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污水漫过大腿,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赵云半蹲在水渠里,盯着头顶上方那道透出微光的石缝。
一抹猩红色的光芒在夜空中炸开。
“主公的信号到了。”
赵云从水里站起身,随手抹掉脸上沾著的青苔。
“纪灵的十万大军已经出城。寿春现在就是个没穿衣服的胖子。”
他身后,三千名白毦兵鸦雀无声。
所有人披着黑色的蓑衣,嘴里咬著木棍,连腰间的刀鞘都用破布缠死,确保不会发出声响。
前方是一面生满铁锈的巨大水门栅栏,截断了去路。
负责探路的斥候游回来,压低声音汇报。
“将军,栅栏是死锁,生铁浇筑在墙砖里。潜不过去。”
两名副将眉头紧锁。这种重型水栅栏,哪怕用大铁锤砸,半个时辰也未必能砸开一个口子,而且动静会引来城墙上的守军。
“不用砸。”
赵云从腰间的皮囊里抽出两根黑乎乎的金刚砂锯条。
这是临行前,楚烽专门让徐州铁匠铺日夜赶工打造的。
“按主公教的方法,上油,拉锯。”
四名身材魁梧的白毦兵游到栅栏前,拿出羊脂膏抹在生铁条上,将钢锯卡上去。
金刚砂恐怖的切割力在这一刻显露无疑,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生铁条被齐刷刷切断。
赵云抓住铁条一拉,一个缺口出现在水面上。
“下水,进城。直奔国库。”
三千人如同沉默的鱼群,依次穿过水门,顺着暗渠摸进了寿春城的腹地。
半个时辰后。
仲氏皇宫后苑,假山掩映的地下通道入口。
两百名全副武装的淮南禁军举着火把,将入口围得水泄不通。带队的校尉靠在石狮子上,打了个哈欠。
“城外打得热火朝天,咱们却要在这种死人待的地下吹穿堂风。”校尉嘟囔著抱怨。
“都尉省省吧,陛下把金银财宝全堆在下面。这可是新朝的命脉。
要是丢了一个大钱,咱们都得掉脑袋。”旁边的老兵搓了搓手。
校尉冷笑一声,拍了拍身后那两扇裹着厚重铜皮的大门。
“丢?这国库大门重达千斤。门上挂著三把玄铁打造的‘子母连环锁’。
别说贼,就是苍蝇也飞不进”
嗖!
一支弩箭穿透夜风,精准地钉穿了校尉的咽喉。
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敌袭!”老兵刚喊出两个字,密集的箭雨便从四周铺天盖地射来。
白毦兵手中的十连发神臂弩,在这个距离就是死神的镰刀。
两百名禁军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瞬间射成了一地刺猬。
火把掉在地上,滋滋燃烧。
赵云从阴影中走出。
“动作快,清理尸体,警戒四周。”
十几个白毦兵迅速冲上前,将那三把人头大小的玄铁巨锁检查了一遍。
“将军,这锁太硬了,用刀劈不开。”
赵云走到门前,伸手按在冰冷的铜皮上。
当年跟着公孙瓒打仗,遇到坚城固门,都是拿人命去填,用撞木硬撞。
伤亡惨重不说,还得耗费几天几夜。
但在楚烽手下待了半年,赵云的三观已经被彻底重塑。
“上千斤顶。”赵云后退两步。
四名士兵推著两台奇怪的铁疙瘩走上台阶。
这是徐州流水线打造出来的螺旋千斤顶。
士兵将两台千斤顶分别塞进两扇大门底部的缝隙里。
四个人握住延伸出来的摇杆,开始用力转动。
崩!
一声脆响,左侧的那道门轴硬生生被千斤顶从墙体里顶了出来。
失去门轴支撑的左侧大门,直挺挺地砸在地上,扬起漫天尘土。
国库开了。
赵云挥了挥手,白毦兵点燃火折子,鱼贯而入。
火光亮起的瞬间,见惯了生死搏杀的白毦兵们,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巨大的地下仓库一眼望不到头。
左边是堆积如山的金饼和马蹄金。右边是一排排装满东海珍珠、西蜀锦缎的红木箱子。
正中央的石台上,供奉著五十件散发著七彩光晕的“祥瑞”。
这全都是糜芳几天前刚卖给袁术的玻璃制品。
袁术花了自己国库里大半的积蓄,买回了这些徐州烧出来的沙子。
现在,这些沙子连同袁术剩下的积蓄,全都摆在赵云面前。
“主公这一手空手套白狼,真是前无古人。”
赵云看着那条玻璃龙,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拿废品骗了钱,转头再带兵把废品和钱一起抢回来。
土匪抢劫还得有个由头,楚烽这简直是把袁术按在案板上反复剔骨。
“别看了,干活。”
赵云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冷峻。
“按徐州商会的规矩。金银细软装麻袋,丝绸锦缎用来打包贵重玉器。
那些玻璃祥瑞全部装箱,垫上干草。一件都不能碎。”
“弓箭带不走的,当场折断。粮食搬不空的,用水淹了。”
白毦兵们早就轻车熟路。
他们没有去扛沉重的箱子,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掏出一块块带轮子的硬木板。
两两拼接,直接变成了一辆辆简易的四轮手推车。
装满金银的麻袋往车上一扔,一个人就能推著跑。
流水线作业,效率高得吓人。
一辆辆满载财宝的手推车顺着斜坡被推入水渠。
那里,几百名士兵已经准备好了无数宽大的木筏。
财宝装上木筏,顺着水流直接滑向城外的护城河。
短短两个时辰。
这座汇聚了淮南三郡数十年膏血的地下国库,就被搬得比狗舔过还要干净。
连地上散落的几枚五铢钱,都被细心的白毦兵抠出来塞进了怀里。
“将军,全搬空了。”副将推著最后一辆装满铠甲的车,抹了把汗汇报。
赵云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国库,点点头。
他走到原本摆放琉璃龙的石台前。从怀里掏出一根黑炭,在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下两行大字。
写完后,赵云把炭笔一扔。
“撤退。”
三千白毦兵如潮水般退出通道,钻入水渠,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天色微明。
寿春城外二十里。
十万淮南大军的营地绵延数里。主将纪灵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手中的大刀。
他快疯了。
昨天下午追出城,那个杀千刀的吕布根本不跟他接战。
纪灵摆开阵型准备决战,吕布就带着一千骑兵掉头跑出十里地,下马烤肉吃。
纪灵下令收兵扎营,吕布立刻杀个回马枪,用连弩在外围一顿乱射,烧毁几顶帐篷就跑。
整整一夜。敌驻我扰,敌疲我打。
十万大军被这一千骑兵像溜狗一样,在平原上拖拽了整整六十里。
将士们披甲执锐,又累又饿,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将军!”副将顶着黑眼圈跑进中军大帐,“不能再追了。将士们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再走下去,不用吕布打,咱们自己就先溃散了。”
纪灵一拳砸在帅案上,木板四分五裂。
“不追怎么办?陛下的死命令,找不回粮食,全军都要提头来见!”
就在纪灵进退维谷之时。
一骑快马从寿春方向狂奔而来,传令兵连滚带爬地扑倒在纪灵面前。
“大将军!出事了!”
“城内留守禁军统领被杀!国库国库被贼人破门洗劫了!”
纪灵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你说什么?!国库有上千斤的大门,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被洗劫?!”
纪灵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目眦欲裂。
“贼人卸了门轴!国库里的金银财宝、丝绸弓弩,全都没了!连陛下最心爱的五十件祥瑞也不翼而飞!”传令兵哭得撕心裂肺。
“陛下气急攻心,当场吐血晕厥了!现在已经下令大将军立刻班师回城,抓捕内贼!”
纪灵松开手,踉跄著后退两步。跌坐在地。
他猛地转头,看向远处的地平线。
那里,吕布的并州狼骑正迎著朝阳,有条不紊地向北撤退。
直到这一刻,纪灵才彻底明白过来。
什么断粮劫道,什么诱敌野战。全是幌子。
楚烽用五万人在外面敲锣打鼓,就是为了给潜伏的盗贼创造一个空前绝后的作案环境。
“楚烽!我誓杀汝!”纪灵仰天怒吼。
十万大军丢盔弃甲,朝着寿春城狂奔而去。
两个时辰后。
纪灵带着一身煞气冲进皇宫的地下国库。
空旷的大厅里,连一根老鼠毛都没剩下。
袁术已经被太医用针灸刺醒,此时正由两个太监搀扶著,呆滞地站在那个空荡荡的石台前。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石台上那两行大字。
纪灵凑上前,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感谢袁公慷慨解囊,资助徐州军费两百万贯。”
“退货免谈,最终解释权归卧牛山商会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