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丞相府书房。
曹操刚从偏院回来,黑著脸在书案后坐下。
一闭眼,脑子里全是刘协拿着御印当柴火烤羊排的荒唐模样,气得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主公,校事府急报。”
门外,一名校事府统领双手捧著一卷竹简,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曹操睁开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念。是徐州被流民吃垮了,还是难民在彭城哗变了?”
统领咽了口唾沫,拿着竹简的手有些发抖。
“回主公都没发生。”
“楚烽在小沛边境设了十几个大营。流民刚一露头,徐州军就端著热粥在路边等著。”
曹操眉头一皱:“他拿军粮赈灾?几十万人,他兜得住?”
“不是白给。”统领硬著头皮念下去,“楚烽搞了个什么‘以工代赈’。”
“青壮年全被拉去东海郡挖铁矿、修路。女人被塞进作坊缝衣服。
连七八岁的孩童,都被安排去河边捡石子筛沙。”
统领的声音越来越低。
“暗探说,现在徐州境内,遍地都是干活的流民。
只要出大力,徐州一天管两顿干饭,一顿稀粥。没一个人闹事,全在拼命干。
那广陵兵工厂的烟囱,从早到晚都在冒烟。铁甲和火器的产量,起码翻了一倍。
书房内死寂。
曹操定定地看着案几上的铜镇纸,半天没回过神来。
把几十万张要吃饭的嘴赶过去,本想压垮徐州。
结果楚烽一粒米都没白给,反而把这几十万人变成了打造兵器的苦力?
“他哪来的那么多粮食撑起这几十万人的口粮?”曹操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拔高。
“海路。”
一直坐在侧座没出声的郭嘉,缓缓开嗓。
“楚烽用海船卖货,赚来的金饼和铜钱,全拿去向辽东、交州甚至更南边的地方买粮了。”
郭嘉裹着厚厚的熊皮大氅,在六月的三伏天里,却仿佛掉进了冰窟窿,浑身发冷。
他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
“主公,我们这一步棋下错了。”
郭嘉苦笑一声,“本想用几十万流民去吃垮徐州的粮仓,却没算到这楚烽根本不讲常理。
这些难民全成了他挖矿打铁的牛马。
咱们这是亲手给他送去了无数苦力啊!”
曹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偷鸡不成蚀把米。
坚壁清野饿死了自己人,楚烽却踩着曹军的封锁线,吃得满嘴流油!
“这小贼!竟借孤的手养兵!”
曹操猛地站起身,一把抽出倚天剑,一剑劈在书案上。实木案几被削去一角。
“传令夏侯惇!点齐兵马!孤要亲自”
“主公不可”
郭嘉急声开口,话没说完,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书房里响起。
郭嘉单手捂著嘴,整个身子蜷缩在椅子上,剧烈地颤抖。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曹操一惊,刚想上前,却见郭嘉的手指缝里,渗出了鲜血。
“噗——”
郭嘉一口鲜血喷出,洒在面前的青石板上。点点血迹,触目惊心。
他双眼一翻,整个人像抽干了力气,直挺挺地向旁边倒去。
“奉孝!”
曹操大惊失色,扔了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接住郭嘉瘫软的身子。
郭嘉紧闭着双眼,气若游丝。
“叫军医!快把所有军医全给孤叫来!”
曹操冲著门外的侍卫怒吼。
半个时辰后。
丞相府后宅的暖阁里。
曹营里医术最好的三名老军医,跪在床榻前,轮流给郭嘉把脉。
每个人把完脉,都白著脸退到一旁,连连摇头。
曹操负手站在床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说。奉孝到底怎么了?”
领头的老军医战战兢兢地磕了个头。
“回丞相。祭酒大人本就体弱,加上连年随军奔波,心血耗尽。
这这是肺痨之症,气血两亏,如今邪火攻心,伤了肺络。”
老军医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大人体内的生机,就像风中残烛。只怕只怕撑不了几天了。”
曹操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身子晃了晃,许褚赶紧在后面扶住他。
“庸医!一派胡言!”
曹操指著那几个军医的鼻子大骂,“奉孝才三十出头!什么撑不了几天!
孤这丞相府里,百年老参、灵芝要多少有多少!全给他用上!”
“丞相。”老军医苦着脸,“虚不受补啊。
祭酒大人现在这身子,别说百年老参,就是一碗浓鸡汤,他也咽不下去。”
“滚!都给孤滚出去!”
曹操气急败坏地将几个军医轰出了暖阁。
屋内只剩下曹操和躺在床上的郭嘉。
曹操走到床边,看着那个帮他出谋划策定下北方大局的首席谋士,眼眶微微发红。
“主公”
床榻上,郭嘉缓缓睁开眼睛。
“奉孝,你别说话。孤这就派人去寻访天下名医。一定能治好你。”曹操握住郭嘉冰凉的手。
郭嘉微微摇头。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药石无医了。”
“主公,不要去管楚烽了。徐州现在是个铁刺猬,我们咬不动。”
郭嘉反手抓住曹操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说道。
“把水搅浑。既然我们打不了,就让别人去打。”
曹操皱紧眉头:“谁敢打楚烽?江东孙权刚挨了炮,现在缩在建业当缩头乌龟。”
“荆州。刘备。”
郭嘉吐出两个名字,喘了一大口气。
“刘备天天把匡扶汉室挂在嘴边,如今满天下都在传楚烽折辱天子。
他这皇叔若是不出兵讨贼,招牌可就砸了。
主公不妨派使者去襄阳送个顺水人情。
就说为助刘备尽忠,曹营愿在南阳退兵三十里,再挤十万斛军粮给他铺路!”
“刘备手下有关羽张飞,还有那个诸葛亮。
让他们两家去狗咬狗。主公趁机休养生息,先熬过眼下这场大旱。”
说完这番话,郭嘉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剧烈地喘息起来,眼皮越来越沉。
曹操死死咬著牙,眼底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谋士病危,流民计败。
这中原的局势,真的要按郭嘉说的那样,把那个编制草鞋的刘玄德拉下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