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钢法在北疆大显神威的同时，天工署的另一间工坊，早已被萧寒改造成了煅烧窑。
这一次，萧寒拿出的，是足以改变整个大秦基建格局的核心——水泥。
他依旧是将核心配方与原理，直白地拆解给匠师们：“以石灰石为主料，配以黏土、铁矿粉，按比例混匀，入窑高温煅烧至熔融结块，再将烧好的熟料磨成细粉，便是我要的‘水泥’。此物遇水搅拌，可随意塑形，风干之后，便如磐石一般坚硬，水浸不烂，火烤不酥，碾压不碎。”
相较于灌钢法，这一次，匠师们对萧寒的话，已无半分怀疑。
此前灌钢法的神迹在前，这群大秦最顶尖的工匠，早已将萧寒奉若天人。得了配方与工艺，当即便开窑试烧，按著萧寒给的配比，一点点调整煅烧温度与磨粉细度。
试烧的过程依旧有波折。第一窑石灰石占比过高，凝固之后易开裂；第二窑煅烧温度不足，熟料未熔透，遇水之后迟迟不凝固；直到第五窑，按著精准配比烧出的熟料，磨成细粉，加水混合砂石，倒入木模之中塑形。
三日之后，敲开木模，一块青灰色的石砖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匠师们抡起铁锤砸下去，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石砖纹丝不动，反倒是铁锤震得人手发麻。再将砖块扔进水里泡了三天三夜，捞出来之后，依旧坚硬如初，全无半分酥软。
“神物！当真是神物啊！”
匠师们捧著水泥砖，又是惊叹又是狂喜。他们一辈子和土木砖石打交道，最清楚这东西的分量——大秦修驰道、筑城墙、建水利，全靠夯土与条石，夯土要层层夯实，耗时数月，怕水怕涝，一场大雨就能冲垮；条石开采打磨耗时耗力，运输更是难如登天。
可这水泥，只需采石烧窑磨粉，运到地方，加水混上砂石就能用，要方就方，要圆就圆，干了就成石头，这简直是上天赐下来的宝物！
萧寒看着合格的水泥成品，当即拟定章程，上报皇帝扶苏：以工曹牵头，先在京畿之地的关中灌区做试点，以水泥修筑灌溉支渠，验证成效之后，再全面推广至全国，修缮驰道、修建桥梁、整治水利。
扶苏对萧寒早已全然信任，当即朱批准奏，拨下钱粮人丁，全权交由工曹督办。
可这消息一出，朝堂之上的守旧派，终于按捺不住了。
为首的博士仆射，领着十几个固守古法的儒生，联名上书扶苏，言辞激烈：“陛下！萧寒此举，乃是以奇技淫巧祸乱国本！自古治国，以礼乐为本，农桑为根。萧寒前番弄出灌钢之术，已是舍本逐末；如今又弄出这‘遇水成石’的怪诞之物，劳民伤财，蛊惑人心！”
更有甚者，直接在朝堂之上放言：“夯土筑渠之法，传自上古，行之千年，从未有差。萧寒竟妄言三日便能修成一条渠，比三月夯筑的还要坚固，此乃欺君罔上，妖言惑众！臣请陛下，罢黜萧寒，禁绝此等奇技淫巧，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弹劾的奏折堆了满满一案，扶苏却只是淡淡一笑，直接下旨：孰是孰非，施工现场一见便知。
泾水之畔的灌区，两条灌溉支渠同时动工。
一条，由老河工领着民夫，按古法夯土修筑，计划工期三个月；另一条，则由天工署的匠师领着民夫，以水泥混合砂石浇筑，萧寒定下的工期，只有三天。
那些上书的儒生，全都跟着来了现场，抱着胳膊站在田埂上，满脸的讥讽与不屑。在他们看来，三日修成一条渠，简直是天方夜谭。古法夯土，要先挖渠基，再取土筛土，拌上石灰层层夯实，一层就要夯打数十遍，一里地的渠，几十号人也要干上十几天，三日？怕是连渠基都挖不完！
可接下来的三天，彻底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水泥运到现场，加水混上砂石，搅拌成砂浆，支起简单的木模，直接浇筑进去，抹平即可。民夫们只需要搅拌、浇筑、抹平，流程简单到极致，进度快得惊人。
第一天，渠基开挖完成，全线支模；
第二天，全线浇筑完成，渠体成型；
第三天，拆去木模，水泥渠通体光滑，严丝合缝，已然可以通水。
而另一边，古法夯土的渠，才刚刚把渠基挖好，第一层夯土都还没打完。
田埂上的儒生们，脸瞬间就白了，可依旧嘴硬：“快有什么用？不过是样子货！这等糊弄出来的东西，一放水就垮，根本用不得！”
萧寒闻言，也不与他们争辩，只抬手示意：“开闸放水，一试便知。”
闸门提起，泾水滚滚涌入新修的水泥渠中。湍急的水流冲刷著渠壁，水花飞溅，可那青灰色的渠体，稳如磐石，连一丝掉渣都没有。水流顺着渠道，一路顺畅地流进了下游的千亩良田，全程无一处渗漏，无一处垮塌。
反观旁边一段早已修好的、用古法夯筑了三个月的老渠，同时开闸放水，不过半个时辰，便有几处渠壁被水冲得坍塌，泥水混著水流漫了出来，民夫们只能手忙脚乱地去堵。
儒生们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十几个耳光，火辣辣地疼。
可依旧有人不死心，指著水泥渠嘶吼：“水冲不垮又如何？夯土渠能扛住车马碾压，能经住岁月侵蚀，这东西看着硬，实则脆，一砸就碎！”
说著，竟抢过旁边民夫手里的大锤，冲到水泥渠边，卯足了力气，狠狠砸向渠壁。
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开裂，大锤险些脱手。可那水泥渠壁，只掉了一点薄灰，连个坑都没留下。
他不信邪，又抡起锤子，接连砸了十几下，渠壁依旧完好无损。
而旁边的夯土渠，他一锤下去，直接砸出了一个深坑，再一锤，便塌了一大块。
全场死寂。
围观的百姓、民夫、河工，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
“神了！真是神了！”
“三天修的渠，比三个月的还结实！萧给事真是活神仙啊！”
“以后修渠修路，再也不用累死累活夯几个月了！”
田埂上的十几个儒生，此刻面如死灰，手里的锤子哐当落地，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什么奇技淫巧，什么本末倒置，什么欺君罔上，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全都成了笑话。
他们引以为傲的、传了千年的古法，在萧寒拿出的技术面前，不堪一击。
经此一役，朝堂之上再也无人敢质疑水泥的效用。扶苏当即下旨，在全国六大州府设立水泥煅烧窑，由工曹统一制定标准，全面推广水泥应用。
此后一年，大秦九州，处处可见水泥筑造的奇迹。
全国驰道，以水泥混合砂石重新铺设，路面平整坚硬，不怕雨水冲刷，不会泥泞塌陷，马车在驰道上的行进速度，比原先快了一倍有余。
以往从咸阳传送到南海郡的政令，需要近两个月才能抵达，如今二十天便可送达；以往从关中运粮到北疆，沿途损耗近三成，如今驰道通畅，损耗不足半成，朝廷政令与物资流通的效率，直接翻倍。
各地桥梁，以水泥浇筑桥墩桥身，跨河越谷，不再需要耗时数年垒砌条石，数月便可完工，坚固耐用，百年不损。
关中、蜀郡、江淮的水利工程，以水泥修筑堤坝、灌渠，原本需要数年工期的水利项目，如今一年便可完工，灌溉良田数百万亩，关中粮仓越发充盈，百姓安居乐业。
而那些曾经叫嚣著“奇技淫巧祸国”的守旧言论，早已在实实在在的国富民强面前，烟消云散。
咸阳宫的宣室殿中，扶苏看着各地送来的奏报，抚著案上的水泥样块，看向身侧的萧寒，眼中满是赞叹：“有先生在，大秦之盛，必将传之万代矣。”
萧寒一笑，目光望向殿外。
灌钢成锋，定了大秦的武备边疆；水泥成途，通了大秦的九州脉络。
他要做的，是给这个新生的大一统王朝，埋下一颗足以跨越千年的，工业与文明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