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晨雾还未散尽,天刚蒙蒙亮,偏殿的灯火便已燃得透亮。
扶苏端坐主位,一身素服未改,眼底虽带着彻夜守灵的倦意,目光却异常坚定。
下方蒙毅、萧寒、太常寺令、少府令、李由悉数到齐,案上摊著骊山皇陵的营造卷宗、民夫名册与国库收支簿册,正是昨日他亲口定下的陵工议定小朝。
“诸卿都到了。”扶苏抬手示意内侍奉茶,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昨夜朕在父皇灵前,想了一夜。父皇地宫核心、主封土与寝殿主体早已完工,余下的不过是外围陪葬坑、附属殿宇的冗余工程,再耗数十万民夫日夜赶工,既违父皇生前体恤民生的心愿,也让天下黔首不得安宁。今日召诸卿来,便是要议定章程:精简骊山陵工,只留必要工匠收尾,余下民夫、刑徒,尽数遣返归乡。”
话音落罢,殿内先是一阵寂静。
少府令率先躬身起身,他执掌皇陵营造十余年,对骊山陵的一砖一瓦都了如指掌:“回陛下,始皇帝生前便已定下地宫规制,核心墓室、封土堆、主寝殿、殉葬坑主体,早在沙丘之变前便已全部完工,棺椁安葬、宗庙祭祀的规制分毫未缺。如今未竟的,皆是外围非必要的陪葬坑、地面游廊与装饰工程,留一万名熟练工匠,三个月内足以完成地宫封门、神位安放的收尾事宜,绝无半分怠慢先帝之虞。”
太常寺令却面露难色,躬身道:“陛下,少府令所言营造之事,臣无异议。只是皇陵规制,自周礼便有定数,秦自孝公以来,历代先君陵寝皆有定制。如今贸然缩减工程,臣恐宗室老臣、朝野上下非议陛下怠慢先帝,不守孝道,于礼制不合啊。”
“礼制的核心,是孝;孝的根本,是顺。”蒙毅当即起身,手持朝笏躬身道,“先帝一生叱咤风云,扫六合、安天下,毕生所求,是大秦江山永固,是天下黔首安乐,从来不是一座堆金砌玉的陵寝。如今陛下精简陵工,遣散徭役,让数十万百姓阖家团圆,让天下安定,正是顺先帝遗愿,全人主大孝。更何况,陛下已定下三月后举行先帝入葬大典,让先帝早日入土为安,这才是为人子最大的孝道,何来不合礼制之说?”
李由紧随其后起身,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铿锵:“陛下,臣镇守函谷关多年,深知关东动静。自先帝驾崩、赵高乱政以来,关东各郡县官吏观望,百姓惶惶,六国旧贵族日夜盯着关中,就等着我们民怨沸腾,伺机作乱。如今陛下遣散徭役,与民休息,便是断了他们挑动民变的由头,让天下百姓心向大秦。民心安,则关中稳;关中稳,则江山固。守住先帝打下的万里河山,才是对先帝最大的告慰。”
萧寒缓步起身,将手中早已拟定好的完整章程呈给内侍,字字沉稳,句句落到实处:“陛下,臣已与少府、廷尉府议定了完整细则。其一,留一万名熟练工匠,专司地宫封门、核心神位安放、封土最终加固,三月为期,务必按期完成先帝入葬大典;其二,余下二十二万七千民夫、刑徒,分五批沿驰道遣返,每批由郡县兵卒护送,沿途驿站供给食宿、医官诊治,绝不让一名百姓倒在归乡路上;其三,所有归乡民夫,免三年田赋徭役,原籍官府必须发放粮种、耕牛与安家钱,无田宅者,由官府划拨公田安置;其四,所有刑徒,除杀人、谋逆重罪者,其余尽数赦免,赵高乱政期间被构陷入刑者,一律平反昭雪,归还抄没家产。”
他抬眼看向太常寺令,语气平和却不容辩驳:“至于礼制非议,太常寺可将此次精简陵工、体恤民生之举,写入先帝遗诏补充,昭告天下。先帝在天有灵,见天下安定、黔首安乐,定会欣慰。后世史官,也只会记下陛下谨遵先帝遗愿、体恤万民的仁君之名,绝不会有半句非议。”
一整套章程环环相扣,既全了孝道礼制,又安了民生国本,连原本面露难色的太常寺令,也再无半分异议,躬身领命:“臣,遵陛下旨意,即刻修订仪轨,筹备先帝入葬大典。”
小朝议定,核心班子已然同心。
辰时正,咸阳宫前殿大朝会如期举行,满朝文武分列两侧,当扶苏将精简骊山陵工的旨意与完整章程公之于众时,殿内果然掀起了轩然大波。
“陛下不可!”一位始皇帝堂兄、宗室老侯爷当即出列,须发皆颤,“皇陵规制乃祖制,岂能贸然缩减?陛下此举,是怠慢先帝,不合孝道,更会动摇宗室人心!”
紧随其后,数位守旧博士纷纷出列,引经据典,口称“古之圣王,葬制不可废”,直言缩减陵工会动摇国本,惹天下非议。一时间,反对之声此起彼伏,殿内气氛瞬间紧绷。
蒙毅、李由、淳于越轮番出列辩驳,以先帝遗愿、江山社稷、民生疾苦为据,一一驳斥守旧言论,双方争执不下。
就在此时,萧寒手持少府营造卷宗与先帝生前关于陵工的诏令,缓步出列,先是以实打实的卷宗证明核心工程早已完工,精简绝无半分违逆先帝规制,再以先帝“若朕崩后,陵寝不得以无益之功耗费民力”的生前诏令为凭,最后掷地有声:
“诸卿口口声声谈礼制、谈孝道,却忘了,先帝扫平六国,是为了止战乱、安百姓,不是为了让数十万青壮困死在骊山,让无数百姓家破人亡!如今关东暗流涌动,六国旧贵族虎视眈眈,唯有安民心,才能固江山。江山固,先帝的宗庙祭祀才能万代不绝,这,才是对先帝最大的孝道,最大的忠诚!”
话音未落,嬴阳滋身着素色公主朝服,缓步出列,对着御座躬身一拜,再转向满朝宗室与文武,字字清晰地说出了昨夜先帝托梦之事,最后道:“父皇英灵在上,亲口嘱托,江山安定、万民安乐,才是他最想要的身后事。诸位叔伯、诸位大臣,难道要违逆先帝的英灵,执意要让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给大秦招来祸乱吗?”
大秦重鬼神,宗室更是对始皇帝的英灵敬畏万分。
嬴阳滋这番话一出,方才吵嚷着反对的宗室老臣,瞬间哑口无言,面红耳赤地退了回去。
扶苏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声音庄重而坚定,响彻整个前殿:“朕意已决,即刻颁行骊山陵工精简章程,再有妄议先帝遗愿、阻挠新政者,以大不敬论处!”
“臣等遵旨!”
满殿文武再也无人敢有异议,齐齐躬身叩拜,山呼之声震得殿宇微微作响。
旨意八百里加急,当日便传到了骊山皇陵工地。
当内侍站在高台上,对着数十万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民夫刑徒,宣读完陛下的圣旨,宣布他们可以即刻归乡、领取安家钱粮、免三年赋税时,整个骊山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彻山谷的欢呼与哭声。
无数民夫扔掉手中的工具,跪地朝着咸阳的方向重重叩首,一遍遍地喊著“陛下圣明”“大秦万年”,哭喊声与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吹散了骊山数月来的死气沉沉。那些被困在骊山数年、早已对归家不抱希望的刑徒,更是抱着身边的同乡,哭得浑身颤抖。
不过十日,第一批民夫便踏上了归乡的路。
一队队百姓手持官府发放的路引与口粮,沿着宽阔的秦驰道,朝着各自的家乡走去。
沿途郡县早已接到圣旨,在驿站设了粥棚、医帐,给归乡的百姓供给食宿,诊治伤病,再也没有出现过此前徭役归乡路上饿殍遍野的惨状。
关中大地,一夜之间焕发出了新的生机。
此前因青壮被征调而荒芜的田地,重新被翻耕出来,播下了麦种;市井里的粮价一降再降,再也没有了此前的囤积居奇;咸阳城的街头巷尾,百姓们脸上褪去了惶恐不安,终于露出了安稳的笑容,人人都在称颂新帝的仁厚,都说大秦终于要迎来安稳日子了。
而就在关中民心日渐安定之时,咸阳城的各处驿馆里,来自楚地、齐地、赵地的密使,纷纷将关中新政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回了各自主君的手中。
吴中,项氏府邸的密室之中,项梁捏着手中的密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抬眼看向身边身形魁梧、目露凶光的项羽,沉声道:“扶苏新政,遣散徭役,减免赋税,关中百姓尽数归心。再等下去,大秦的根基只会越来越稳,我们复楚的大业,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项羽猛地一拍案几,青铜酒樽震落在地,怒声喝道:“叔父!那我们便即刻起兵!我率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西进,直取咸阳,灭了嬴氏小儿,复我大楚江山!”
沛县泗水亭的酒馆里,刘邦、萧何、曹参三人围坐在桌前,看着墙上官府贴出的新政告示,指尖轻轻敲著桌面。萧何放下手中的酒碗,叹了口气:“新帝这一手,是真的戳中了天下人的心思。”
刘邦摸著下巴上的胡须,看着告示上“与民休息”四个大字,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没再多言。
咸阳城,萧寒的定策侯府中,烛火摇曳。
嬴阳滋坐在案前,看着各地送来的奏报,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二十多万百姓回了家,关中稳了。”
萧寒坐在她对面,指尖轻轻点着案上一卷早已写好的竹简,目光深邃:“这只是第一步,安民只是固了根基,可潜藏的暗流,从来没有消失。”
他将竹简推到嬴阳滋面前,封面上赫然写着五个大字——《察举贤良疏》。
“接下来,该走第二步了。”
萧寒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