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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察举开途

    秋风吹过咸阳城,驰道两侧的白杨树叶簌簌落下,转眼已是一月过去。

    骊山陵工的新政落地成效,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二十二万余民夫刑徒尽数平安归乡,关中五郡秋耕顺利完成,荒田复垦超过三十万亩,国库每月粮草消耗锐减四成,廷尉府借着刑徒赦免之机,平反赵高乱政时期的冤狱三千七百余件,释放被株连的无辜者近万人。

    咸阳宫前殿的大朝会上,当蒙毅将这一月的新政成效一一奏报,满朝文武皆是面露惊色,连此前反对精简陵工的宗室老臣,也再也说不出半句非议,纷纷躬身称颂陛下圣明。

    扶苏坐在御座之上,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各郡县奏报,眼底满是欣慰。

    他一生仁厚,最见不得百姓疾苦,如今看着治下黔首安居乐业,只觉得肩上的江山重担,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落点。

    “诸卿同心,方能安我大秦,抚我万民。”扶苏抬手示意众人平身,目光最终落在了躬身站在九卿之列的萧寒身上,“萧爱卿,你此前上奏的诸多新政条陈,多有裨益。今日朝会,有何良策,尽可奏来。”

    萧寒闻声缓步出列,双手捧著一卷沉甸甸的竹简,躬身道:“陛下,臣有本奏。如今关中安定,民心渐附,然大秦江山万里,三十六郡,数千万黔首,欲求长治久安,首在吏治,吏治之本,首在得人。臣今日上奏,恳请陛下推行察举之制,开天下贤才入仕之门,固我大秦吏治根基。”

    内侍快步上前,接过竹简呈到御案之上。

    扶苏逐字逐句地翻阅著,越看眼底的赞许越浓,看完之后,当即令内侍将竹简传阅给满朝文武,让众人尽数阅览。

    待竹简在殿内传了一圈,萧寒再次开口,将察举制的核心要义,清晰地铺展在满朝文武面前:

    “大秦自商君变法以来,耕战立国,军功授爵,此乃大秦强盛之根本,绝不可废。然沙场征战,靠的是武将勇武;地方治理,靠的是文臣贤能。如今入仕之途,多为世族荫蔽、军功进阶、刀笔吏升迁,天下无数寒门子弟、乡野贤才,空有经世济民之才,却无半分晋升之路。”

    “长此以往,贤才不得其用,要么蛰伏乡野,心怀不满;要么被六国旧贵族笼络,成为反秦之助力,此乃心腹之患。臣恳请陛下推行察举制,令天下各郡,每年举荐三类人才:一曰贤良方正,敢言直谏者;二曰孝悌力田,德行卓著者;三曰明法善治,才干出众者。

    “举荐不问出身、不分籍贯、不看贫富,唯论德行才干。凡被举荐者,经太常寺、廷尉府联合考核,合格者即可授官,从县吏、郡府属官做起,优异者可入咸阳郎官署,随侍君侧,参与中枢政务。同时定连坐之法,所举之人若有贪赃枉法、谋逆作乱之举,举荐郡守一体同罪,确保举荐公允,考核严明。”

    “如此一来,一则可充盈天下吏治,让真正懂民生、有才干的人治理郡县,让百姓安居乐业;二则可将天下贤才尽数收归朝廷,让他们有正途可奔,有前程可图,便不会再寄望于乱世铤而走险,从根源消解祸乱隐患。此乃利国利民,功在千秋之举。”

    萧寒话音刚落,殿内瞬间炸开了锅,反对之声比此前陵工之议,还要激烈数倍。

    率先出列反对的,是位列九卿的卫尉,一位出身老秦世族、靠着赫赫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老将。

    他手持朝笏,满面怒容:“陛下,万万不可!大秦自商君变法以来,便是军功授爵,耕战立国!唯有上阵杀敌,立下军功,方能得爵位、入仕途,这是我大秦百年不变的根本!如今搞什么察举,随便一个布衣,凭著几句空话就能当官,岂不是乱了大秦法度,寒了前线数十万浴血奋战的将士之心?!”

    紧随其后,此前反对陵工的宗室老侯爷再次出列,躬身道:“陛下,宗室子弟、世家大族,世代为大秦效力,忠心耿耿。如今让寒门布衣与宗室世族子弟平起平坐,同朝为官,必会动摇宗室与世族对朝廷的忠心,于江山稳定不利啊!”

    一时间,无数军功老臣、宗室贵戚、守旧文官纷纷出列附和,口口声声“秦制不可改”“察举乃六国旧制,不可用于大秦”,殿内吵嚷成一片,支持的蒙毅、李由等人几次想要开口辩驳,都被淹没在反对声中。

    扶苏坐在御座上,眉头微微蹙起。

    他深知察举制的益处,却也不得不顾忌军功集团与宗室的态度——这两股势力,是大秦朝堂的根基,也是他坐稳帝位的重要支撑,贸然强硬推行,只怕会引发朝堂动荡。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扶苏进退两难之际,嬴阳滋再次迈步出列。

    她身着绣著暗纹的公主朝服,乌发高束,身姿挺拔,一步步走到殿中,目光扫过满朝吵嚷的文武,清冷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诸位叔伯,诸位大臣,你们口口声声说察举制乱了秦制,那我问你们,先帝扫平六国,一统天下,靠的仅仅是军功吗?靠的是文臣武将同心协力,靠的是天下贤才尽入大秦!”

    “你们说军功授爵是大秦根本,没错!可军功授爵,管的是沙场征战,保的是家国疆土;可天下三十六郡,数千万百姓,要靠文官去治理,要靠贤才去安抚。难道大秦的天下,只靠武将打仗,不需要文官治民吗?难道守着军功授爵的旧制,就能让天下百姓吃饱穿暖,让郡县吏治清明吗?”

    “你们说宗室世族世代效忠大秦,没错!可宗室世族里,也有庸碌无能、贪赃枉法之辈;寒门布衣里,也有经天纬地、忠君爱国之才。难道就因为出身低微,就要埋没贤才,让他们心怀不满,最终被六国旧贵族所用,反过来对付大秦吗?”

    “我再问你们,赵高乱政之时,那些身居高位的宗室世族,有几个站出来反抗奸佞?反倒是很多出身低微的官吏、戍边的将士,宁死不附逆党,为守护大秦,付出了性命!难道这些人,不配拥有一个晋升的机会,不配为大秦效力吗?”

    字字铿锵,句句诛心,掷地有声。

    满朝文武瞬间鸦雀无声,方才吵嚷得最凶的军功老臣与宗室贵戚,一个个面红耳赤,低着头,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嬴阳滋转过身,对着御座上的扶苏深深一揖,语气放缓,给出了万全之策:“皇兄,臣妹以为,察举制利国利民,然贸然推行全国,确有不妥。不如先在关中内史、陇西、北地、上郡、三川五郡试点,为期半年。半年之后,若成效显著,吏治清明,民心安定,再推行天下三十六郡。若是有不妥之处,也可及时修订章程,完善法度。如此一来,既不会贸然动摇国本,又能验证新政利弊,进退有度,方为万全之策。”

    这句话,恰好解了扶苏的两难。

    他当即舒展眉头,眼中满是赞许,一拍御案,定下了最终旨意:“泾阳公主所言极是。朕意已决,自今日起,察举贤良之制,先在关中五郡试点,为期半年。太常寺、廷尉府即刻拟定考核细则、连坐法度,务必做到举荐公允,考核严明,若有徇私舞弊、滥举滥荐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

    皇帝金口玉言,一锤定音,满朝文武再也无人敢有异议,齐齐躬身叩拜。

    察举试点的旨意,很快便传遍了关中五郡。

    各县的乡亭、城门,都贴满了官府的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无论出身,无论贫富,只要有德行、有才干,皆可由乡亭举荐,赴郡守府报名,经考核合格,便可入朝为官。

    消息一出,整个关中都震动了。

    无数蛰伏在乡野的寒门子弟、不得志的刀笔小吏、德行卓著的乡野贤达,纷纷收拾行装,前往郡守府报名。

    一时间,各郡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应举的人络绎不绝。

    太常寺与廷尉府的考核极为严格,先乍得行,再考才干,最后定品授官。

    不过月余,第一批通过考核的贤才便被派往各县任职,这些人大多出身底层,深知百姓疾苦,上任之后,革除弊政,减免苛捐杂税,平反民间冤狱,鼓励农耕生产,各县的吏治风气,瞬间焕然一新。

    百姓们看着这些真心为民的官吏,更是对新帝、对新政赞不绝口,连带着对大秦朝廷的归属感,也越来越强。

    而关中的新政,也如同潮水一般,沿着秦驰道,迅速传遍了关东各郡。

    泗水郡沛县,县衙之内,萧何拿着从关中传来的察举制公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对着身边的曹参叹了口气:“新帝这是真的要给天下寒门开一条通天路了。咱们在这沛县当个小吏,一辈子也难有出头之日,如今这察举制,若是能推行到关东,咱们兄弟,也有机会搏一个前程了。”

    曹参连连点头,满脸激动:“是啊萧兄!咱们一身本事,总不能窝在这沛县一辈子!等察举制到了泗水郡,咱们第一个报名!”

    刘邦坐在一旁的胡床上,手里把玩着酒樽,听着两人的话,看着公文上的字句,放下酒樽,咧嘴一笑:“好!那咱们就等著!”

    而与沛县的截然不同,吴中项氏府邸的密室之中,气氛却无比凝重。

    项梁、项羽、范增三人围坐在案前,案上摊著来自关中的密报。范增捻着花白的胡须,脸色凝重地开口:“将军,扶苏接连推行新政,安民心,举贤才,关中越来越稳,天下百姓都渐渐心向大秦了。再等下去,人心思定,没人愿意再受战乱之苦,我们复楚的大业,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项羽猛地站起身,手按腰间长剑,虎目圆睁,怒声喝道:“那便不等了!叔父,您给我八千江东子弟,我即刻起兵,渡江西进,先取彭城,再攻函谷关,定要杀进咸阳,取了扶苏小儿的性命,灭了嬴氏,复我大楚!”

    “籍儿,稍安勿躁。”项梁抬手按住他,眉头紧锁,“现在还不是时候。蒙恬手握三十万长城军精锐,驻守北疆;李由掌控函谷关与关中守军,兵精粮足;大秦的主力军团,分毫未损。我们现在起兵,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过,我们也不能再等下去了。亚父,你即刻派人,联络齐地田氏、赵地张氏、魏地魏氏、韩地韩氏,约定时日,一同起兵反秦;同时,传令下去,让我们藏在各处的人,即刻招兵买马,囤积粮草,打造兵器,藏匿亡命之徒,等待最佳时机。只要天下一同起事,大秦顾此失彼,我们便有机会!”

    范增躬身领命:“诺!老夫即刻去办!”

    就在关东六国旧贵族暗中串联、磨刀霍霍之时,北疆边境,也传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

    上郡,大将军蒙恬的帅府之中,一封封来自长城沿线要塞的急报,接连不断地送到案前。

    斥候回报,匈奴冒顿单于杀了头曼单于,统一了匈奴各部,手握三十万精锐骑兵,得知始皇帝驾崩、中原曾生内乱,正在厉兵秣马,频繁派出小股骑兵闯入长城,劫掠边民,杀害戍边将士,试探大秦的边防虚实。

    蒙恬身着铠甲,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看着长城沿线密密麻麻的标记,脸色凝重如铁。

    他太清楚匈奴人的习性了,小股劫掠,只是大举南下的前奏。

    一旦让他们摸清了大秦的边防虚实,匈奴骑兵便会如同潮水一般,越过长城,南下劫掠关中,给大秦带来灭顶之灾。

    他当即转身,走到案前,提笔疾书,给咸阳写下了一封紧急奏报,将北疆的局势一一写明,恳请陛下增调粮草、兵员,加强北疆边防,严防匈奴大举南下。

    奏报封好,当即交给亲卫,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星夜送往咸阳。

    咸阳宫,深夜。

    御书房的烛火依旧亮着,扶苏还在批阅著各地的奏折,当蒙恬的北疆急报送到,他拆开看完,脸色瞬间大变。

    他对着门外的内侍厉声喝道:“传朕旨意!即刻召右丞相蒙毅、郎中令萧寒、内史李由,连夜入宫议事!”

    夜色沉沉,咸阳城早已陷入沉睡,唯有皇宫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如同黑夜里睁开的眼睛。

    萧寒接到内侍传来的旨意,换上朝服,登上马车,朝着皇宫而去。车轮碾过青石路面,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他知道,安民、举贤的新政,只是稳住了大秦的内局,可潜藏的内忧外患,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六国旧贵族的复辟野心,北方匈奴的虎视眈眈,还有朝堂之上尚未完全平息的新旧势力之争,如同一张大网,正朝着新生的大秦,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