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洋战舰破浪东去的余波尚未平息,萧寒却已将目光投向了比钢铁船舰更长远的未来。
渭水畔的造船工场依旧灯火通明,二十艘千石级战舰的量产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三大沿海造船基地的扩建工程也已破土动工。可站在堆积如山的钢铁船钉与楠木龙骨之间,萧寒的眉头却始终紧锁。
这半年来,从焦炭炼铁到蒸汽机雏形,从水泥烧制到化工合成,从曲辕犁改良到远洋战舰问世,大秦的工业体系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一路狂飙突进。可所有的技术革新,几乎都系于他一人之身。天工部的工匠们技艺精湛,却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会照着图纸按部就班地打造,一旦遇到新的问题,便束手无策。
昨日,化工署的一名工匠在配制硫酸时,不慎将温度调高了两度,导致反应釜炸裂,险些酿成大祸。事后萧寒追问原因,那工匠却只说“一直都是这么烧的”,根本不懂温度与化学反应速率的关系。这件事如同警钟,狠狠敲在了萧寒的心上。
他不可能永远留在大秦,更不可能事必躬亲,解决每一个技术难题。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只有培养出千千万万个懂原理、会思考、能创新的本土工学人才,大秦的工业之火才能生生不息,真正形成自我迭代的能力。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萧寒转身望向咸阳城的方向,目光坚定,“是时候给大秦种下一颗工学的种子了。”
次日早朝,萧寒便向扶苏递上了一道石破天惊的奏折——请将太学算学馆独立扩建,设立“大秦皇家理工学院”,专门培养工学技术人才。
此言一出,朝堂顿时哗然。
太学乃是大秦最高学府,历来只传授儒家经典、诸子学说与律法算术,培养的是治国理政的文官。如今萧寒竟要在太学之中另立门户,专门教授工匠之术,还要将其提升到与儒学同等的地位,这在守旧派大臣看来,简直是离经叛道。
“萧大人,万万不可!”博士仆射淳于越率先出列,声色俱厉,“士农工商,工匠乃是末业,岂能与圣贤之学并列?若让工匠子弟登堂入室,与寒门士子同席而学,岂非颠倒尊卑,乱了国本?”
“淳于博士此言差矣。”萧寒不卑不亢地反驳,“士农工商,皆为大秦根基。无农则无食,无工则无器,无商则不通。如今大秦钢铁、化工、造船诸业大兴,急需懂技术、通原理的人才,若依旧视工匠为贱业,闭门造车,我大秦的工业革新,终将止步不前。”
“况且,”萧寒话锋一转,看向扶苏,“陛下,臣所设之皇家理工,并非只教打铁造船。其核心,是教授格物致知之学,探究天地万物运行之理。算学是万物之基,几何是空间之本,冶金是钢铁之魂,机械是动力之源。这些学问,不仅能造器物,更能强国本。昔日墨子造木鸢,公输班造云梯,皆是工学之大成。若能将这些学问系统传承,我大秦必将涌现出无数墨子、公输班般的奇才,其利远超千军万马。”
扶苏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陷入了沉思。他亲眼见证了萧寒带来的种种奇迹,深知技术革新对大秦的重要性。淳于越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尊卑有序乃是立国之本,可萧寒的话更让他心动——若真能培养出无数能工巧匠,大秦的国力必将再上一个台阶。
“萧寒,你且说说,这皇家理工学院,具体要如何设立?”扶苏开口问道。
“回陛下,”萧寒早有准备,朗声答道,“臣请将原太学算学馆迁至渭水畔,毗邻天工部各大工场,扩建为皇家理工学院。臣愿任首任山长,设算学、冶金、机械、造船、水利、化工六科。招生不限门第,凡年十二以上、二十以下,聪慧好学、手脚勤快者,不论士族、寒门还是工匠子弟,皆可报名应试。”
“学院之内,半日学理论,半日入工坊实践。算学教加减乘除、方程几何;冶金教矿石冶炼、钢铁锻造;机械教杠杆滑轮、齿轮传动;造船教船身结构、风帆原理;水利教堤坝修建、水力利用;化工教物质变化、药剂合成。每科设博士二人,助教十人,皆从天工部资深工匠与太学算学博士中选拔。”
“学院设试验工坊,配备各类工具与原料,学生可将所学理论付诸实践,自行设计、打造器物。凡有创新发明、改良技术者,学院予以重奖,并上报朝廷,授予官职。毕业考核合格者,直接分配至天工部各署、各大工场任职,成绩优异者,可留校任教,继续深造。”
萧寒的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他没有否定儒学的地位,只是将工学单独列为一门学问,给予其应有的重视;也没有打破现有的阶级体系,只是给工匠子弟打开了一条上升的通道。
“陛下,萧大人所言极是。”丞相李斯出列附和,“如今我大秦百业俱兴,确实急需技术人才。设立皇家理工学院,既能解当下用工之急,又能为大秦培养未来的工学栋梁,实乃利国利民之举。至于尊卑之说,臣以为,能为大秦出力者,皆为栋梁,不分高低贵贱。”
有了李斯的支持,朝堂上的反对声顿时弱了下去。扶苏沉吟片刻,终于拍板:“准奏!即日起,太学算学馆正式扩建为大秦皇家理工学院,萧寒任首任山长,全权负责学院筹建事宜。户部拨钱三百万钱,工部调集工匠千人,限期三个月,建成学院校舍与试验工坊。招生事宜,由萧寒与太学共同主持,务必广纳天下英才。”
“臣遵旨!”萧寒躬身领命,心中悬著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三个月后,渭水之畔,一座崭新的学院拔地而起。
与太学的雕梁画栋、古色古香不同,皇家理工学院的建筑风格简洁实用,青砖灰瓦,宽敞明亮。除了教室、宿舍、食堂之外,还建有六个大型试验工坊,里面摆满了各种机床、熔炉、造船模型、水利器械,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化工试验场。
招生告示贴出后,在全国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士族子弟大多不屑于学习工匠之术,可寒门学子与工匠子弟却欣喜若狂。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条前所未有的上升通道,不用再苦读圣贤之书,只要学好技术,就能入朝为官,光宗耀祖。
短短十日,报名人数便突破了三千人。经过严格的笔试与面试,最终录取了三百名学生,其中工匠子弟占了六成,寒门学子占了三成,士族子弟仅有一成。
开学之日,扶苏亲自莅临学院,为皇家理工学院揭牌。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渴望的脸庞,扶苏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今日,大秦皇家理工学院正式成立。你们是大秦的第一批工学学子,是大秦工业未来的希望。朕希望你们能勤学苦练,格物致知,用自己的双手与智慧,打造出更多更好的器物,让大秦的钢铁更坚硬,让大秦的战舰更坚固,让大秦的百姓更富足。朕向你们承诺,只要你们学有所成,大秦必将给你们施展才华的舞台,让你们名垂青史!”
台下掌声雷动,三百名学子齐声高呼:“愿为大秦效力!不负陛下厚望!”
揭牌仪式结束后,萧寒作为山长,给学生们上了第一堂课。
他没有讲复杂的理论,只是在黑板上写下了四个大字:“格物致知”。
“同学们,”萧寒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场,“什么是格物致知?就是探究事物的原理,从而获得知识。我们皇家理工学院,教的不是死记硬背的条文,而是观察世界、思考问题、解决问题的方法。”
他拿起一个杠杆,放在支点上,一边挂上重物,一边用力压下另一边:“你们看,这是一根普通的木棍,可只要找对了支点,就能撬动千斤重物。这就是杠杆原理。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力乘以力臂,两边相等。这就是万物运行的规律,不管是在大秦,还是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这个规律永远不会变。”
他又拿起一个齿轮模型,转动起来:“这是齿轮,一个齿轮转动,就能带动另一个齿轮转动。通过不同大小的齿轮组合,我们就能改变速度和力量。蒸汽机、水力机、战舰的绞盘,都离不开齿轮。你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规律,利用这些规律,造出更多能为大秦服务的器物。”
“在学院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不管你是工匠的儿子,还是士族的子弟,只要你肯学、肯想、肯动手,就能得到尊重。试验工坊随时为你们开放,你们可以大胆尝试,不怕失败。失败了没关系,总结经验,再来一次。每一次失败,都是通往成功的阶梯。”
萧寒的课通俗易懂,生动有趣,彻底颠覆了学生们对学习的认知。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打铁造船背后,还有这么多深奥的道理;原来自己每天接触的器物,都蕴含着天地运行的规律。
从此,皇家理工学院便成了渭水畔最热闹的地方。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学院里就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不过读的不是“之乎者也”,而是“勾三股四弦五”、“力者,形之所以奋也”。上午,学生们在教室里学习理论知识,算学博士教他们解方程、算面积,冶金博士教他们识别矿石、掌握火候,机械博士教他们画图纸、拆齿轮。
下午,学生们便涌入试验工坊,将所学的理论付诸实践。冶金工坊里,炉火熊熊,学生们穿着粗布短打,挥舞著铁锤,反复试验不同的钢铁配比;机械工坊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学生们围着齿轮、杠杆、滑轮,设计各种新奇的器械;造船工坊里,学生们按照比例,打造缩小版的远洋战舰,测试不同的船身弧度与风帆角度。
萧寒几乎每天都泡在学院里,亲自给学生们讲课,指导他们做试验。他从不摆官架子,和学生们一起打铁、一起造船、一起讨论问题。遇到学生提出的新奇想法,他总是耐心倾听,给予鼓励和指导。
有一个叫王二锤的学生,父亲是天工部的铁匠。他从小跟着父亲打铁,对钢铁有着天生的敏感。在学习了冶金原理后,他提出在钢铁中加入少量的铬,能提高钢铁的硬度和耐腐蚀性。萧寒得知后,大为赞赏,专门给他拨了一间小试验室,让他放手试验。经过上百次的失败,王二锤终于炼出了一种坚硬无比的铬钢,用这种钢打造的刀具,能轻易砍断普通的铁刀。萧寒当即上报朝廷,授予王二锤“工学博士”头衔,赏钱百万,并将铬钢技术推广到全国的兵器工场。
这件事在学院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学生们的创新热情被彻底点燃。越来越多的新奇发明不断涌现:有人改良了水力纺纱机,让纺纱效率提高了三倍;有人发明了里程表,能准确测量车辆行驶的距离;有人设计了新型的水车,能将水引到更高的地方。
当然,学院的发展也并非一帆风顺。守旧派的大臣们依旧对皇家理工学院心存不满,时常在扶苏面前进谗言,说学院“不务正业”、“奇技淫巧”。还有一些士族子弟,看不起工匠出身的同学,在学院里寻衅滋事。
面对这些阻力,萧寒毫不退缩。他一方面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用一个个实实在在的成果证明工学的价值;另一方面,在学院里严格执行规章制度,对寻衅滋事的学生严惩不贷,不管其出身如何,一视同仁。
扶苏也始终坚定地站在萧寒一边。他多次亲临学院视察,看到学生们的发明创造,总是赞不绝口,对成绩优异的学生予以重奖。有了皇帝的支持,守旧派的反对声渐渐平息,皇家理工学院的地位也越来越稳固。
一年后,皇家理工学院的第一期学生顺利毕业。这三百名毕业生,如同三百颗火种,被分配到了天工部各署、全国各大工场以及沿海造船基地。他们带着所学的知识与技术,迅速成为各个岗位的技术骨干,解决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题。
冶金工场里,毕业生成了炼钢炉的炉长,改良了炼钢工艺,让钢铁产量提高了五成;造船工场里,毕业生成了技术主管,优化了远洋战舰的设计,让造船周期缩短了三分之一;化工工场里,毕业生成了药剂师,研制出了更多的化工产品,满足了民生与军工的需求。
看着这一切,萧寒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终于给大秦种下了一颗工学的种子。这颗种子已经生根发芽,茁壮成长。从今以后,大秦的技术革新,再也不用依赖他一个人。无数本土的“工匠科学家”将不断涌现,他们将用自己的智慧与双手,推动大秦的工业体系不断向前发展,驶向更加广阔的未来。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皇家理工学院的牌匾上,熠熠生辉。萧寒站在学院门口,望着远处渭水畔林立的烟囱与忙碌的工场,心中充满了希望。
钢铁洪流奔涌于陆地,远洋战舰破浪于沧海,工学之才辈出于学院。大秦的崛起,已经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