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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铁骨铮铮的荀令君

    彭城下雪了。

    州牧府后院的厢房里,冷得像个冰窖。

    荀彧头上缠着白纱布,披着单薄的旧袍子,端坐在硬木榻上。冻得嘴唇发紫,牙齿直打颤。

    屋里没生炭盆。

    楚烽没下令克扣他的物资。是他自己把送炭的侍女赶了出去。

    “臣,生是大汉的臣,死是大汉的鬼!”

    荀彧盯着墙上的水渍,喃喃自语,暗中给自己打气。

    他绝不接受楚烽的半点嗟来之食。不仅不吃饭,连徐州的木炭他都不用。

    他要用这副残躯,向天下人展示汉室老臣的风骨!让那个钻进钱眼里的皇帝看看,什么叫气节!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股寒风卷著雪花吹了进来,荀彧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令君,这屋里怎么这么冷啊?”

    一道人影走了进来。

    荀彧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圆了。

    进来的是当今天子刘协。

    但这位皇帝此时的打扮,简直没眼看。

    他身上没穿龙袍,而是套著一件臃肿硕大的军绿色怪衣服。

    衣服表面滑溜溜的,领口还缀著一圈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杂毛。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站立的绿熊。

    刘协左手拿着个烤得焦黄的红薯,右手攥著一把瓜子,吃得满嘴是灰。

    “陛下您这是”荀彧颤抖著伸出手,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哦,楚使君送的。叫羽绒服。说是里面塞了鸭毛,别看丑,贼暖和!”

    刘协走过去,拉了张椅子坐下,顺手递过半个烤红薯。

    “令君,吃一口?刚出炉的,比邺城的粟米粥强多了。”

    荀彧一把推开红薯,悲愤交加。

    “陛下!您乃万乘之尊!怎可穿这等奇装异服,吃这等粗鄙之物!”

    “衣服是用来保暖的,食物是用来充饥的。朕以前穿衮服,在邺城的冬天也照样长冻疮。”

    刘协不以为意地咬了一大口红薯,腮帮子鼓鼓的。

    他转头冲门外招了招手。

    两名太监抬着一个黑乎乎的铁皮圆筒走了进来,重重地放在屋子中间。

    又拎进来一个竹筐,里面装着十几块打满窟窿的黑色圆柱体。

    “令君,这大冷天的,你连炭都不烧,真想冻死在这?”刘协问。

    荀彧挺直腰板,傲然道:“臣不食徐州之粟!不用徐州之炭!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刘协翻了个白眼。他在徐州待了这些日子,被楚烽洗脑,早就看透了这帮名士的酸腐。

    “这不是木炭。这叫蜂窝煤。”

    刘协指了指地上的竹筐。

    “徐州商会从地下挖出来的黑石头,混了黄泥压成的。便宜得很,彭城大街上要饭的都能烧得起。”

    刘协也不管荀彧同不同意,示意太监点火。

    引火柴塞进炉膛,黑色的蜂窝煤放上去。

    不出片刻,铁皮炉子散发出一股惊人的热浪。

    屋里的寒气被瞬间驱散。

    荀彧原本冻得发僵的双手,不自觉地感受到了那股暖意。

    他本能地想挪远点,可身体却很诚实地坐在原地没动。

    真暖和。

    比皇宫里用的上等银丝炭还要暖和。

    “这等奇技淫巧,不过是”荀彧强撑著面子,想要批判一番。

    “不过是让徐州几十万百姓,今年冬天没冻死一个人而已。”刘协接上了他的话。

    荀彧愣住了。

    他透过窗户缝隙,看向府外飘雪的街道。

    街上的行人虽然脚步匆匆,但脸色红润,不少人家屋顶的烟囱里,正冒着这种烧煤特有的轻烟。

    荀彧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

    能让百姓不挨冻的东西,算奇技淫巧吗?

    “楚烽收买人心的手段,当真厉害。”荀彧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那燃烧的铁炉子。

    “物资丰饶又如何。汉室的根基在教化,在礼仪!徐州上下满身铜臭,必定斯文扫地,不知廉耻!”

    荀彧咬死最后一条底线。

    徐州老百姓是过得好,但楚烽是个没文化的暴发户!这里绝对没有名士风骨!

    刘协拍掉手上的红薯皮,拿丝帕擦了擦嘴。

    “令君觉得徐州没斯文人?”

    刘协站起身,拉紧了羽绒服的领子。

    “走。朕带你上街转转。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徐州的斯文。”

    荀彧被两名太监半架著,跟着刘协出了州牧府。

    雪停了。

    街角的一处空地上,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空地中央搭了个高台。

    台上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手里拿着个徐州特产的铁皮大喇叭。

    这人五官清俊,但眉宇间透著一股狂傲之气。

    荀彧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识这个人。

    平原祢衡,字正平!

    天下第一狂士。曾经在邺城光着膀子击鼓骂曹操,把曹营上下骂了个狗血淋头。

    天下士子都将祢衡视为不畏强权、铁骨铮铮的精神偶像。

    “正平?他怎么在徐州!”荀彧激动得一把抓住刘协的袖子。

    这可是汉室的忠义之士啊!必定是被楚烽迫害,绑到街头来示众的!

    荀彧刚准备冲上去替祢衡出头。

    台上。

    祢衡拿起铁喇叭,清了清嗓子。

    “诸位乡亲父老!昨日我说到,那曹阿瞒被西凉马超杀得割须弃袍,狼狈不堪!”

    台下轰然大笑,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

    荀彧松了口气。还好,正平还是那个嫉恶如仇的正平。在街头痛骂曹贼,好气节!

    就在这时。

    祢衡话锋一转。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四四方方的东西,高高举起。

    “曹贼为何跑得那么急?因为他身上臭啊!西凉的马鼻子灵,闻著味就追上去了!”

    祢衡拿着铁喇叭,声嘶力竭地喊道。

    “要想身上不发臭,就得用咱们广陵兵工厂日化车间最新出产的——‘皇家去污香皂’!”

    “洗一次,香三天!连西凉的战马闻了都迷糊!”

    “原价五十文,今天陛下大酬宾,只要三十文!买两块还送一盒牙粉!”

    “前十名购买的,我祢正平当场给他赋诗一首,夸他全家!”

    台下的百姓瞬间沸腾了,纷纷挥舞著铜钱往台上挤。

    “我要两块!”

    “祢先生!给我来五块!记得给我家小儿子写首诗,祝他考上账房!”

    台上,狂士祢衡笑得合不拢嘴,一边利索地收钱递香皂,一边提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打油诗。

    人群外。

    荀彧石化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正在熟练找散钱的天下第一狂士,脑海中浮现出四个大字。

    信仰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