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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钢铁洪流

    天工部挂牌的第三日,咸阳城西的骊山冶铁工坊便彻底进入了战时状态。

    往日里虽也忙碌却井然有序的工坊,此刻处处弥漫着紧张到近乎窒息的气息。

    冶金署署令郑浑双眼布满血丝,身上的官袍沾满了煤灰与铁屑,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他手中紧紧攥著一张薄薄的麻纸,上面只有萧寒亲笔写下的寥寥数十字,却重如千钧。

    “煤炭隔绝空气加热,烧去烟气与杂质,所得黑色坚硬之物为焦炭。焦炭热值三倍于木炭,炼铁炉温可达千五百度,铁水更纯,产量十倍于木炭炼铁。”

    仅此而已。

    没有炼焦炉的图纸,没有温度控制的标准,没有任何具体的操作流程。

    萧寒这位天工部尚书,只给了他们一个最核心的原理,便将攻克焦炭炼铁的全部重担,压在了冶金署全体工匠的肩上。

    “署令,这真的能成吗?”一名老匠师凑上前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疑虑,“咱们烧了一辈子木炭炼铁,从来没听说过用黑石头能炼出更好的铁。萧大人说的这个焦炭,听着就像是玄乎其玄的东西。”

    郑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工坊里数百名同样面带倦容却眼神坚定的工匠,沉声道:“萧大人何时骗过我们?曲辕犁、灌钢法、水泥,哪一样不是当初被人斥为异想天开,最后却成了利国利民的神器?萧大人说能成,就一定能成!”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陛下将天工部托付给萧大人,萧大人又将冶金署托付给我等。三个月内若不能攻克焦炭炼铁,我郑浑第一个引咎辞职,以谢天下!”

    众工匠闻言,皆是精神一振。

    他们大多是跟着墨远从骊山工坊一步步走过来的老人,亲眼见证了萧寒如何用一个个看似不可能的发明,将大秦的百工技艺推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干!不就是烧黑石头吗?大不了多试几次!”

    “对!就算烧废一百座炉子,也要把焦炭烧出来!”

    群情激昂之下,冶铁工坊的试错正式开始。

    最初的思路,是照搬烧木炭的土窑。

    工匠们将煤炭装入传统的木炭窑中,密封点火烧制。可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要么是窑内温度不够,煤炭只烧了一半就熄灭了,得到的是半焦半煤的混合物;要么是密封不严,煤炭直接燃烧殆尽,只剩下一堆白灰。

    连续七天,七座木炭窑全部报废,烧出的焦炭连一炉都凑不齐。

    郑浑带着工匠们一点点修改窑体结构,加厚窑壁,改进烟道,控制进风量。又过了十天,终于在一座改造后的小窑中,烧出了第一炉真正的焦炭。

    当那些乌黑发亮、坚硬如石的焦炭从窑中取出时,整个工坊都沸腾了。郑浑颤抖着手拿起一块焦炭,用力在铁砧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金石之声,与木炭的松软截然不同。

    “成了!我们真的烧出焦炭了!”

    “萧大人说得没错!这东西看着就比木炭结实多了!”

    兴奋的工匠们立刻将焦炭送入炼铁炉,进行第一次试炼。

    结果不负众望,炉温果然远超木炭炼铁,仅仅用了两个时辰,便流出了第一炉滚烫的铁水。这铁水色泽纯净,杂质极少,冷却后形成的铁块,硬度与韧性都比原来的生铁高出一大截。

    “太好了!产量是原来的三倍!铁的质量也好太多了!”负责记录的小吏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功告成之际,灾难却悄然而至。

    为了尽快实现规模化生产,郑浑下令按照小窑的比例,放大建造了一座能装十万斤煤炭的大型炼焦炉。点火后的第七日,眼看就要出焦,炼焦炉却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隆——!”

    整个骊山都仿佛在颤抖。巨大的气浪将炼焦炉的顶盖掀飞数十丈高,滚烫的煤炭与碎石如雨点般向四周飞溅。离得最近的两名工匠当场被炸飞,血肉模糊,另外三人被飞溅的碎石击中,身受重伤。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刚才还一片欢腾的工坊,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郑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残破的炼焦炉和倒在血泊中的工匠,整个人如遭雷击,手中的焦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绝望与自责。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咸阳城。

    原本就对天工部与专利令心怀不满的守旧派,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间炸开了锅。

    当日下午,博士仆射淳于越便联合宗正嬴腾,以及三十余名儒家博士与宗室老臣,浩浩荡荡地前往咸阳宫,跪在宫门外死谏。

    “陛下!萧寒妖言惑众,以旁门左道之术驱使工匠,致使炼焦炉爆炸,死伤无辜!此乃上天示警,惩戒擅乱祖制之人!”

    “天工部本就不该设立,萧寒为邀功请赏,不顾工匠死活,强推妖术,实乃国之奸贼!”

    “恳请陛下立刻撤销天工部,将萧寒革职查办,以安民心,以谢上天!”

    宫门外的哭喊声震天动地,引得无数百姓围观议论。

    一时间,咸阳城内流言四起,都说萧寒是在用“妖术”炼铁,触怒了上天,才降下灾祸。

    甚至有人说,天工部就是个祸国殃民的衙门,迟早会把大秦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朝堂之上,也是一片哗然。

    就连一向支持新政的丞相冯敬,此刻也皱紧了眉头,躬身奏道:“陛下,焦炭炼铁之事,本就过于玄虚。如今酿成惨祸,死伤数人,民心浮动。臣以为,不如暂且停止试验,待查明真相后再做定夺。天工部初立,不宜再出任何差错。”

    扶苏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百官,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犹豫。

    他相信萧寒的为人,也相信萧寒的眼光。可炸炉死人是铁一般的事实,守旧派的攻势如此猛烈,民间流言又如此汹涌,若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不仅新政会受到重创,就连他的皇权也会受到动摇。

    就在这时,殿外侍卫高声奏报:“启奏陛下,天工部尚书萧寒,携冶金署署令郑浑,在宫门外请罪。”

    扶苏沉声道:“宣!”

    萧寒身着素色官袍,缓步走入殿中。

    他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身后跟着面如死灰、自缚双手的郑浑。

    “臣萧寒,管教不严,致使冶铁工坊发生炸炉事故,死伤工匠五人,惊扰陛下,动摇民心,罪该万死。”萧寒对着扶苏深深躬身,语气诚恳,“臣恳请陛下,暂免臣天工部尚书之职,待臣查明事故原因,将功补过。若三月之内仍不能攻克焦炭炼铁,臣愿领受任何责罚。”

    淳于越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萧寒!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这根本不是什么事故,而是你推行妖术的必然结果!你若真有悔过之心,就该立刻辞去所有职务,听候发落!”

    “淳于博士稍安勿躁。”萧寒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看着淳于越,“事故就是事故,与妖术无关。炼焦炉爆炸,是因为我们对大型炼焦炉的压力与温度控制不足,并非焦炭炼铁之法本身有误。”

    “哼!巧言令色!”嬴腾冷哼一声,“既然你说不是妖术,那你如何证明?难不成还要再炸几座炉子,多死几个人吗?”

    “臣自然能证明。”萧寒的目光转向扶苏,语气坚定,“臣恳请陛下,三日后亲临骊山冶铁工坊。臣会向陛下展示,焦炭炼铁究竟是祸国殃民的妖术,还是强盛大秦的利器。若届时不能让陛下满意,臣甘愿自缚于刑场,以死谢罪!”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没想到,萧寒竟然敢立下如此决绝的军令状。

    扶苏深深地看了萧寒一眼,从他眼中看到了一如既往的自信与坚定。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好!朕就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朕亲往骊山工坊。若你所言属实,朕为你做主;若你欺瞒朕,休怪朕军法从事!”

    “臣遵旨!”

    萧寒躬身领旨,带着郑浑转身离去。

    回到冶铁工坊,萧寒没有责罚任何人。

    他先亲自探望了受伤的工匠,又厚葬了两名遇难的工匠,给他们的家属发放了丰厚的抚恤金,并承诺将他们的子女接入官学读书,成年后优先录用为天工部官吏。

    做完这一切,萧寒才召集所有工匠,召开事故分析会。

    “炸炉的原因,我已经想明白了。”萧寒指着地上的炼焦炉残骸,沉声道,“小型炼焦炉体积小,内部压力容易控制。但大型炼焦炉不同,煤炭在干馏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煤气,如果烟道不够通畅,煤气无法及时排出,就会在炉内积聚,最终引发爆炸。”

    他拿起一根木炭,在地上画出一个简单的图形:“我们需要重新设计炼焦炉,增加烟道的数量与直径,在炉顶加装泄压阀。同时,采用分段点火、逐步升温的方式,控制煤气的产生速度。”

    虽然萧寒不懂具体的工程设计,但他凭借著现代通识教育中关于压力与气体的基本原理,精准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郑浑和众工匠恍然大悟,连日来的迷茫与绝望一扫而空。他们立刻按照萧寒的思路,连夜设计新的炼焦炉。

    这一次,所有人都更加谨慎小心。他们没有急于建造大型炼焦炉,而是先建造了一座中等规模的试验炉,反复调试烟道与泄压阀,记录每一个温度节点与压力变化。

    三日后,当扶苏带着满朝文武,浩浩荡荡地来到骊山冶铁工坊时,一座崭新的炼焦炉已经矗立在工坊中央。

    “陛下,请随臣来。”萧寒引著扶苏与百官,走到炼焦炉前。

    此时,炼焦炉刚好完成了第一炉焦炭的烧制。随着工匠们打开炉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乌黑发亮的焦炭源源不断地从炉中流出,堆积成一座小山。

    “陛下请看,这就是我们用新法烧制的焦炭。”萧寒拿起一块焦炭,递给扶苏,“每百斤煤炭,可烧制七十斤焦炭,热值是同等重量木炭的三倍。”

    随后,萧寒又引著众人来到炼铁炉前。

    两名工匠将焦炭投入炼铁炉,拉动水力鼓风机的开关。巨大的水轮缓缓转动,带动鼓风机发出轰鸣,强劲的气流源源不断地鼓入炉中。

    仅仅过了一个时辰,炼铁炉的出铁口便被打开。金红色的铁水如瀑布般倾泻而出,流入早已准备好的模具中。

    “陛下,请看时间。”萧寒指著一旁的日晷,“用木炭炼铁,一炉需要三个时辰,产铁一千斤。用焦炭炼铁,一炉只需一个时辰,产铁三千斤。而且,用焦炭炼出的生铁,杂质更少,可以直接锻造成钢,无需再经过反复炒炼。”

    说著,萧寒示意工匠取来一块刚冷却的生铁,和一块用木炭炼出的生铁,放在铁砧上。

    “墨远,你来试试。”

    墨远上前,拿起一把铁锤,用力向两块生铁砸去。

    “当!”

    一声脆响,用木炭炼出的生铁应声碎裂。而用焦炭炼出的生铁,却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紧接着,工匠又用焦炭炼出的生铁,打造了一把环首刀。萧寒拿起刀,对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劈去。

    “咔嚓!”

    木桩应声断为两截,而刀刃却毫发无损。

    “好!好刀!”随行的武将们忍不住齐声喝彩。他们都是用刀的行家,一眼就能看出这把刀的质量,远比之前的制式秦刀要好得多。

    扶苏接过环首刀,轻轻抚摸著冰冷的刀刃,眼中闪烁著激动的光芒。他转身看向身后的淳于越与嬴腾,语气冰冷:“诸位爱卿,你们都看到了?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妖术?”

    淳于越与嬴腾脸色惨白,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亲眼看到了焦炭炼铁的神奇效果。一天的产量,真的抵得上过去一个月。炼出的钢铁质量,更是远超从前。

    这样的技术,若能推广开来,大秦的钢铁产能将会迎来爆炸式的增长。到那时,农具、军械、工程器械,都将不再受限于钢铁产量。

    “朕早就说过,只要对大秦有功,对百姓有益,无论是什么方法,都是好方法。”扶苏的声音响彻整个工坊,“今日之事,真相大白。焦炭炼铁,乃是利国利民的大功。萧寒与冶金署全体工匠,功不可没!”

    他目光扫过那些带头闹事的守旧派,语气陡然严厉:“至于那些散布流言、妖言惑众、阻挠新政之人,朕绝不轻饶!”

    “传朕旨意:博士仆射淳于越,宗正嬴腾,身为朝廷重臣,不思为国分忧,反而煽风点火、蛊惑人心,各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其余参与死谏的官员,全部革职,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郑浑,虽有失察之过,但能知错就改,攻克焦炭炼铁难题,功过相抵,不予责罚。冶金署全体工匠,每人赏钱百贯,绢十匹。遇难工匠家属,按阵亡将士标准抚恤!”

    圣旨一下,满朝文武无不肃然。

    那些原本还心存疑虑的中间派大臣,此刻彻底心服口服。而那些守旧派,则噤若寒蝉,再也不敢有半句反对之言。

    经此一役,天工部的地位彻底稳固。再也没有人敢质疑萧寒的决策,再也没有人敢轻视工匠的价值。

    随后,萧寒下令,在骊山、蜀郡、南阳三地,同时建造十座大型炼焦炉与配套的焦炭炼铁炉。

    三个月后,大秦的生铁产量从原来的每月五百万斤,暴涨至每月五千万斤,整整翻了十倍。优质钢材的产量,更是从原来的每月五十万斤,飙升至每月五百万斤。

    源源不断的钢铁,从各大冶铁工坊流出,运往全国各地。

    农具工坊用这些钢铁,打造出数以百万计的曲辕犁、耧车、锄头;军械工坊用这些钢铁,锻造出无数锋利的环首刀、坚固的铠甲、威力巨大的秦弩;工程工坊用这些钢铁,制造出修建驰道、水利工程所需的各种器械。

    大秦的钢铁洪流,自此奔涌而出,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