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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灞上锋临

    驰道如砥,自函谷关向西,直铺向八百里秦川的腹地。

    白幡被西风卷得猎猎作响,始皇帝的梓宫安奉在六驾御车之上,玄色玄鸟图腾覆在灵幔之上,与漫山遍野的素白相映,在关中的黄土大地上,拖出一道沉重而肃穆的长影。

    扶苏一身重孝,始终走在御车之侧,亲手牵着辔头。

    三日跪守落下的麻木还未散尽,每走一步,膝骨都传来针扎般的钝痛,可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始终望着前方咸阳的方向,未曾有过半分松懈。

    自函谷关出发已过两日,沿途郡县的官吏百姓,无不是素服迎于道旁,哭声震野。但凡有老者捧著水酒跪献,扶苏必会躬身道谢,从无半分皇子的骄矜。

    随行的三万长城军,玄甲之外皆裹素缨,戈矛如林,却肃静无声,唯有整齐的脚步声踏在驰道之上,伴着灵驾的车轮,一步步向西而去。

    队伍中段,四辆囚车被重甲兵团团围护,赵高、胡亥、阎乐、赵成四人分押其中,镣铐锁死了四肢,连抬头的余地都无。

    “公子,上马歇息片刻吧。”蒙毅策马跟在身侧,眼底满是担忧,“两日来您只歇了不到两个时辰,水米也没进多少,距咸阳还有百余里路,若是熬垮了身子,如何应对咸阳的变局?”

    扶苏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父皇一生,东巡郡县,北击匈奴,南定百越,踏遍了大秦的山河。这最后一段回咸阳的路,我要陪他走完。”

    蒙毅还想再劝,却见前方一骑快马卷著尘土疾驰而来,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密信:“公子,李将军先锋急报!”

    扶苏抬手接过密信,拆开封泥,一目十行扫过,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松了几分。

    信是李由亲笔所书,两日来,他率五千先锋沿驰道疾行,已尽数肃清了沿线赵高余党掌控的亭驿、关隘,拿下了三名暗中联络韩谈、准备在灵驾途经时纵火袭扰的县令,沿途郡县尽数归心。

    他已率部抵达灞上,距咸阳城仅五十里,扎下营寨,控住了通往咸阳的所有要道,还接应到了咸阳城内的密使,带来了咸阳城的最新动向。

    “萧先生。”扶苏转过身,将密信递给缓步走来的萧寒。

    萧寒接过密信,快速扫过,抬眼道:“和我们预判的分毫不差。韩谈与赵贲见先锋已到灞上,彻底慌了。”

    自函谷关易主、赵高被擒的消息传到咸阳,城内便一日乱过一日。

    韩谈与赵贲虽下令全城戒严,可中尉军的士卒本就多是被裹挟,听闻扶苏率长城军护送先帝灵驾将至,早已军心涣散,每日都有士卒偷偷逃出城,往灞上投奔李由。

    走投无路之下,韩谈与赵贲果然动了立新帝的心思。

    他们将咸阳城内剩余的宗室子弟尽数软禁在甘泉宫,威逼利诱,想从始皇帝旁支子弟中择一人扶上帝位,打着“清君侧、诛矫诏”的旗号负隅顽抗。

    可宗室子弟人人皆知赵高大势已去,谁也不肯担下这谋逆的骂名,接连三日,竟无一人肯应。

    最后还是韩谈持刀架在了始皇帝族弟嬴康的脖颈上,逼他就范,定下三日后在咸阳宫举行登基大典。

    “韩谈与赵贲已经定下毒计,若是登基大典不成,或是公子灵驾兵临城下,便立刻动手,杀尽甘泉宫所有宗室子弟,焚毁咸阳宫府库与六国典籍,炸碎阿房宫前殿,玉石俱焚,也绝不给公子留下一个完整的咸阳。他们已经在府库、典籍阁、阿房宫各处埋下了桐油与火石,安排了死士看守,只待一声令下。”

    “这群狗贼!”蒙毅闻言勃然变色,“先帝穷尽毕生心血收拢的天下典籍,大秦百年积累的府库仓储,他们竟敢动此歹念!”

    扶苏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父皇统一文字,收拢六国史书与诸子百家典籍藏于咸阳宫,是父皇要传于后世的基业,绝不容有半分损毁。

    扶苏的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意,却依旧保持着清醒:“萧先生,依你之见,当下该如何应对?”

    萧寒指著舆图上咸阳城的布局,沉声道:

    “潜回咸阳的三公主,已经提前做好了布置。”

    “卫尉军左监、郎官署中郎将,皆是先帝旧部,对赵高党羽恨之入骨,手中掌控著近八千人马,已潜伏在咸阳城内。府库、典籍阁各处,都安排了心腹提前潜入,控制了各处宫门的守卫。甘泉宫那边,也布下了人手,护住了软禁的宗室子弟,只待我们的信号。”

    “咸阳城南门、西门的守将,皆是蒙氏旧部,一旦公子灵驾抵达灞上,便会打开城门,接应我军入城。韩谈与赵贲手中的中尉军,看似有两万之众,实则军心涣散,真正肯为他们卖命的,不过赵贲麾下三千心腹,掀不起大浪。”

    蒙毅长舒一口气,眼底满是敬佩:“阳滋公主竟有如此魄力,实在难得。”

    扶苏悬了两日的心终于落了大半。

    “传令下去。”扶苏猛地抬眼,声音斩钉截铁,“命李由在灞上扎稳营寨,不得轻举妄动,密切监视咸阳城动静,接应城内逃出的官吏士卒。”

    “传信阳滋公主,让她务必保全宗室与典籍府库,不可提前暴露,待明日灵驾抵达灞上,以三声号角为号,再行起事。”

    “全军加速前行,明日辰时,务必抵达灞上,与先锋汇合。”

    “诺!”传令兵躬身接令,翻身上马,朝着队伍前后疾驰而去。

    队伍再次提速,沉重的车轮碾过驰道,朝着咸阳的方向,愈发迅疾。

    赵高靠在囚车的木板上,浑身的伤被颠簸扯得生疼,可那双阴鸷的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队伍前方的灵驾,嘴角挂著一抹扭曲的冷笑。

    两日来,他尝试威逼利诱押解的甲士,可那些人皆是蒙恬亲手挑选的长城军死士,对他恨之入骨,要么唾骂而归,要么直接用刀柄堵住他的嘴,根本不为所动。

    韩谈与赵贲,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他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他用被镣铐锁住的手,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片竹简。那是始皇帝驾崩当夜,亲手写下的遗诏残片,上面只有半句话,却是足以让扶苏万劫不复的铁证。

    只要到了咸阳闹市公审的那一天,他把这残片亮出来,把始皇帝驾崩的真相公之于众,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扶苏所谓的“奉遗诏继位”,不过是谋朝篡位的谎言。

    到时候,就算扶苏杀了他,也洗不掉这弑父篡位的骂名。

    关东六国叛军定会借着这个由头,蜂拥而起,扶苏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挡不住天下皆反的大势。

    大秦的江山,终究要毁在他赵高的手里。

    他正想得得意,囚车突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紧接着,前方传来了一阵整齐的号角声,还有甲士山呼海啸般的呼应。

    赵高猛地抬头,透过囚车的木栏望去,只见前方平原之上,营寨连绵,玄甲戈矛如林,一面“李”字大旗在营寨上空迎风招展。

    灞上,到了。

    而此时的咸阳城内,早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甘泉宫的偏殿之内,阳滋公主一身劲装,素色的衣袍外罩着软甲,案上摊著咸阳城的布防图,烛火映着她清冷的眉眼,不见半分慌乱。

    殿内站着十数人,皆是卫尉军、郎官署的将领,还有蒙氏、李氏留在咸阳的旧部,个个神色肃穆,手按佩剑,等着她的号令。

    “公主,刚收到灞上传来的密信,长公子的灵驾,明日辰时便可抵达灞上。”一名郎官快步走进来,躬身禀报。

    殿内众人瞬间精神一振,眼底都燃起了光。

    近日,咸阳城早已被奸佞搅得暗无天日。如今,长公子带着先帝灵驾回来了,带着长城军回来了,他们终于等到了拨云见日的这一天。

    “好。”阳滋公主缓缓点头,指尖落在舆图上的咸阳宫南门,声音清亮而坚定,“诸位,成败,就在明日。”

    “我再重申一遍号令:明日辰时,听到灞上传来三声号角,便立刻动手。第一队,由卫尉军左监率本部人马,拿下咸阳宫南门,控制宫门,接应公子大军入城;第二队,由郎官署中郎将率人,直扑中尉军大营,控制住中军大帐,收降守军,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第三队,随我去甘泉宫,肃清韩谈的人,救出所有宗室子弟;第四队,守住府库、典籍阁、阿房宫各处,但凡有敢异动者,就地斩杀。”

    “我等遵公主令!”众人齐齐躬身,声震殿宇。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暗卫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急声道:“公主,不好了!韩谈与赵贲提前动手了,他们带着三千心腹,直奔甘泉宫而来,要杀尽宗室子弟,还有一队人马,往府库方向去了。”

    殿内众人脸色骤变。

    阳滋公主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案上的佩剑,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她的声音冷冽如冰,瞬间稳住了所有人的心神:“他们狗急跳墙,正好给了我们清剿的由头。传令下去,即刻动手!”

    “先一步护住甘泉宫宗室,守住府库。今日,便让这咸阳城,换个天!”

    话音落时,她已提着佩剑,大步踏出了殿门。

    咸阳城的夜空,早已被沿街巡逻的火把映得通红。

    而此刻,随着第一声兵刃相接的脆响,整座咸阳城,瞬间被卷入了滔天的暗流之中。

    灞上的夜风,卷著灵驾的白幡,猎猎作响。

    扶苏站在御车之前,望着远处咸阳城方向隐隐亮起的火光,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父皇,儿臣带着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