跟着父皇出巡!我一定要去!老师,你一定要帮我!”

    赵高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