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北,常平仓。
十万石粮食堆得像一座座小金山,散发著陈年粟米特有的醇厚气味。
卧牛山商会的伙计们正光着膀子,把印着“袁”字大印的封条一张张撕下来,换上徐州刺史府的官印。
吕布双手叉腰,站在粮堆前,笑得像个看到肉骨头的老农。
“使君,这十万石足够咱们徐州大军敞开肚皮吃上大半年了。”
吕布拍着装满粮食的麻袋,转头看向楚烽,“要不要我这就下令,给并州军先拨发一个月的口粮?”
楚烽坐在一堆麻袋上,手里抛著一枚五铢钱。
“发口粮?谁说这粮食是留着自己吃的?”楚烽一把接住铜钱,指著糜芳,“老糜,去套车。调拨两千辆大车,把这十万石粮食,给我拉到兖州和豫州去卖了。”
啪嗒。
糜芳手里的算盘掉在了地上。
吕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看着楚烽,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主公!万万不可啊!”
糜芳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楚烽的大腿。
“兖州和豫州,那是曹操的地盘!曹老贼去年刚被蝗灾啃成了秃子,现在正缺粮缺得眼睛发绿。
您把十万石粮食运过去卖,这不等于给老虎喂肉吗?”
“是啊使君!”吕布也急了,方天画戟往地上一杵,“曹操缓过劲来,第一个就要打咱们徐州。这属于资敌!”
赵云站在一旁没说话,但握紧银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也无法理解这种将救命粮送给死敌的操作。
“资敌?”
楚烽跳下粮堆,把糜芳从地上提溜起来。
“老糜,我问你。曹操现在靠什么养活他手下那帮骄兵悍将?”
“屯田啊!”糜芳不假思索地回答,“曹操在许都周边推行屯田制,招募流民种地,官府提供牛和农具,收获的粮食官六民四,或者对半劈。听说搞得有声有色。”
“没错。屯田制是曹操的命根子。”
楚烽冷笑一声,伸出两根手指。
“如果现在,我把这十万石粮食运进曹操的地盘,以低于市场价三成的价格,敞开供应,大肆甩卖。你猜,会发生什么?”
糜芳愣住了,商人敏锐的嗅觉让他抓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低于市价三成那许都的粮价就会瞬间暴跌。那些世家大族为了贪便宜,肯定会疯狂抢购咱们的粮食。”糜芳咽了口唾沫。
“再往下想。”楚烽循循善诱。
糜芳的脑门上开始冒汗,瞳孔骤然收缩。
“曹操的屯田客,辛辛苦苦种一年地,要被官府抽走一大半,剩下的粮食勉强饿不死。
如果市面上的粮价突然变得比他们种地的成本还低”
“谁还去种地啊!”糜芳一拍大腿,声音都破了音。
“农民直接把官府发的农具卖了废铁,拿钱去买咱们的便宜粮吃。地就荒了。
曹操的屯田制,不出三个月就会彻底崩溃!”
这哪里是资敌,这分明是绝户计!
这叫经济倾销。用海量的廉价商品冲击对方本就不稳固的农业基础。只要曹操治下的百姓习惯了买便宜粮,曹操引以为傲的屯田大军就会不攻自破。
吕布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打了一辈子仗,只知道拿刀砍人,哪里见过用粮食杀人的招数。
“还不止如此。”
楚烽拍了拍糜芳的肩膀,继续加码。
“咱们的粮不是白送,是卖。但我不收曹操治下那些劣质的铜钱。
买我的粮,必须用金银、生铁、或者战马结算。”
“我要用袁术送的这十万石粮食,把曹操地盘上的硬通货全部抽干。
换回来的铁,咱们继续打重甲。换回来的马,全给温侯扩充并州骑兵。
楚烽转头看向吕布。
“温侯,这买卖,划算吗?”
吕布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拿敌人的钱换装备武装自己,同时还能让敌人的地里长不出庄稼。这简直是毒到了骨头缝里!
“划算!太他娘的划算了!”吕布一把攥住方天画戟,激动得满脸通红,“使君,这事儿交给我去办!
我亲自押车去豫州,我看哪个王八蛋敢抢咱们的粮!”
“你不能去。”楚烽摆了摆手,“你吕奉先的大旗一亮,曹操立刻就会封锁边界。咱们得走暗线。”
楚烽看向糜芳。
“老糜,这事儿得靠你们糜家的商路。把商队化整为零,打着给许都世家大族送礼的旗号,分批把粮食渗进兖州和豫州。”
“那些世家大族贪得无厌,看到这么便宜的粮食,绝对会抢著帮忙掩护。他们会成为咱们最好的内鬼。”
糜芳听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杀人诛心。楚烽这是把人性的贪婪算计到了极致。
曹操千防万防,怎么可能防得住自己手底下那帮急着发财的士族?
“主公放心!半个月内,我保证让许都的粮市大乱!”糜芳满脸红光,像打了鸡血一样冲出粮仓去安排车马。
楚烽看着糜芳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曹孟德,你不是喜欢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今天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资本主义的毒打。
十天后,许都。
司空府的后花园里,曹操正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袍,与首席谋士荀彧对坐饮茶。
深秋的风带着一丝凉意,但曹操的心情却如同春日般明媚。
“文若啊,今年咱们许都周边的屯田,长势喜人呐。”
曹操捏著一颗酸梅扔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新招募的十万青州兵和几十万流民,都安安稳稳地在地里刨食。
有了这批秋收的底子,明年开春,孤就能腾出手来,好好收拾吕布和袁术这帮逆贼了。”
荀彧微微拱手,面带微笑。
“主公英明。屯田制一推行,军粮有了着落,百姓有了生计。许都现在是固若金汤。
天下诸侯,无人能及主公之远见。”
曹操哈哈大笑,正准备再自夸几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后花园的宁静。
独眼将军夏侯惇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个狗吃屎。
“孟德!出大事了!”
夏侯惇顾不上行礼,抓起石桌上的茶壶,对着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曹操皱起眉头,放下酸梅:“元让,何事如此惊慌?难不成是袁绍打过黄河了?”
“不是袁绍!是屯田屯田出事了!”夏侯惇喘著粗气,独眼瞪得溜圆。
荀彧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可是遇到了蝗灾?还是秋汛?”
“都不是!”
夏侯惇急得直拍大腿。
“是许都城里的粮价跌了!跌得亲娘都不认识了!现在市面上的上等粟米,只要平时价格的三成!而且敞开卖,要多少有多少!”
曹操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粮价跌了是好事啊。说明天下太平,商路通畅。这有什么可慌的?”
“哎呀我的主公啊!”夏侯惇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粮价太便宜了!咱们城外那些屯田客,一看买粮比自己种地还便宜,全都不干了!”
夏侯惇指著城外的方向。
“他们把官府配发的锄头、铁犁全砸了,偷偷卖给城里的铁匠铺换钱,然后去市集上抢那些便宜粮食!
昨天一晚上,城南三个屯田营跑了一万多号人,全都进城买粮去了。
地里马上要收割的麦子,全烂在地里没人管了!”
砰!
曹操手里的茶盏掉在石桌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在地。
“你说什么?!没人种地了?!”
曹操一把揪住夏侯惇的衣领,双眼血红。
“这怎么可能!哪来的这么多便宜粮食?是谁在坏孤的屯田大计!”
荀彧此时也反应过来了,脸色惨白。他精通内政,瞬间就看穿了这背后的恐怖逻辑。
“倾销这是有人在用海量的粮食冲击我们的根基。”荀彧的声音都在发抖。
“查!立刻给孤查!”曹操松开夏侯惇,像一头发怒的雄狮般咆哮,“到底是谁把这么多粮食运进许都的?城防营是吃干饭的吗!”
夏侯惇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唾沫。
“查清楚了粮食是几家外地商行分批运进来的。但但这批粮之所以能悄无声息地避开城防检查”
“是因为什么?说!”曹操怒喝。
“是因为朝中那几位公卿大臣,甚至连荀家、陈家的几个旁支子弟,都在暗中帮忙掩护。”
夏侯惇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这批粮太便宜了。他们全都在疯狂囤货。
这帮世家为了抢便宜粮食,把家里的生铁、金银全拿出去了。现在许都城里的铁匠铺都没铁打兵器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曹操呆立在原地。他引以为傲的屯田制,他用来挟天子令诸侯的政治班底,居然在一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便宜粮食面前,土崩瓦解,甚至还成了帮凶。
底裤被人扒了,还是自己人帮忙解的裤腰带。
“噗——”
曹操急怒攻心,胸口一阵翻腾,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主公!”
荀彧和夏侯惇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去扶住曹操。
曹操死死抓着荀彧的手臂,双眼死盯着天空,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
“查出幕后黑手孤要将他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