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新的问题,也跟着摆在了眼前。
“可算回来了,再跑下去,我这腿都要不是自己的了。”
带着一身尘土与田间麦香的身影撞进门来,嬴阳滋把肩上的布包往案上一放,端起萧寒面前的凉茶灌了大半碗。
她这半个月,带着户曹的农官跑遍了关中的十二个县,从频阳到栎阳,从云阳到美阳,几乎是踩着田埂走完了全程。
原本白皙的脸颊晒出了一层健康的蜜色,额角还有细碎的汗珠,素色的布裙下摆沾著不少泥点,哪里还有半分大秦公主的架子,活脱脱一个跑遍田间地头的“农技推广员”。
萧寒起身给她递了块干净的布巾,伸手替她拂去了发间沾著的麦芒,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心疼:“你这都快晒成关中黑珍珠了,就不能让农官们下去跑?非要自己亲力亲为。”
“那能一样吗?”嬴阳滋擦了把脸,往旁边的软榻上一坐,瘫成了一团,“地是分给老百姓了,可他们种了一辈子地,早就习惯了老法子,你让他们换新法子,一时半会没人信,也没人敢试。”
她坐直身子,掰着手指头给萧寒算账:“就说耕种吧,现在关中百姓用的都是直辕犁,二牛抬杠,得两个人配合,一天最多耕三亩地。新开垦的荒地那么多,就靠这效率,等到了秋收,一半的地都得荒著。还有施肥,老百姓就知道往地里撒生粪,不仅肥效差,还烧苗。”
她叹了口气,往软榻上一靠,摊了摊手:“说穿了,给地只是第一步,就像你给用户发了顶配电脑,人家不会用,那也只能当砖头垫桌子。咱们要是解决不了耕种技术的问题,就算给百姓再多的地,到头来还是解决不了饿肚子的问题。”
秦亡的核心根源,除了土地兼并、徭役过重,最根本的就是粮食不足。
秦朝的农耕技术落后,亩产常年徘徊在一石左右,遇上灾年,颗粒无收,百姓活不下去。
秦皇帝当年修长城、建阿房宫,征发了数百万徭役,青壮劳力都去服徭役了,田里没人种,粮食缺口越来越大,这才是压垮大秦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改了制度,分了土地,可要是不能把粮食产量提上去,之前做的一切,终究是空中楼阁。
萧寒走到案前,拿起一叠画满了图纸的竹简,递到了嬴阳滋面前,“你说的这些问题,我早就想到了。能不能让关中变成天下粮仓,就看这些宝贝了。”
嬴阳滋眼睛一亮,一把接过竹简,低头翻看起来。
竹简上,用清晰的线条画著两种农具的结构图,旁边还标注著详细的尺寸和制作说明,正是曲辕犁与龙骨水车。
除此之外,还有两本册子,一本写着《代田法细则》,一本写着《堆肥法要诀》。
“曲辕犁,把原来的直辕改成曲辕,加了犁评、犁箭,可以调节耕地的深浅,只用一头牛,一个人就能操作,一天耕个八九亩地不成问题,效率直接翻三倍。”萧寒指著图纸,给她讲解,“龙骨水车,不用再靠人一桶一桶地往田里拎水,脚踩就能把河里的水引到田里,灌溉效率直接拉满,哪怕是坡地,也能浇上水。”
嬴阳滋越看越激动,抬头看向萧寒的眼里满是星星:“可以啊你,居然把唐代的曲辕犁和汉代的龙骨水车都给整出来了。”
“你天天泡在田里搞基层调研,我总得在后方搞点技术支持。”萧寒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还有这代田法,是西汉赵过搞出来的,正好咱们户曹尚书就是赵过,专业对口。把田地分成垄和沟,每年互换,既能保墒抗旱,又能养地,亩产至少能提五成。堆肥法就更简单了,秸秆、人畜粪便、落叶混在一起发酵,熟肥上地,不烧苗,肥效还翻倍,老百姓家家户户都能做,零成本。”
嬴阳滋抱着竹简,猛地从软榻上跳起来,一把抱住了萧寒的胳膊,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语气里满是兴奋:“萧寒你简直是我的哆啦a梦!我正愁得睡不着觉,你直接把解决方案甩我脸上了!有这些东西,咱们还怕什么亩产上不去?”
她温热的呼吸扫过萧寒的脖颈,带着淡淡的麦香和她身上特有的清甜气息。
萧寒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伸手扶住她的腰,防止她摔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注意点,这是在中枢院,外面全是官吏,被人看见了,你这公主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怕什么。”嬴阳滋非但没松开,反而搂得更紧了,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整个咸阳谁不知道,我跟你是一伙的。再说了,抱一下怎么了,两千年前也没规定办公室不能谈恋爱吧?”
萧寒的心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软得一塌糊涂。
他们从现代穿越到这两千年前的大秦,从沙丘之变的生死危机,到整肃朝堂的刀光剑影,再到推行新政的步步为营,一路互相扶持,早就把彼此刻进了骨子里。
只是平日里忙着新政,忙着应对朝堂的明枪暗箭,很少有这样轻松的、只属于两个人的时刻。
萧寒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声音低沉温柔:“好,都听你的。不过现在,咱们得先把这些东西落地。曲辕犁和龙骨水车的图纸,我已经给工曹的吴芮送过去了,墨家的工匠们已经在打造样品了,明天就能出来,咱们一起去频阳试犁。”
“没问题!频阳是土地兼并最严重的地方,也是百姓最需要这些东西的地方,只要在频阳试成了,整个关中很快就能推广开!”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萧寒和嬴阳滋就带着打造好的曲辕犁、龙骨水车样品,带着工曹的工匠和户曹的农官,直奔频阳县。
频阳县的市集外,早就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王二老汉也挤在人群最前面,手里还牵着自家的牛,听说长公主和萧大人带来了新的耕犁,一天能耕好几亩地,天不亮就赶了过来。
当工匠把曲辕犁套在牛身上,只安排了一个农官牵着牛,扶著犁柄下地时,围观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啥?就一头牛?一个人?”
“不可能!咱们耕地都是两头牛,两个人,他一个人一头牛,能耕得动地?”
“别是糊弄咱们的吧?哪有这样的耕犁?”
议论声里,农官轻轻吆喝了一声,黄牛迈著步子往前走,锋利的犁铧瞬间扎进土里,翻出了黝黑的泥土。
深浅可以随意调节,转弯也格外灵活,不过半个时辰,就耕完了一亩地,土块翻得均匀细碎,比二牛抬杠耕出来的地好上太多。
王二老汉瞪圆了眼睛,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用的耕犁!一个人一头牛,半个时辰耕一亩地,这要是放在以前,他们两口子带着两头牛,一上午也耕不完一亩地!
“要不要试试?”嬴阳滋笑着朝王二招了招手。
王二连忙快步走了过去,手忙脚乱地接过犁柄。学着农官的样子,轻轻吆喝了一声,黄牛往前走,犁铧稳稳地扎进土里,居然一点都不费劲,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居然轻轻松松就扶著犁耕了老远。
等到停下脚步,王二看着身后耕好的地,突然把犁柄一放,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对着萧寒和嬴阳滋连连磕头:“谢公主!谢萧大人!有了这宝贝,我们老百姓种地,再也不用遭罪了!”
周围的百姓瞬间都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想要试试这新犁,嘴里全是惊叹和感激。
试完了曲辕犁,工匠们又在河边架起了龙骨水车。
几个农官踩着水车的踏板,不过片刻,河里的水就顺着水槽,源源不断地流进了旁边的田里,比人工挑水快了几十倍。
百姓们彻底沸腾了。
他们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神奇的农具。
以前浇地,全靠人一桶一桶从河里挑,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浇不了半亩地。
有了这水车,几个人踩着,就能浇几十亩地,哪怕是天旱,也不怕田里没水了!
“乡亲们!”嬴阳滋拿起铁皮喇叭,站在高处,用最直白的关中方言高声道,“这曲辕犁和龙骨水车,工曹的工坊会大批量打造,各个县的县衙都能领到,免费发给大家用!不光是农具,我们还带来了新的耕种法子,新的施肥法子,能让大家的地里,多打一倍的粮食!”
她身后的农官们,立刻摆开了桌子,拿着《代田法》《堆肥法》的册子,给围过来的百姓们一条条讲解,手把手地教。
从这一天起,整个关中,掀起了一场农桑革新的风暴。
嬴阳滋带着户曹的农官,一个县一个县地走,一个乡一个乡地教。
曲辕犁和龙骨水车,以惊人的速度在关中各县普及开来;代田法和堆肥法,被农官们手把手地教给了百姓,家家户户都开始堆肥,都学着用新的法子耕种。
户曹在各个郡县都设立了专职农官,要求农官必须下乡,蹲在田埂上教百姓耕种,凡是不作为、糊弄百姓的,立刻革职查办。
赵过更是一头扎进了田间地头,把自己毕生的耕种经验,和新的法子结合起来,走遍了关中的每一个县。
而萧寒,则带着工曹的官吏和工匠,一头扎进了水利工程里。
关中的郑国渠,已经修了几十年,不少渠段都出现了淤塞、坍塌的情况,灌溉面积大不如前。
以前修缮水渠,要征发数万徭役,耗时几个月,百姓苦不堪言,这也是秦朝徭役过重的一大根源。
但这一次,萧寒用了自己研发的水泥。
用水泥烧制的预制构件,拼接起来就能修好渠段,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靠人力一块一块地垒石头,效率提升了十倍不止。
而且修缮水渠,萧寒定下了规矩:只在农闲时节征发百姓,管吃管住,每天还发工钱,绝不强征,绝不耽误农时。
消息一出,周边的百姓都抢著来工地干活。
以前服徭役,是自带干粮,白干活,稍有不慎还要被官吏打骂,甚至丢了性命。
现在修缮水渠,不仅管饭,还给钱,干的还是浇自家田地的水渠,百姓们的积极性高得惊人,原本计划三个月才能修缮完的郑国渠主渠段,一个半月就全部完工了。
除此之外,萧寒还带着工曹,在关中各地修建小型的水利工程,挖水井、修支渠,把水引到了以前浇不到的坡地、荒地。配套著龙骨水车,整个关中的耕地,几乎都实现了旱涝保收。
这期间,萧寒和嬴阳滋,一个在咸阳统筹全局,一个在田间地头奔波,偶尔在工地或是县里碰面,也都是匆匆忙忙。
这天夜里,郑国渠的工地帐篷里,嬴阳滋从百里外的县里赶过来,一进门就瘫在了萧寒的行军床上,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萧寒给她端来温热的麦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心疼得不行:“你看你,又熬了两天两夜,就不能歇一歇?”
“歇不了啊。”嬴阳滋喝了两口粥,缓过劲来,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软软的,“夏种就这十几天,错过了时节,百姓一年的收成就没了。我多跑一个乡,多教一个村子,秋收的时候,就多几百户人家能吃上白馍。”
她抬起头,看着萧寒,眼里带着光:“以前在现代,我天天在网上看乡村振兴的新闻,总觉得离我很远。没想到现在,我居然在两千年前的秦朝,带着老百姓搞起了农技推广,你说这是不是很神奇?”
萧寒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是很神奇。我们俩这算是穿越版的精准扶贫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那也是我们俩一起干成的。”嬴阳滋往他怀里缩了缩,伸手环住他的腰,“以前我总觉得,穿越到秦朝,能活着就不错了。现在才知道,能和你一起,给这些老百姓做点实事,让他们能吃饱饭,能过上好日子,比什么都强。”
帐篷外,是夏夜里的虫鸣,还有远处工地上百姓们的欢声笑语。
帐篷里,暖黄的油灯下,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两颗心,在这两千年前的时空里,贴得越来越近。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秋收时节。
整个关中平原,变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
田埂上,到处都是忙着收割的百姓,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笑容,欢声笑语传遍了每一个村落。
这一年的关中,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
以前,关中的良田,亩产最多也就一石出头,遇上好年景,也超不过一石半。
可这一年,用了曲辕犁、代田法和堆肥法的田地,平均亩产达到了两石半,水肥充足的地,甚至能打到三石!整整翻了一倍还多!
王二老汉家的一顷地,整整打了三十多石粮食。
交完三十税一的一石赋税,剩下的二十九石,全都是他自己的。看着粮仓里堆得满满的粮食,他抱着小孙子,哭得老泪纵横。
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想过,自己家能有这么多粮食。
以前租种侯府的地,一年到头,交完租子,连糊口都难,更别说存粮了。现在,不仅有了自己的地,还有了吃不完的粮食,小孙子天天都能吃上白馍,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秋收结束后,王二老汉带着十几个乡里的百姓,赶着牛车,拉着自己家磨的白面、新收的小米,还有亲手做的万民伞,走了一百多里路,到了咸阳城,要当面感谢嬴阳滋和萧寒。
咸阳城的百姓们,也自发地组织起来,给中枢院送来了万民伞,给宫里的扶苏送了感谢信。
整个咸阳城,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百姓们嘴里念叨的,全是新政的好,全是陛下、长公主和萧大人的恩德。
朝堂之上,那些之前还对新政阳奉阴违的宗室勋贵、守旧老臣,看着各地报上来的秋收数据,看着国库的粮食储备翻了一倍,再也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
他们终于明白,萧寒和嬴阳滋做的这一切,不是在动摇大秦的国本,而是在给大秦的江山,打下万年不倒的根基。
咸阳宫的城楼上,萧寒和嬴阳滋并肩站着,看着城下络绎不绝的运粮车队,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金色田野,风卷起两人的衣袍,带着满满的麦香。
“终于成了。”嬴阳滋笑着,眼里带着泪光,“关中粮仓稳了,老百姓有了余粮,再也不会因为没饭吃,被逼得揭竿而起了。”
萧寒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相扣,目光望向远方辽阔的大秦疆域,声音沉稳而坚定:“这只是第一步。农业的底盘稳了,接下来,我们要给大秦搭起工业的骨架。没有标准化,没有统一的技术规范,我们的技术永远没法规模化推广,大秦也永远只能停留在农耕时代。”
嬴阳滋转过头,看向他,眼里满是期待:“你又有什么新想法了?”
萧寒低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