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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山雨欲来

    赵高最清楚,始皇帝的身体,看似康复,实则早已被多年的操劳、药石之毒掏空了底子,长途颠簸,风餐露宿,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

    一旦始皇帝在出巡途中病重,甚至驾崩,只要胡亥在他身边,只要他掌控著符玺,只要他能说动李斯,那这大秦的江山,就是他赵高的囊中之物。

    而扶苏,远在北疆,等他得到消息,一切都晚了。

    “公子放心。”赵高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蛊惑,“老臣是你的老师,自然会帮你。这几日,你继续好好读书,好好表现,我会在陛下耳边,替你美言,找机会,向陛下提议,让你跟着一起出巡。陛下本就疼爱你,只要你表现得好,一定会同意的。”

    “好好好!我都听老师的!”胡亥连忙点头,脸上满是激动与希冀,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登上皇位的样子。

    赵高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阴鸷与狠厉,越来越浓。

    扶苏,蒙恬,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萧寒。

    你们以为,手握三十万大军,拉拢了李斯,就能稳操胜券了吗?

    这咸阳城,这大秦的江山,到底是谁的天下,还不一定呢。

    这场赌局,才刚刚开始。

    甘泉宫,始皇帝的寝殿。

    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嬴政身着玄色龙袍,身姿挺拔地站在巨大的大秦舆图前,身上早已没了前些日子的病气,一双深邃的眼睛,锐利如鹰,扫过舆图上关东的郡县,身上那股睥睨天下的威严,丝毫未减。

    他今年不过五十岁,虽然两鬓已经斑白,脸上带着久病初愈的憔悴,可那股千古一帝的气场,依旧能压得整个寝殿里的内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陛下,外面风大,您身子刚愈,还是回榻上歇著吧。”

    一个软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嬴阳滋端著一碗温热的汤药,缓步走了进来,身上穿着粉色的宫装,脸上带着娇憨的笑容,快步走到嬴政身边,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撒娇道:“太医说了,您要好好休养,不能太过劳累。这汤药刚熬好,您快趁热喝了吧。

    嬴政转过头,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脸上的威严瞬间散去了不少,露出了一丝柔和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带着宠溺:“就你最啰嗦。朕的身子,自己清楚,早就好了,哪里就那么娇贵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可还是接过了她手里的汤药,一饮而尽。

    嬴阳滋接过空碗,递给了身边的侍女,又伸手给嬴政捏了捏肩膀,语气带着好奇,开口问道:“父皇,您盯着这地图看了半天了,在看什么呀?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嬴政笑了笑,手指点了点舆图上会稽郡的位置,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千钧之力:“朕在看,这大秦的万里江山。六国虽灭,可关东的旧贵族,依旧贼心不死,江南的百越,也蠢蠢欲动。朕待在咸阳城里,看不到实情,听不到真话,心里不踏实。”

    嬴阳滋的心里,咯噔一下。

    萧寒的密信,昨天刚刚送到她手里,信里说,陛下身体康复之后,大概率会有出巡的打算,让她一定要想尽办法,跟着一起出巡。

    她当时还半信半疑,觉得父皇身体刚愈,怎么可能经得起长途颠簸。可现在,听父皇这话,竟然是真的已经动了出巡的心思。

    她心里暗暗佩服萧寒的神机妙算,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娇憨天真的模样,歪了歪头,开口说道:“父皇是要出巡吗?太好了!女儿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咸阳城呢!父皇,您带女儿一起去吧!”

    嬴政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拒绝道:“不行。出巡路途遥远,风餐露宿,十分辛苦,你一个女孩子家,哪里受得了这个苦。好好待在咸阳宫里,等朕回来,给你带江南的特产。”

    “我不!”嬴阳滋立刻撅起了嘴,拉着嬴政的衣袖,开始撒娇,“我不怕辛苦!我就要跟着父皇去!父皇身边的那些内侍,粗手粗脚的,哪里有女儿贴心?女儿能给父皇暖手,能给父皇读奏折,能陪父皇说话解闷,还能照顾父皇的饮食起居!父皇您就让我跟着去吧!好不好嘛?”

    她晃着嬴政的衣袖,声音软糯,带着十足的撒娇意味,眼睛里还泛起了一层水雾,一副父皇不答应,她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嬴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柔软瞬间被戳中,不由得有些犹豫。

    他这一生,子女众多,可真正能让他放下帝王的威严,露出父爱的,也就只有这个小女儿。她娇憨天真,没心没肺,不像其他的子女,见了他总是战战兢兢,唯唯诺诺,心里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他确实也舍不得,离开这个小女儿太久。

    更何况,她说的没错,有她在身边,确实能解闷,能照顾他的起居,比那些内侍,贴心得多。

    “你啊”嬴政无奈地笑了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真是被朕惯坏了。这件事,容朕再想想。”

    嬴阳滋一听,立刻喜笑颜开,知道父皇这是松口了。只要她再磨几天,父皇一定会答应的。

    她抱着嬴政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我就知道,父皇最疼我了!”

    嬴政看着她娇憨的笑容,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可眼底深处,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与疲惫。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看似康复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早已亏空得厉害,时不时地,还是会头晕目眩,浑身无力。太医说,他这是多年操劳,加上药石之毒积累,伤了根本,需要长期静养,不能再劳心费神,更不能长途颠簸。

    可他不能静养。

    他是大秦的始皇帝,是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帝王。他亲手打下的这万里江山,他必须亲自去看看,亲自去镇抚。六国旧贵族的贼心不死,天下的百姓还未安定,他必须在自己还能动的时候,把这些隐患,一一除掉,给扶苏,给大秦,留下一个安稳的江山。

    他更要去东方海上,去找那长生不老药。

    他不怕死。可他怕自己死了,扶苏还没真正长成能撑起大秦江山的栋梁,他怕这偌大的大秦,会分崩离析,会重蹈周朝的覆辙。

    他要活着,看着扶苏真正长大,看着大秦的江山,千秋万代,永世传承。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漫天的风雪,深邃的眼底,闪过了一丝决绝的光芒。

    这东巡,他必须去。

    无论谁劝,都没用。

    时间一天天过去,腊月的风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大秦的疆域。

    从北疆到咸阳,从长城脚下到关中平原,漫天风雪之下,各方势力,都在悄然布局,暗流涌动。

    咸阳城,左丞相李斯与右丞相冯去疾,数次私下会面,敲定了朝堂的布局,联络了朝中忠于始皇帝、心向长公子的老臣,牢牢掌控住了朝堂的局势。

    郎中令蒙毅,执掌宫廷禁军,日夜守在甘泉宫,一边盯着赵高的一举一动,一边联络嬴氏宗室的忠良之辈,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就能封锁甘泉宫,稳住咸阳城。

    三公主嬴阳滋,日日去始皇帝跟前撒娇软磨硬泡,终于说动了始皇帝,答应了带她一起东巡。她按照萧寒的吩咐,时刻盯着始皇帝的身体状况,还有赵高和胡亥的动向,一有异常,立刻传递消息。

    少公子胡亥,在赵高的督促下,日日闭门读书,装出一副洗心革面、奋发图强的样子,终于赢得了始皇帝的欢心,始皇帝亲口答应,让他跟着一起东巡。

    赵高则借着掌管皇帝车马、符玺的便利,暗中布置出巡的随行人员,安插自己的亲信眼线,一步步地,为自己的阴谋铺路。

    而北疆上郡,长城军大营里,蒙恬日日操练兵马,囤积粮草,整饬军备,三十万长城军,时刻保持着战备状态,刀出鞘,弓上弦,只等一声令下,随时可以挥师南下。

    扶苏则一边处理北疆的民政军务,一边等著咸阳的消息,每日都要和萧寒商议局势,做好了应对任何突发情况的准备。

    只有萧寒,依旧每日把自己关在帐子里,对着那张大秦舆图,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的布局,已经一步步铺开。嬴阳滋会跟着出巡,蒙毅会跟着出巡,李斯也会跟着出巡,他的人,已经渗透到了出巡的队伍里,赵高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他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浓。

    历史的惯性,太强大了。他明明已经改变了这么多事,可历史的车轮,依旧在沿着原本的轨迹,滚滚向前。

    始皇帝依旧要东巡,随行的人员,依旧是李斯、赵高、蒙毅、胡亥,和历史上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些布局,到底能不能改变最终的结局。他不知道,沙丘之变,会不会依旧上演。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住嬴政的性命,能不能保住扶苏,能不能保住这大秦的江山。

    他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这日,腊月二十三,小年。

    咸阳城的风雪,终于小了一些,家家户户都在祭灶,准备过年,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年味。

    可甘泉宫的一道圣旨,却如同惊雷一般,瞬间炸响了整个咸阳城,传遍了大秦的三十六郡。

    始皇帝下旨:

    朕以渺渺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海内一统,百姓初安,然关东郡县,民情未稳,百越之地,尚有不臣。朕定于正月癸卯,东巡天下,镇抚郡县,体察民情,以安天下。

    随行人员:左丞相李斯,廷尉姚贾,上卿蒙毅,中车府令赵高兼行符玺令事,少公子胡亥,三公主嬴阳滋随行。

    钦此。

    圣旨一出,天下震动。

    北疆上郡,长城军大营。

    扶苏拿着从咸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圣旨,站在帅帐之中,浑身僵硬,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案边的萧寒,声音带着颤抖,带着极致的敬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先生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圣旨上的出巡日期,随行人员,和萧寒一个月前说的,分毫不差。

    蒙恬站在一旁,手里也拿着一份圣旨的抄本,虎目瞪得滚圆,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萧寒,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萧寒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漫天的风雪,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片深入骨髓的凝重。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场决定大秦命运的东巡,终于拉开了序幕。

    而他和赵高的终极对决,也终于要开始了。

    帐外的风雪,呼啸不止,卷著塞北的寒冽,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吞噬其中。

    整个大秦的天下,都在这漫天风雪之中,风起云涌,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