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是被气晕的,也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州牧府的客房里。
头上的纱布换了新的,床边那个烧蜂窝煤的铁皮炉子已经熄了。
“醒了?令君这身子骨,还得练啊。”
刘协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身上还套著那件臃肿的绿色羽绒服。
他手里举著一张散发着墨香的黄色大纸,正看得津津有味。
荀彧撑著身子坐起来,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街头祢衡卖香皂的画面,像噩梦一样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陛下您在看何物?”荀彧声音沙哑。
“《徐州晚报》。”
刘协头都没抬,目光死死盯在纸面上,“楚烽弄出来的新鲜玩意。两文钱一份,每天早上印一万份,在城门和茶馆卖。”
刘协拍了拍大腿,乐出声来:“这上面写的东西,比听太傅讲经有意思多了!”
荀彧皱起眉头。报纸?又是楚烽搞的什么蛊惑人心的把戏?
他踉跄著下床,一把将刘协手里的纸扯了过来。
纸张柔软平滑,上面的字迹蝇头大小,却个个方正清晰,绝非人力抄写。
荀彧顾不上惊叹这造纸和印刷的工艺,目光直接落在了最上面的那行加粗大字上。
标题黑压压的,占了小半个版面。
《震惊!西凉狂风中,曹丞相那不为人知的痛!》
荀彧眼皮猛地一跳,往下看正文。
“本报独家特稿:据知情人士透露,潼关一战,曹丞相不仅被打得丢盔弃甲,更在逃命途中,被迫挥剑斩断了蓄养多年的胡须。
一代枭雄,为何落得半面光秃?这背后,到底是西凉马超的长枪太快,还是咱们丞相的马跑得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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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
荀彧倒吸一口凉气。
曹操兵败潼关、割须弃袍的事,曹营捂得死死的。这楚烽竟然把它印在大白纸上,满大街叫卖!
这哪里是文章,这分明是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在扒曹操的底裤!
“这等粗鄙之语,市井传闻,怎可堂而皇之地落于纸上!”荀彧双手发抖,继续往下翻。
更让他崩溃的还在后面。
第二版是《广陵兵工厂招工启事》。
第三版是《今日猪肉价格走势与白菜防冻指南》。
在版面的最角落,竟然还有一块四四方方的位置,写着“徐州单身男女征婚交友专区”。
荀彧两眼一翻,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终于明白楚烽为什么不打仗也不封锁了。
楚烽在用这种廉价、直白、甚至俗不可耐的东西,疯狂占据老百姓的脑子!
这东西不用文言,全是大白话,只要认识几个字就能看懂。
一旦老百姓习惯了看这些,谁还有心思去听那些大儒讲微言大义?
“杀人诛心这是要断了天下士子的根啊!”荀彧死死攥著报纸,喃喃自语。
与此同时。
彭城南门外,一队车马缓缓驶入。
车队中间是一辆宽大的马车,周围跟着几十名护卫,车上装满了沉甸甸的竹简和绢帛。
马车帘子掀开。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文士探出头来。他面容清俊,眼神中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狂傲。
曹营主簿,杨修。kunl!!/p>
潼关战败后,曹操在军事上吃了大亏,决定在文化和舆论上找回场子。
杨修这次来徐州,明面上是代表曹操来探望荀彧,顺便给天子送些过冬的贡品。
暗地里,他带着一个重要的任务:舆论战。
车上装的,全是曹营里十几个名士熬夜写出来的《讨楚烽檄文》和《徐州十罪状》。
文章引经据典,辞藻华丽,把楚烽骂成了霍乱朝纲的十恶不赦之徒。
杨修摸著下巴,看着街道两旁熙熙攘攘的百姓。
“徐州繁华倒是不假,只可惜,满城铜臭,一群不识教化的愚民罢了。”
杨修放下帘子,冲外面的随从吩咐:“去,把车上的檄文搬下来。
在闹市路口,免费分发给百姓。让徐州人看看,他们这位楚使君是个什么货色。”
随从立刻领命,抱起几大捆绢帛和竹简,走到路口开始分发。
杨修坐在马车里,端起茶杯,等著看徐州百姓群情激愤、倒戈痛骂楚烽的场面。
他对自己写的文章有绝对的自信。那文采,那逻辑,连曹操看了都拍案叫绝。
半炷香后。
随从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手里还抱着原封不动的那堆檄文。
“怎么回事?为何不发?”杨修眉头一皱。
随从哭丧著脸:“公子,发不出去啊!小的白给他们,他们都不接。”
“为何?”
“有个卖肉的屠户拿了一张帛书,看了一眼,说上面的字太繁琐,看不懂。然后”
“然后什么?”杨修脸色沉了下来。
“然后屠户把帛书翻过来摸了摸,嫌弃地说,这破布太滑溜,拿去茅房擦屁股都擦不干净。还不如买份《徐州晚报》软和。”
“放肆!”
杨修“砰”地一声放下茶杯,气得脸都白了。
他堂堂杨修写的锦绣文章,竟然被一个杀猪的拿去和擦屁股的纸作比较!
“什么《徐州晚报》?去,给我买一份来看看!”杨修咬牙切齿。
随从赶紧跑到街角,花两文钱买了一份报纸递进车里。
杨修展开报纸,只扫了一眼排版,原本轻蔑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他自诩聪明绝顶,过目不忘。自然一眼就看出了这纸张和印刷术背后的恐怖。
字迹完全一致,没有笔锋的停顿。这是模子印出来的!
杨修强压下心头的震惊,逼着自己看内容。
当他看到第一版关于曹操割胡子的八卦时,手里的报纸直接被捏皱了。
“一派胡言!市井泼皮的笔法,简直有辱斯文!”
杨修大骂一声,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滑到了报纸的最下方。
那里有一个版块,叫【徐州连载专栏】。
上面印着几行字。
《三国秘史:霸道丞相的逃亡日记》——第三回:马超长枪刺破胆,孟德挥剑断长须。
下面是正文。文字通俗直白,将曹操逃命时连滚带爬的狼狈相写得活灵活现。
杨修本想挑刺,却不知不觉看入了迷。
正当写到曹操急中生智,准备脱下最后一件内袍掩人耳目时——
文字戛然而止。
下面印着一行粗体字:欲知曹丞相袍下光景,且看明日《徐州晚报》!
“怎么断在这了?!”
杨修猛地一拍大腿,心里像猫挠一样。到底穿的什么?
下一秒,他猛然惊醒,脸瞬间涨得通红。
自己竟然在看自家主公的黑历史,还看得津津有味!
“奇耻大辱!”
杨修扔下报纸,气冲冲直奔州牧府。
后院。楚烽正蹲在池塘边喂鱼。
杨修冲过去,将报纸狠狠拍在石桌上。
“楚烽!你弄出这种下三滥的市井烂文污蔑丞相,简直斯文扫地!
写这种东西的,必定是个没骨头的无耻文棍!”
楚烽拍了拍手上的鱼食,乐了。
“骂得好。不过这文章的作者就在隔壁厢房赶稿,你要不要当面骂他?”
杨修冷笑:“去就去!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败类!”
他大步走到厢房前,一脚踹开木门。
“里面的无耻之徒”
骂声戛然而止。杨修双腿一软,死死扶住了门框。
书案前,一个头发蓬乱的中年文士正疯狂奋笔疾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这张脸杨修太熟了。
建安七子之一,天下第一大才子。曹营的军谋祭酒,陈琳!
“陈孔璋公?!”杨修活见鬼了,“你不是告假回乡了吗?怎么在徐州写这种烂俗八卦?!”
陈琳毫不在意地把笔一扔,两眼放光。
“德祖啊,楚老板给的太多了,千字一金!我一天能赚十两金子,谁还去写那酸掉牙的破公文?”
没等杨修反应过来,陈琳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兴奋地压低声音。
“你来得正好!下一部连载我打算开本新书,叫《邺城名流艳史》。
你和城南那个小寡妇的事我都写进去了。楚老板说首印十万份,到时候直接往邺城发!
你赶紧帮我校对一下,看看这尺度够不够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