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淮南的官道,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数千辆大车首尾相连,宛如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龙。
拉车的骡马呼哧呼哧喘著粗气,车辙在泥地上压出半尺深的深沟。
赵云带着白毦兵护在车队两侧。
楚烽骑着马,走在队伍中段。他随手抓起一把车里的粟米,让颗粒顺着指缝滑落。
“主公,这趟真是把袁术的底裤都扒干净了。”糜芳骑着一头毛驴凑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算什么,大头在后面那几十辆黑棚车里。”楚烽拍了拍手上的灰。
黑棚车里装的,是寿春国库里的金银玉器,还有那些刚卖出去的玻璃祥瑞。
袁术攒了半辈子的家底,全在这里了。
“报——!”
一骑斥候从后方飞驰而来,勒住缰绳。
“主公!淮南大将纪灵率领三万轻骑追上来了!距离我军后卫不足十里!”
吕布一听,立刻抓起身旁的方天画戟,眼中凶光大盛。
“老板,这纪灵属狗的,咬得还挺紧。给我五百骑,我去把他的脑袋摘下来下酒!”
楚烽摆了摆手,示意吕布稍安勿躁。
“抢了人家的全部家当,还不许人家红眼追两步?”
楚烽看向前方。再有二十里,就是淮水渡口。只要过了淮水,就彻底进入了徐州地界。
“子龙,让辎重营加快速度,先过浮桥。奉先,带你的并州狼骑去后队压阵。不用跟他们死磕,拖住就行。”
吕布领命,带着骑兵调头向后跑去。
楚烽想了想,转头看向糜芳。
“老糜,去后面挑二十辆装铜钱的大车,推到队伍最后面。把麻袋口全给我解开。”
糜芳一愣,满脸肉疼。
“主公,那可是钱啊!这要是颠簸洒了”
“按我说的做。”楚烽语气不容置疑。
糜芳不敢多问,立刻带着人去安排。
十里外的官道上。
纪灵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死命抽打着战马。
他身后的三万淮南轻骑已经是强弩之末,但慑于袁术的死命令,没人敢停下。
“大将军,前面有扬尘!是徐州军的后队!”副将指著前方大喊。
纪灵拔出环首刀,声嘶力竭地怒吼。
“全军突击!追回国库者,赏金百两!官升三级!杀楚烽者,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淮南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战马开始加速冲锋。
两军的距离迅速拉近。八里,五里,三里。
纪灵甚至能看清并州狼骑马尾上的挂饰,以及那一排排横在官道中央的辎重车。
“他们走不动了!给老子冲过去,把他们剁成肉泥!”
纪灵一马当先,刀锋直指前方的吕布。
吕布坐在赤兔马上,看着狂奔而来的淮南骑兵,冷笑一声。
他没有下令放箭,也没有列阵迎敌,而是调转马头,慢悠悠地向两侧退开。
并州狼骑让出了一条大道。
露出了停在路中间的二十辆大车。
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口已经全部被割开,露出里面黄灿灿、沉甸甸的五铢钱。
“那是什么?”纪灵愣了一下。
下一刻。
徐州的辎重兵猛地掀翻了车厢。
哗啦啦——!
无数的五铢钱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在官道上铺了厚厚一层。
阳光一照,黄澄澄的一片,晃瞎了所有人的眼。
不仅有铜钱,里面还掺杂着零星的金豆子和碎银子。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铜臭味。
冲在最前面的淮南骑兵猛地勒住战马,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钱堆。
他们本就是拿不到足额军饷的州郡兵,平日里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见过这种满地都是钱的场面。
“钱!是钱!”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一名前锋骑兵扔掉手里的长矛,直接翻身下马,扑进钱堆里,疯狂地往怀里塞。
这一动,就像在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一滴水。
整个淮南军的冲锋阵型瞬间崩溃。
无数士兵两眼放光,根本不管军令,纷纷跳下马,趴在地上抢钱。
后面的骑兵收不住速度,直接撞在前人的身上。
战马嘶鸣,人仰马翻。
为了抢夺地上的金豆子,刚才还是战友的淮南兵直接拔出短刀,互相捅刺。
“滚开!这是老子先看到的!”
“去你娘的,给老子松手!”
整条官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修罗场,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抢地上的几文钱自相残杀。
纪灵气得浑身发抖,一刀砍翻了一个正在抢钱的士兵。
“都给老子起来!上马!那是贼人的毒计!再有抢钱者,杀无赦!”
但他的怒吼在几万人的贪婪面前,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法不责众,当所有人都趴在地上抢钱时,主将的军令就成了一句废话。
纪灵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三万大军,被这二十车铜钱彻底瓦解了战斗力。成了一群失去理智的乞丐。
“蠢货!一群蠢货!”纪灵仰天长啸,目眦欲裂。
吕布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
他终于明白楚烽为什么让他让开路了。
用二十车劣质铜钱,换敌军三万骑兵不战自溃。这笔账,楚烽算得太精了。
“兄弟们!”吕布举起方天画戟,大吼一声。
“淮南的兄弟既然这么喜欢低头捡钱,咱们就帮他们把脑袋永远留在地上!放箭!”
并州狼骑举起十连发神臂弩。
密集的弩箭像黑色的暴雨,无情地倾泻在那些趴在地上抢钱的淮南兵身上。
噗噗噗!
惨叫声连成一片。那些手里还死死攥著铜钱的士兵,背上插满了箭矢,变成了一具具刺猬。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纪灵身边只剩下几百名亲兵,在箭雨中苦苦支撑。
“将军,撤吧!阵型全散了,将士们连兵器都扔了,根本打不了了!”副将左臂中箭,死死拉住纪灵的马缰。
纪灵看着满地混杂着铜钱的尸体,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楚烽!你这卑鄙小人!有种真刀真枪跟老子干一场!”
回应他的,是吕布的一声狂笑,以及又一轮致命的弩箭。
纪灵知道大势已去。再不走,连他自己都要交代在这里。
“撤!全军撤退!”
纪灵咬碎了一口牙,调转马头,带着残存的几千兵马仓皇向南逃窜。连满地的尸体和铜钱都顾不上管了。
吕布没有追。他吹了声口哨,带着并州狼骑从容撤退。
半个时辰后。
徐州大军全部渡过淮水。
工兵熟练地斩断浮桥的缆绳。宽阔的淮水彻底阻断了南北两岸。
楚烽站在北岸,看着对岸扬起的沙尘,冷笑一声。
用钱买命,这是乱世的规矩。袁术的手下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跟他拼命。
“主公,清点过了。刚才洒了大概五万贯。”糜芳拿着算盘,走到楚烽身边汇报。
“五万贯,换三万骑兵的命。值了。”
楚烽翻身上马。
“传令全军,凯旋回城。这次回徐州,给所有兄弟发双倍军饷。吃肉喝酒,管够。”
大军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跟着这样的老板打仗,不仅不用卖命死磕,还能发大财。士气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三日后。徐州城。
刺史府的大门敞开着。
陈登站在台阶下,双手捧著一串铜钥匙。他身后,徐州的士族代表们排成两列,恭恭敬敬地低着头。
马蹄声响起。
楚烽带着亲卫,押著一眼望不到头的辎重车队,缓缓驶入城中。
陈登快步迎上前,双膝跪地。
“恭迎使君凯旋!下官幸不辱命,使君离开期间,徐州城安如泰山,未丢一砖一瓦。”
楚烽跳下马,伸手接过钥匙,在手里颠了颠。
“元龙办事,我放心。”
楚烽指了指身后的车队。
“去挑两车丝绸,再搬五箱金饼。送到陈家府上。我说过,只要徐州不乱,袁术的肉,分你一成。”
陈登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重重磕了一个头。
“多谢使君厚赐!陈家愿为使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拿钱砸出来的忠诚,比什么狗屁大义都好用。楚烽深谙此道。
把陈登打发走,楚烽大步走进刺史府。
刚在大堂坐下,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赵云便拿着一封信快步走进来。
“主公,小沛那边来人了。”
楚烽动作一顿,放下茶杯。
“刘备派谁来的?”
“简雍。此刻正在偏厅等候。”赵云眉头微皱,“他带来了刘备的亲笔信,还有一千名老弱残兵。”
楚烽冷笑一声。
“老弱残兵?刘玄德这是唱的哪一出?”
赵云展开信件,快速念道。
“刘备信上说,徐州大军南下期间。兖州的曹操果然派夏侯惇率领两万大军陈兵边界,意图南下。
全靠小沛守军日夜防范,死战不退,才逼退了曹军。”
赵云顿了顿,语气变得古怪。
“刘备说,为了保卫徐州,小沛将士死伤惨重,粮草耗尽。
那一千名老弱残兵,就是退下来的伤员。他请主公看在同宗同源、共抗汉贼的份上。
再拨十万石粮草,并报销将士的抚恤金。否则,小沛恐难以为继。”
啪!
糜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胖脸涨得通红。
“放屁!什么死战不退!夏侯惇根本就没跨过边界一步,就是带着人在边境上转悠了两天,做个样子就撤了!”
糜芳气得破口大骂。
“刘备这大耳贼,一箭没放,就想从咱们这讹十万石粮食!他这是看咱们从寿春抢了肥肉,跑来打秋风了!”
楚烽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刘备这招借题发挥,玩得确实漂亮。
拿了楚烽给的“安保费”,就顺理成章地把自己塑造成了徐州的屏障。
现在趁著楚烽刚发财,立刻把这层屏障的要价提高。
给,就是个无底洞;不给,刘备转头就能向天下哭诉楚烽忘恩负义,寒了抗曹将士的心。
“主公,见不见简雍?”赵云问。
楚烽站起身,理了理长袍。
“见。不仅要见,还要重赏。”
楚烽的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老糜,去金库提五百两黄金。再准备一万石粮食。装车,打上徐州刺史府的旗号,大张旗鼓地送到小沛去。”
糜芳愣住了:“主公,真给啊?这不成了冤大头了吗?”
“我楚烽的钱,是那么好拿的吗?”
楚烽走向大门,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告诉简雍,这粮食和黄金,不是白给的。是我用徐州牧的名义,雇佣刘玄德去办一件事。”
“曹操不是缺铁缺粮吗?刘备既然这么能打,那这十万石粮食我分期付给他。第一期一万石。”
“拿了我的钱,就让他刘玄德带兵去打兖州,去把曹操的粮仓给我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