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元二十三年秋,骊山行宫。
连绵的秋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行宫的庭院里,落叶满地,积水成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而清冷的气息。
扶苏独自一人,坐在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的秋雨,怔怔地出神。
他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了。
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他的鬓角已经全白,眼角布满了皱纹,曾经挺拔的身躯,也微微有些佝偻。
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而深邃。
自始元元年登基以来,已经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来,他励精图治,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在萧寒的辅佐下,他推行新政,发展经济,改善民生;他发明蒸汽机,开启工业革命;他平定”双循环的全球贸易体系,让大秦成为了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如今的大秦,疆域辽阔,国力强盛,百姓安居乐业,万邦来朝。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历代帝王梦寐以求的景象,在他的手中实现了。
按理说,他应该感到满足,感到自豪。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中,却总是萦绕着一丝不安。
这种不安,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越来越强烈。他意识到,自己打造的这个盛世,看起来坚不可摧,但实际上,却隐藏着巨大的危机。
这个危机,不是来自外部的敌人。匈奴已经远遁,西域已经臣服,周边的国家,没有一个是大秦的对手。
这个危机,来自内部。
来自皇权世袭制度本身。
他自问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他勤政爱民,知人善任,能够听取不同的意见。他的儿子,太子嬴恒,也是一个聪明能干、仁厚孝顺的年轻人。他相信,嬴恒继位后,也会是一个好皇帝。
但他不能保证,嬴恒的儿子,也会是一个好皇帝。他更不能保证,嬴氏的后世子孙,每一个都是明君。
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皇权世袭,必然会出现昏君。
夏有桀,商有纣,周有幽王。都因为昏君当道,而走向灭亡。
哪怕大秦现在再强盛,只要后世出了一个昏庸无能的皇帝,重用奸臣,横征暴敛,那么,这个庞大的帝国,就会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大厦一样,轰然倒塌。
到那时,他二十三年的心血,将会付诸东流。大秦的千万百姓,将会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历史的教训,历历在目。
扶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
“陛下,夜深了,该休息了。”一个太监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恭敬地说道。
扶苏摇了摇头,说道:“朕不困。你去备车,朕要去萧相府。”
太监愣了一下,说道:“陛下,现在已经是三更天了,而且外面还下著雨。要不,明天再去吧?”
“不行。”扶苏说道,“朕有要事,必须现在就去。”
太监不敢再多说,连忙下去备车。
半个时辰后,一辆黑色的马车,在雨中驶出了骊山行宫,朝着咸阳城的方向驶去。
马车行驶得很平稳,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扶苏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但思绪却翻江倒海。
这个问题,或许萧寒能够给他答案。
二十多年来,每当他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萧寒总能给他指明方向。从沙丘之变的力挽狂澜,到新政的推行,再到工业革命的开启,萧寒一次又一次地创造了奇迹。
他相信,这一次,萧寒也一定能够帮他解决这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四更时分,马车抵达了萧相府。
萧寒已经睡下了。当他听说扶苏深夜来访时,连忙起床,穿上衣服,来到了客厅。
“陛下,深夜来访,有何要事?”萧寒疑惑地问道。
扶苏挥挥手,让所有的下人都退下。
客厅里,只剩下他和萧寒两个人。
扶苏看着萧寒,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说道:“萧先生,朕问你一个问题。你说,大秦,能够传多少世?”
萧寒看着扶苏眼中的忧虑和不安,心中明白了。
这位开创了盛世的帝王,在步入晚年后,开始思考王朝的命运了。
萧寒沉吟了片刻,说道:“陛下,如果按照现在的制度,大秦最多传三世。”
“三世?”扶苏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变得苍白。
他虽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听到“三世”这个答案,还是感到无比的震惊和失望。
“为什么?”扶苏声音沙哑地问道,“朕打造的这个盛世,难道就只能维持这么短的时间吗?”
“陛下,这不是您的问题。”萧寒说道,“这是皇权世袭制度的问题。”
“皇权世袭,意味着国家的命运,寄托在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人贤明,国家就强盛;这个人昏庸,国家就衰败。这是一个无法破解的死局。”
“您是明君,太子也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但您能保证,您的孙子,您的重孙,也都是明君吗?您能保证,嬴氏的后世子孙,永远不会出现昏君吗?”
扶苏沉默了。
他不能保证。
他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保证他一辈子都能保持现在的样子。权力,是最能腐蚀人心的东西。多少曾经英明的君主,在晚年都变得昏庸无道。
“历史上,所有的王朝,都逃不过‘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历史周期律。”萧寒继续说道,“夏、商、周,没有一个王朝能够超过三百年。”
“王朝创建之初,开国君主往往经历过战乱,知道百姓的疾苦,能够励精图治,轻徭薄赋。于是,国家逐渐强盛,出现盛世。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后世的君主,生长在深宫之中,不知道民间的疾苦,开始贪图享乐,横征暴敛。于是,土地兼并日益严重,贫富差距不断扩大,百姓生活困苦,最终揭竿而起。王朝灭亡,新的王朝创建,开始新一轮的循环。”
“这就是历史周期律。没有一个王朝能够打破这个规律。”
扶苏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他喃喃自语道:“难道,朕辛辛苦苦打造的这个盛世,最终也难逃这样的命运吗?难道,大秦最终也会像其他王朝一样,走向灭亡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绝望。
他一生的追求,就是让大秦永世长存。他不想让父皇的悲剧,在后世重演。
萧寒看着扶苏痛苦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忍。
他沉默了片刻,说道:“陛下,历史周期律,不是不能打破。”
扶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萧先生,你有办法?”扶苏急切地问道,“快告诉朕,怎么才能打破历史周期律,让大秦永世长存?”
萧寒看着扶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皇权世袭,必有昏君。想要大秦长治久安,必须用制度约束皇权,让天下事,天下人议之,天下人定之。”
“用制度约束皇权?”扶苏皱起了眉头,说道,“萧先生,你的意思是,要削弱朕的权力?”
“不是削弱,是让渡。”萧寒说道,“陛下,您想一想,皇帝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天下这么大,事情这么多,就算您再勤政,也不可能事事都管得过来。而且,一个人的智慧,终究是有限的。您再聪明,也不可能永远不犯错。”
“如果把权力,交给天下人共同行使。让有才能的人,来治理国家;让百姓的声音,能够被听到;让错误的政策,能够被及时纠正。那么,国家就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昏庸,而走向灭亡。”
“具体怎么做?”扶苏问道。
“创建君主立宪制。”萧寒说道,“皇帝作为国家元首,世袭罔替,是国家统一和民族团结的象征。但皇帝没有实际的行政权。国家的行政权,交给中枢院。中枢院的首相,由民议院选举产生,对民议院负责。”
“民议院是最高立法机构,代表由全国各阶层选举产生。所有的法律,都必须由民议院通过,才能生效。”
“刑曹最高法是最高司法机构,独立于行政和立法之外,负责审理案件,维护法律的公正。”
“这样,行政、立法、司法三权分立,互相制约,互相监督。就能够从根本上,避免权力的滥用,避免昏君误国。”
扶苏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不断地变化著。
从震惊,到疑惑,到思考,再到若有所思。
他从来没有想过,还可以有这样的制度。
在他的认知里,皇帝就应该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天下,是皇帝的天下。所有的百姓,都是皇帝的子民。
但萧寒的话,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他心中的迷雾。
是啊,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如果把江山,交给天下人共同守护,那么,江山自然就能够永世长存。
“萧先生,这样的制度,真的可行吗?”扶苏问道,“宗室勋贵们,肯定会强烈反对的。他们会说,这是放弃皇权,违背祖制。”
“肯定会有反对的声音。”萧寒说道,“但这是唯一能够打破历史周期律的办法。陛下,您想一想,是让嬴氏子孙永远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但最终难逃王朝灭亡的命运,还是让嬴氏子孙成为国家的象征,永远受到百姓的尊敬,让大秦永世长存?”
扶苏沉默了。
这个问题,需要他做出一个艰难的抉择。
一边是皇权,是嬴氏家族的荣耀和权力。
一边是大秦的未来,是千万百姓的福祉。
烛火继续摇曳,客厅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著。不知过了多久,扶苏缓缓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萧先生,朕明白了。”扶苏说道,“为了大秦的永世长存,为了千万百姓的福祉,朕愿意,让渡皇权。”
“你牵头,联合中枢院、民议院、刑曹,拟定一部宪法。明确君主立宪制的框架,明确三权分立的原则。朕要让大秦,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打破历史周期律的国家。”
萧寒看着扶苏,心中充满了敬佩。
能够做出这样的决定,需要极大的勇气和魄力。
扶苏,不愧是一代明君。
“臣遵旨。”萧寒躬身说道,“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托,拟定出一部能够让大秦永世长存的宪法。”
扶苏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困扰他许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秋雨。
雨还在下,但他的心中,已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