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元五年,冬。
章台殿外的白玉阶扫得纤尘不染,两侧宫灯的雪檐垂著冰棱,暖黄光晕透过鲛绡灯罩漫出来,晕开一片温柔的暖意。
殿内鎏金铜鹤炉炭火正旺,满朝文武肃然。
今日是岁末大朝,亦是始元五年最后一次常朝。
新帝扶苏登基五载,首次向满朝文武、向天下交付新政推行的完整答卷。
天刚蒙蒙亮,六百石以上官员已按品级列于殿中,文左武右,黑底绣纹的秦制朝服整齐划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扫过御座之侧那把特设的坐席——铺着白狐裘,端坐其上的男子一身素色深衣,眉眼清隽,神色淡然,正是被大秦尊为“先生”的萧寒。
始元二年,扶苏力排众议,以帝师之礼尊萧寒,颁《新政九令》。限田令、劝农令、工坊令、劝学令一系列政令搅动大秦格局。
彼时朝堂,宗室勋贵群起反对,守旧老臣纷纷进谏,斥新政“乱祖制、害民生、动摇国本”,甚至有人以死相谏。
而今日,所有质疑、攻讦与观望,都将被白纸黑字的实绩彻底盖棺定论。
司仪官高亢的唱喏声划破寂静:“陛下临朝——!”
百官齐齐躬身,山呼万岁。
扶苏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帝冕朝服,一步步走上御座。
五年帝王生涯,三载新政磨砺,早已将当年那位仁厚却略显优柔的长公子,打磨成沉稳持重、威仪天成的帝王。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最终落在萧寒身上,微微颔首。
扶苏抬手,百官平身。
“岁末大朝,诸曹奏事。自始元二年新政颁行,至今三载。今日,便将天下实绩,公之于众。户曹尚书,先奏。”
话音落下,户曹尚书张苍捧著厚厚的核验简册,躬身出列。
这位精通算学律历的前朝御史,曾主管天下图书计籍,沙丘之变后归隐。是萧寒亲自登门请其出山,执掌户曹三年,将天下田亩、户籍、赋税算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
张苍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算学家独有的精准,一字一句砸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
“臣,户曹尚书张苍,启奏陛下:始元五年年末,天下田亩、户籍、赋税、粮仓统计,已全数核验完毕。”
“始元二年新政初行,天下垦田总数三千一百万顷,岁入粮谷两千九百万石,全国在籍人口一千两百万口,太仓存粮不足五百万石,仅够天下支用半年。”
“时至今日,三载期满,天下垦田总数增至四千五百万顷;粮食亩产,较始元二年翻倍有余!关中、巴蜀、河东沃土,粟米亩产已达两石以上,江南水田稻谷亩产超三石!”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老秦百姓种地百年,谁不知一亩地打一石粟便是丰年。
如今亩产翻倍,意味着同样的土地能养活两倍的人口,意味着荒年再无饿殍,意味着大秦的农耕根基彻底稳固。
前排老臣纷纷变色,连丞相冯敬都攥紧了手中朝笏,眼底满是震惊。
他们当年反对限田令,只怕触动世家勋贵田产引来动荡,却从未想过,仅仅三年,粮食亩产竟真能翻上一倍。
张苍并未停顿,继续朗声奏报:
“三载之间,天下在籍人口自一千两百万口增至一千四百四十万口,增长两成有余!新增人口多为关东流民归乡、奴婢除籍入籍、边塞移民定居。如今天下无流民,乡野无旷土!”
“赋税方面,始元五年全年,全国赋税总收入较始元二年翻倍有余!田赋虽因限田令、垦田免税令有所减免,然商税、工坊税、盐铁官营收入大幅增长,填补缺口之余,更有巨量盈余!”
“粮仓奏报:今日,太仓、甘泉仓、敖仓及天下各郡国官仓,总存粮已达一亿一千万石!按天下口数折算,即便颗粒无收,亦够全国支用三年有余!”
最后一语落下,整个章台殿陷入死寂。
一亿一千万石存粮!够全天下吃三年!
始皇帝末年,咸阳太仓连戍边将士的军粮都凑不齐;沙丘之变后,大秦分崩离析,各地烽烟四起,关中都险些断粮。而今,仅五年,新政三载,大秦竟攒下足以安渡三年荒年的家底。
不知是谁先带头躬身高呼“陛下圣明”,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称颂声席卷大殿。连那些当年最反对限田令的宗室老臣,此刻也躬著身,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震撼,再也说不出半句反对之言。
民以食为天。
有粮,便有了天下。
有了三年的存粮底气,便再不怕任何天灾人祸,大秦的根基,彻底扎稳。
扶苏抬手压下满殿称颂,神色依旧平静:“工曹尚书,续奏。”
工曹尚书墨远躬身出列。
这位墨家传人,本是隐于山野的匠师。萧寒将标准化、流水线的理念交予他,重启墨家工坊体系,执掌工曹三年,硬生生将大秦手工业水准,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
墨远的声音带着匠人的沉稳,掷地有声:
“臣,工曹尚书墨远,启奏陛下:始元五年年末,工曹所辖工坊、军械、农具、营造诸事,全数核验完毕。”
“三载以来,臣曹奉陛下与先生之令,全面推行标准化生产体系,定度量衡精准公差,立军械、农具、营造统一制式,分工坊流水线作业,将木作、铁作、冶铸、营造诸业,全数纳入标准化规制之中。”
“时至今日,全国官营工坊标准化体系已全面落地,民营工坊亦有八成以上遵行制式。军械方面,秦弩、箭簇、铠甲、戈矛诸般军械,零件通用,公差不超半分,坏则可换,无需重铸,产能较始元二年翻三倍有余!如今全国边军、郡兵已全数换装制式军械,弩箭存量足支十年大战之用!”
“农具方面,曲辕犁、耧车、翻车、水车诸般新农具,依标准化制式量产,产能较始元二年翻三倍有余!三年之间,全国铁制农具普及率自不足三成增至九成以上,关中、巴蜀、河东诸郡,已实现乡乡有铁匠铺,村村有新农具!”
“此外,全国冶铁作坊增至三百余所,灌钢法全面推行,铁料产量翻五倍;水泥工坊七十二所,年产水泥百万石,全国驰道修缮、水利兴修、边塞城防营造皆以水泥筑造,坚不可摧!”
奏罢,墨远示意侍卫捧入两件样品——一把全新的制式秦弩,一具曲辕犁缩小模型。他指著样品道:“此弩所有零件,皆可与全国任何一把同制式弩机互换;此犁一人一牛便可操作,翻地效率较旧犁翻倍。”
当年蒙恬北击匈奴,靠的便是秦弩之威。可旧弩打造不易,坏了便只能报废;如今零件通用、产能翻三倍,意味着秦军将拥有源源不断的强弩利器。
而文臣们更清楚,新农具的普及,正是粮食亩产翻倍的核心根基。
工曹的实绩不止是当下的强盛,更是给大秦的未来埋下了工业萌芽的种子。
标准化、流水线,这套体系一旦扎下根,便会生出无限可能。
扶苏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阶下:“兵曹尚书,奏。”
兵曹尚书蒙云,蒙恬之侄,一身武将的刚硬风骨,大步出列,声如洪钟,带着铁血底气:
“臣,兵曹尚书蒙云,启奏陛下:始元五年年末,兵曹所辖边防、军制、军备诸事,全数核验完毕。”
“三载以来,臣曹奉陛下之令,整饬军制,更新军备,修缮边防,练军备战。始元三年,匈奴右贤王部南下犯边,臣率边军三万,以新式制式弩机、重装骑兵迎击,一战斩敌八千,俘获匈奴贵族二十余人,右贤王仅带数百骑仓皇北逃。”
“自此一战,匈奴震恐,不敢再南下牧马。始元四年、五年,匈奴单于先后两次遣使入咸阳,献贡求和,愿称臣纳贡,永不犯边。时至今日,北疆万里边防,烽烟不起,安定无虞,匈奴远遁漠北,再无南下之力!”
“此外,全国驰道修缮完毕,边塞长城以水泥加固,烽火台全线连通,边军粮草转运效率翻三倍,军粮储备足支五年大战;全国郡兵、边军整训完毕,全数换装新式军械,军力较始元二年翻两倍有余!南郡、闽中、岭南诸地安定无事,百越诸部纷纷遣使入贡,愿归大秦治下!”
殿内武将纷纷挺直腰杆,脸上满是骄傲。
大秦以武立国,如今三年新政,秦军不仅恢复了昔日荣光,更胜往昔!匈奴远遁,百越臣服,这便是大秦的军威。
蒙云转身,对着御座与萧寒的方向深深一揖:“大秦今日军威之盛,皆赖陛下圣明,先生定策!臣代全军将士,谢陛下!谢先生!”
满殿武将齐齐躬身,山呼谢恩,声震殿宇。
他们当年对新政多有观望,可当新式军械拿到手里,靠着新的军制、新的装备一战打垮匈奴之时,便彻底成了新政最坚定的拥护者。
扶苏抬手示意免礼,目光最终落在礼曹的方向:“礼曹尚书,奏。”
礼曹尚书叔孙通,前朝博士,精通礼制教化,躬身出列,声音带着儒者的温润,却字字千钧:
“臣,礼曹尚书叔孙通,启奏陛下:始元五年年末,礼曹所辖学堂、教化、选官诸事,全数核验完毕。”
“三载以来,臣曹奉陛下与先生之令,推行劝学令,于全国各郡、各县、各乡广设学堂,启民智,兴教化,选贤才。时至今日,全国郡、县、乡三级学堂,总数已超一千二百所!太学设于咸阳,设五经博士、算学博士、格物博士、法学博士,招生三百余人,皆为天下俊才。”
“学堂之中,不仅教儒家五经,更授法家律典、农家耕种、墨家工巧、算学格物诸般实学,无论出身贵贱,凡适龄子弟皆可入学,寒门子弟免其学费,由郡县官仓供给食宿。”
“选官方面,三载以来,臣曹与吏曹配合,以学堂考核、郡县举荐、朝堂策问三道选贤任能,打破世卿世禄之制。时至今日,入朝为官的六百石以上官员中,寒门学子出身者,已超三成!各郡县属官之中,寒门出身者已超五成!天下寒门子弟,皆有上升之阶,皆愿为大秦效命!”
“三载以来,天下教化大行,律法普及,乡野百姓皆知国法、知礼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民风淳厚,盛世之象已显!”
奏罢,叔孙通躬身长揖,殿内的老儒博士们纷纷红了眼眶。
他们经历过焚书坑儒的黑暗,经历过赵高的昏庸无道,以为百家之学再无出头之日。
新帝登基,先生定策,不仅没有禁绝诸家,反而广设学堂,兼容并蓄,让寒门子弟也有了入朝为官的机会。
当年那些指责萧寒“乱祖制、毁教化”的老臣,此刻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民心所向,贤才尽入彀中,大秦的天下,越来越稳。
至此,诸曹核心奏报全部完毕。
章台殿内,山呼海啸般的“陛下圣明”之声,久久不息。
扶苏坐在御座上,看着阶下心悦诚服的满朝文武,看着那些曾经反对新政的老臣,此刻也躬身称颂,心中百感交集。
五年前,沙丘之变,始皇帝驾崩,赵高矫诏赐死他。是萧寒从天而降,救他性命,助他平定叛乱,登上帝位。
登基之初,天下分崩离析,人心惶惶,国库空虚,流民四起,匈奴虎视眈眈。
是萧寒,一步一步教他为君之道,定国安邦之策,陪着他顶住所有压力,走过了最艰难的三年。
如今,粮食满仓,人口繁盛,军械精良,四海安定,教化大行,打造出一个蒸蒸日上的新生帝国。
扶苏缓缓站起身,满殿的称颂声瞬间骤停。所有人都抬起头,惊愕地看着他们的帝王走下御阶,一步步走向萧寒的坐席。
在满朝文武目瞪口呆的注视中,扶苏停在萧寒面前,整理好帝冕朝服,对着萧寒,深深一躬,行了一个标准的、毫无折扣的弟子礼。
整个章台殿,瞬间陷入绝对的死寂。
九五之尊的大秦天子,竟当着满朝文武,对一个臣子行弟子礼!这是亘古未有的事。君父至尊,君对臣行礼已是天方夜谭,更何况是弟子对恩师的大礼!
前排的三公九卿下意识就要跪倒,却被扶苏抬手制止。
他的声音清晰、坚定,带着发自肺腑的敬重,传遍了整个大殿:
“大秦今日之盛,皆赖先生之功。”
“若无先生,便无今日之扶苏,更无今日之盛世大秦。三年以来,先生教我为君之道,定国安邦之策,为大秦固本筑基,为万民谋求生路。此恩此德,扶苏没齿难忘。今日,当着满朝文武,扶苏以弟子之礼,谢先生大恩!”
萧寒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陛下,君为臣纲,你是天子,怎能对我行此大礼。”
扶苏却执意礼毕才直起身,看着他,眼底满是认真:“朝堂之上,我是君,先生是臣。可私下之中,先生永远是扶苏的授业恩师,此礼,先生受得起。”
他转过身,看向满殿文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自今日起,先生在大秦,与朕同尊。凡先生所定之策,凡先生所言,朕皆准之。有敢质疑先生、非议新政者,以谋逆论处!”
这句话落下,满殿文武瞬间回过神来,齐齐跪倒在地,山呼万岁,无一人敢抬头,更无一人敢说半句反对的话。
三年的实绩就摆在眼前,所有的质疑都成了笑话。
从今日起,章台殿上,再也没有一个人敢质疑新政,敢非议萧寒。那些曾经的守旧派、宗室勋贵,此刻都深深伏在地上,心中最后一丝不满彻底烟消云散。他们终于明白,这个被陛下尊为先生的男人,不是来毁了大秦的,是来救大秦的。
朝会散去之时,雪已经停了。
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咸阳宫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萧寒与扶苏并肩走在章台殿外的长廊上,脚下白玉阶干干净净,远处的咸阳城一片安宁祥和。
“陛下今日这一出,可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了。”萧寒笑着开口。
扶苏摇了摇头,望着远处的雪景,语气无比认真:“先生值得。如今固本筑基已成,接下来,先生所说的工业萌芽,便可以慢慢推行了。”
萧寒颔首,望向远方的天际。
标准化体系全面落地,冶铁、水泥技术已然成熟,民智已开,贤才辈出,国库充盈,社会安定。
属于大秦的全新时代,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