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底红边的檄文,以函谷关为轴心,顺着大秦四通八达的驰道八百里加急,如离弦之箭射向三十六郡的每一座城池。
萧寒执笔的檄文,字字泣血,句句惊雷。
开篇便直告天下:始皇帝于沙丘平台驾崩,遗诏传位于长公子扶苏。
随后将沙丘宫变的始末尽数公之于众:赵高与胡亥篡改遗诏,秘不发丧,矫诏逼杀公子将闾、公子高,构陷忠良;逼迫丞相李斯联名相印,丞相忠义,以死明志,撞柱殉国。如今拿着伪诏污蔑储君谋逆,窃国乱政,罪不容诛。
檄文所至之处,郡县震动,黔首哗然。
而几乎同一时间,赵高从井陉关发出的矫诏,也正一车车送往各郡县。诏书中言辞凿凿,称扶苏与蒙恬拥兵自重、意图谋逆,号令天下郡县发兵勤王,围剿叛军。
两份截然相反的诏书,如同两道惊雷,在大秦万里疆土之上轰然对撞,瞬间将整个天下拖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关中腹地,郡县官吏多是李斯与蒙氏一族旧日提拔的门生故吏,见檄文铁证确凿,又听闻沙丘宫变的内情,大半当即撕了赵高的矫诏,紧闭城门,静待长公子号令。几处赵高安插了心腹的郡县,也被城中忠于大秦的官吏与黔首暗中牵制,不敢轻举妄动。
关东郡县,则彻底陷入了摇摆与分裂。
有忠于大秦、感念始皇帝恩德的官吏,看清了赵高矫诏的真相,当即开城响应扶苏的檄文,备足粮草,等候长城军过境;有胆小怕事、首鼠两端的,干脆紧闭城门,两份诏书皆不奉,只作壁上观,坐看局势走向;更有赵高早已收买的郡守县令,拿着矫诏大肆宣扬扶苏谋逆,整军备战,扬言要西进“勤王”。
而最让人担心的,是早已暗流涌动的六国旧地。
自始皇帝驾崩的消息随着檄文传遍天下,那些蛰伏多年的六国旧贵族、残余宗室,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豺狼,瞬间揭竿而起。
楚地项氏一族在会稽郡举兵,打出“复楚灭秦”的旗号。
齐地田氏宗族占据临淄,自立为王。
赵、魏、韩旧地的游侠、旧臣也纷纷聚众起事,攻城掠地,诛杀秦吏。
不过短短数日,关东大地烽烟四起。
天下,真的乱了。
而此时,正护送著始皇帝灵柩、沿直道西归的赵高,收到了扶苏昭告天下的檄文,还有函谷关易主的消息。
行辕之内,赵高看着手中那卷檄文,一张阴鸷的脸扭曲得如同厉鬼。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扶苏竟然敢真的公布始皇帝的死讯。他赖以横行天下、裹挟郡县的最大倚仗,那层始皇帝尚在的伪装,竟被人就这么硬生生撕得粉碎。
“废物!一群废物!”赵高猛地将竹简狠狠砸在地上,歇斯底里的怒吼震得帐内内侍瑟瑟发抖,“函谷关!杨端和那个老匹夫,李由那个逆子,竟然敢开城放扶苏入关!”
胡亥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瘫坐在席上:“现在怎么办?扶苏已经昭告天下了,全天下都知道父皇驾崩了,他们都说我的储位是假的,函谷关也没了,我们回不去咸阳了!”
赵高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胡亥,厉声喝道:“慌什么?始皇帝的灵柩还在我们手里,天子印玺还在我们手里。传令下去,加速西进,必须冲回咸阳!只要进了咸阳,掌控了中枢,就能调集关中兵力,把他们全灭了!”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大势已经去了一半。
函谷关天险落入扶苏手中,等于断了他回咸阳的路,就算他手里有灵柩有印玺,进不了关中,一切都是空谈。
暴怒过后,无边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赵高死死攥著拳头,眼底翻涌著疯狂的杀意。
他和扶苏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唯有死战一场。
就在赵高歇斯底里下令加速西进的同时,函谷关下,已是旌旗蔽日,铁骑如云。
扶苏、蒙恬与萧寒率领的五万先锋铁骑,历经三日三夜的星夜奔袭,终于抵达了这座大秦东大门。
关楼之上,黑色的玄鸟大旗迎风招展,杨端和早已下令全军列阵,十万三川郡大军甲胄鲜明,沿关隘两侧排开,刀枪如林,气势如虹。当看到远处驰道之上,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黑色铁骑,看到那面绣著“扶苏”二字的储君大旗时,杨端和振臂一挥,沉声下令:“开城门!迎长公子!”
厚重的函谷关城门,轰然洞开。
李由一身素白丧服外罩玄铁甲胄,手中捧著鎏金锦盒,率先策马出关,身后跟着杨端和与一众将领,在关外驰道之侧齐齐勒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马蹄声由远及近,扶苏勒住战马,看着眼前跪地相迎的众将,看着固若金汤的函谷关,看着身后浩浩荡荡的铁骑,眼眶瞬间红了。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亲手扶起了为首的李由与杨端和。
“李将军,杨老将军,快快请起。”扶苏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若非二位将军守住函谷关,我大秦的东大门,便要落入奸贼之手了。”
李由被扶苏扶起,抬头看着眼前的长公子,连日来的悲愤、隐忍、疲惫,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猛地再次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手中的锦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泣不成声:“长公子!臣李由,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这是家父临终前,命家臣冒死送出的始皇帝遗诏副本!”李由的声音带着泣血的恨意,“家父为了护住这份遗诏,为了断赵高篡改遗诏的后路,于井陉关行辕撞柱殉国了!”
扶苏伸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缓缓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著一卷竹简,正是始皇帝临终前的传位遗诏副本,边角之上,盖著丞相李斯的私印。
“丞相”扶苏觉得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砸中,痛得几乎喘不过气。这位辅佐父皇扫平六合、定鼎天下的丞相,这位为大秦鞠躬尽瘁数十年的老臣,最终竟落得如此下场。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眼底的热泪,扶起李由,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郑重:“丞相的忠烈,天地可鉴,日月昭昭。我扶苏在此立誓,定要亲手斩下宦贼赵高的头颅,告慰李丞相的在天之灵!”
蒙恬站在一旁,虎目之中早已蓄满了热泪。
他与李斯同朝为官数十年,纵然政见有分歧,却同为大秦肱骨,如今李斯惨死奸人之手,他心中的怒意与悲痛,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抬手重重拍在李由的肩上,沉声道:“李将军,节哀。这笔血债,我们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从赵高那奸贼身上讨回来!”
两道身影从关内快步走来。
一身劲装的嬴阳滋,身后跟着身形依旧带着伤、却依旧挺拔的蒙毅。
当看到扶苏与蒙恬的那一刻,嬴阳滋的眼眶瞬间红了,快步上前,对着扶苏躬身一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皇兄。”
蒙毅则是快步走到蒙恬面前,对着自己的兄长深深一揖,双膝跪地:“兄长,弟无能,险些让奸贼得逞,有负蒙氏。”
蒙恬伸手扶起自己的亲弟弟,看着他满身的伤痕,看着他眼中的悲愤,这个征战沙场数十年、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将军,此刻也忍不住红了眼眶,重重拍了拍蒙毅的后背:“平安就好。”
兄妹重逢,兄弟相见,再加上李由率大军归附,函谷关内外,二十余万大秦精锐齐聚,军心大振,原本因天下大乱而浮动的人心,也瞬间安定了下来。
当日午后,函谷关帅帐之内,灯火通明,一场决定大秦未来走向的军议,正在召开。
帅帐之中,扶苏端坐主位,左手边是蒙恬、蒙毅兄弟,右手边是李由、杨端和,萧寒站在帅案之侧,帐内站满了长城军与三川郡的核心将领。
一封封来自各地的急报,如同雪片一般堆在帅案之上。
“报!关东急报!楚地项梁、项羽叔侄,于会稽郡起兵,聚众八万,已攻占吴县,扬言要西进伐秦!”
“报!齐地急报!田儋、田荣兄弟杀狄县县令,举兵反秦,已占据临淄,自立为齐王,胶东、济北郡县皆望风而降!”
“报!赵地急报!武臣、张耳、陈余占据邯郸,自立为赵王,燕地韩广亦起兵反秦,自立为燕王!”
“报!赵高护送始皇帝灵柩加速西进,距函谷关不足两百里,一日之内,便可抵达关下!”
接连的急报,让帐内众将的脸色越来越沉重。
关东六国尽数复叛,烽烟四起,天下已然分崩离析;而赵高带着始皇帝的灵柩,正朝着函谷关而来,一场生死大战,近在眼前。
蒙恬率先起身,虎目扫过众将,沉声道:“公子,如今我军已齐聚函谷关,二十余万大军皆是大秦精锐。赵高那奸贼,手里只有五万郎中令军,加上随行的卫尉军,不足十万人马,根本不是我军的对手。末将请命,率十万铁骑出关,一举全歼赵高的人马,生擒胡亥与赵高,迎回陛下灵柩。”
帐内众将纷纷起身附和,个个义愤填膺,纷纷请战。
扶苏看着帅案上的急报,看着那卷始皇帝的遗诏,脸上满是挣扎。
伏击赵高容易,可始皇帝的灵柩就在队伍之中,一旦开战,刀枪无眼,若是惊扰了父皇的灵柩,他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一直沉默的萧寒,缓缓上前一步。
萧寒对着扶苏躬身一礼,随即抬眼,目光扫过帐内众将,声音沉稳,字字清晰,响彻整个帅帐:
“诸位将军,不可出关伏击。”
蒙恬一怔,连忙问道:“先生,为何不可?赵高近在咫尺,此时不出击,难道要等他兵临关下吗?”
萧寒摇了摇头,目光最终落在扶苏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说出了自己的抉议:
“公子,赵高如今最大的依仗,是他手中的始皇帝灵柩。他知道,我们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对灵柩动手,更不敢在关外与他开战,落得个惊扰先帝灵柩、同室操戈的骂名。”
“出关伏击,纵然能胜,也必落人口实。赵高定会在开战之前,散播谣言,称公子为夺皇位,不惜惊扰先帝灵柩,不忠不孝。到时候,公子就算诛了赵高,也会失了天下民心,更会让六国反贼,有了更足的起兵借口。”
萧寒的声音一顿,眼底闪过锐利的光芒,掷地有声:
“长公子以始皇帝遗诏所定的合法储君身份,就在这函谷关之内,布下天罗地网。待赵高、胡亥护送始皇帝灵柩抵达关下之时,开城迎灵,当众验明遗诏,细数赵高、胡亥矫诏谋逆、逼死忠良、祸乱朝纲的罪状,当场擒拿二人。”
“而后,以储君之礼,在函谷关为始皇帝举哀,向天下正式发丧,再以国礼,亲自护送始皇帝灵柩,风风光光迎回咸阳。”
帐内瞬间鸦雀无声。
在函谷关之内,以储君身份迎灵擒贼,是阳谋,是堂堂正正的王者之道。
扶苏是始皇帝遗诏亲定的储君,迎先帝灵柩入关,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在函谷关为始皇帝发丧,迎灵柩回咸阳,不仅能彻底坐实扶苏储君的正统身份,更能向全天下彰显扶苏的孝道与仁厚,凝聚大秦的民心军心,让那些摇摆不定的郡县,彻底归心。
萧寒看着众人恍然的神情,补充道:“公子,如今天下大乱,六国旧部蜂拥而起,大秦最缺的,不是一场胜仗,是正统,是民心,是凝聚所有忠于大秦的力量的底气。”
“唯有此举,才能让全天下都知道,公子才是始皇帝亲定的继承人,才是大秦唯一的正统。唯有此举,才能彻底撕碎赵高最后的伪装,让他死得明明白白,让天下人无话可说。唯有此举,才能稳住大秦的民心,守住先帝一生打下的江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主位之上的扶苏身上。
扶苏缓缓站起身,手中紧紧攥著那卷始皇帝的遗诏副本,眼底是如同磐石一般的决绝。他目光扫过帐内所有的将士,声音带着平定四海的威严,字字千钧,响彻整个函谷关:
“就依先生所言。”
“传我将令,函谷关之内,即刻搭设灵堂,备好国丧仪仗,全军挂孝,等候始皇帝灵柩抵达关下。”
“我扶苏,以大秦储君之名,在此迎父皇灵柩入关,清君侧,诛奸佞,安我大秦万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