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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天上掉下个白馒头

    临淄城外,秋风卷著黄土。

    南门外的旷野上,搭起了一溜长长的凉棚。

    棚子底下摆着几十张长条桌,桌面上码著一摞摞雪浪纸和红印泥。

    糜贞坐在正中间的桌案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冷场了。

    告示贴出去整整两天。

    说是徐王开恩,把没收来的世家良田免费分给流民。每人五亩,免税三年,还白发一套铁农具。

    按理说,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百姓还不疯抢?

    可现实是,凉棚前面空空荡荡,连只麻雀都没有。

    但在百步之外的土坡后面、树林边缘,黑压压蹲著无数衣不蔽体的流民。

    他们伸长了脖子,瞪着眼睛死死盯着这边。

    就是没人往前迈一步。

    “大人,这可咋办?”一名负责登记的书吏放下毛笔,擦了擦额头的汗。

    “从早上坐到现在,嗓子都喊哑了,愣是没一个人过来。这些青州人难道不饿吗?”

    糜贞叹了口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不是不饿,是不敢信。”

    糜贞看向远处的流民,“历朝历代,官府什么时候白给百姓送过东西?”

    土坡后头。

    一个老汉死死拽著身旁跃跃欲试的孙子。

    “爷,你看那边桌子上放著饼呢,让俺去画个押吧,俺饿。”少年咽著唾沫。

    “不许去!你不要命了!”

    老汉压低声音,浑身发抖,“你忘了前年乐刺史贴告示。

    说是开仓放粮,去领粮的壮丁全被锁上铁链拉去修城墙了?那是连骨头都能嚼碎的坑!”

    周围几个流民跟着点头,眼中满是戒备。

    “这徐王刚杀进临淄,比乐进还狠。砍了那么多大老爷的脑袋。

    他能好心给咱们分地?八成是想把咱们骗过去,抓去当炮灰挡刀子。”

    “对对对,不能去。饿肚子好歹还能活,去了命都没了。”

    人群里嘀嘀咕咕,硬是没人敢去趟这颗雷。

    “老糜,什么情况?摊子摆了半天,生意没开张啊。”

    一道声音从凉棚后方传来。

    楚烽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背着手溜达了过来。

    他刚视察完临淄城里的粮仓,听说城外分田分不出去,特意过来看看。

    “主公。”糜贞赶紧起身让座,苦笑道,“青州百姓被当地官府和世家坑怕了。

    咱们的条件太好,好得超出了他们的认知。他们觉得这是个陷阱。”

    楚烽拉过椅子坐下,扫了一眼远处那些探头探脑的流民。

    “防诈骗意识挺强。”

    楚烽笑了。这不奇怪。在古代底层百姓眼里,官府不来抢粮就已经是青天大老爷了。

    白送地?这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离谱。

    “主公,要不让子龙将军带点兵,强行把他们抓过来登记?”书吏提了个主意。

    “你脑子进水了?”楚烽瞥了他一眼,“分地是为了收拢民心,让他们心甘情愿当我的佃户。

    强抓过来,那叫拉壮丁,这就真成曹操嘴里的反贼了。”

    “那该如何是好?”糜贞问。

    楚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对付这些底层百姓,跟他们讲大道理、讲王法没用。得用最原始的刺激。”

    楚烽转头吩咐书吏。

    “去城里,把军中伙头军刚蒸出锅的白面馒头,拉二十筐过来。”

    “再把咱们从东莱运来的农具,也拉十车过来,全堆在桌子前面。”

    不到半个时辰。

    马车拉着热气腾腾的竹筐和铁锄头到了。

    伙头军掀开竹筐上的白布。

    一股浓郁的麦香味,顺着秋风飘向百步外的土坡。

    土坡后头的流民群瞬间骚动起来。

    “咕咚、咕咚”吞咽口水的声音响成一片。

    楚烽随手拿起一个馒头,捏了捏,松软有弹性。

    他走到凉棚最前面,扯著嗓子喊:

    “躲在后头看戏的!都给老子听好了!”

    “我是徐王楚烽!我没闲工夫骗你们!”

    楚烽举起手里的白馒头,声音传遍旷野。

    “我打仗需要粮食!没人种地,我的兵吃什么?

    这地,不是白送你们的!是让你们留在青州好好种粮!免税三年,三年后,该交的赋税一分不能少!”

    此话一出,土坡后头的流民愣住了。

    这话粗理不糙。如果官府说体恤百姓,他们不信。

    但这徐王直白地说“要人种地纳粮交税”,这反倒符合官府在他们心中的形象,逻辑闭环了。

    “看见这馒头和锄头没?”

    楚烽把馒头扔回筐里,抽出一把铁锄头,用力砸在地上,“当”地一声脆响。

    “现在,第一个敢过来按下手印,拿地契的。

    除了五亩地,当场领一把铁锄头,加三个大白馒头!拿完立马滚蛋,没人拦你!”

    “我就数三个数。没人来,馒头喂马,农具回炉。”

    流民们死死盯着那些冒热气的筐子。

    “一。”楚烽喊道。

    死寂。

    “二。”

    还是没人动。那个老汉死死拉着孙子的手,生怕他跑出去。

    “三。”楚烽摇摇头,转身就准备让伙头军收摊。

    “俺来!”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嗓音响起。

    一个浑身脏得看不出年纪的流民,光着脚,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土坡。

    他太饿了,饿得连路都走不稳,与其在荒地里饿死,不如做个撑死鬼。

    他哆哆嗦嗦地跑到凉棚前,直接跪在了楚烽面前。

    “王大王俺按手印,给俺口吃的”

    楚烽指了指桌子上的红印泥。

    书吏赶紧拿出一张填好面积的地契:“叫什么名字?”

    “李李二狗。”

    “伸大拇指,按。”

    李二狗哆嗦著蘸了红印泥,在纸上戳了一个指印。

    书吏把地契塞进他怀里:“城东三十里,黄土坡五亩地。这是凭证,贴身收好。”

    李二狗懵了。这就完了?没抓他去套铁链?没让他当肉盾?

    “发奖励。”楚烽敲了敲桌子。

    伙头军手脚麻利地递上一把铁锄头,并在锄头把上串了三个白面馒头。

    李二狗抱着锄头,看着上面热腾腾的馒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一把抓起一个,死命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楚烽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滚一边吃去,别死在我这摊子前头。”

    李二狗连滚带爬地躲到一旁,一边拼命咽着白面馒头一边抹眼泪。

    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面前。

    没有任何套路。按个印子,真发吃的,真发地。

    土坡后头的流民彻底炸了。

    “俺也按!大王!俺家三口人,能按十五亩!”

    “别挤!俺先来的!让俺按!”

    “前面的快点!馒头要没了!”

    上万名流民红着眼珠子朝凉棚冲了过来。

    刚才还空无一人的摊位,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书吏们被挤得连笔都快拿不住了。

    糜贞赶紧调来一队陌刀兵维持秩序,谁敢插队直接用刀背砸,这才堪堪稳住局面。

    “主公,成了。”

    糜贞看着排起长龙的队伍,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要地分下去,秋播一过。

    青州这十几万流民,就彻底跟咱们绑死在一起了。谁来抢地,他们就敢跟谁拼命。”

    楚烽拍了拍手上的灰。

    只要给足了实打实的活路,这帮人就能拿命来报答。

    “让各郡县照葫芦画瓢。按手印,发地契。半个月内,我要把青州收上来的地全部分光。”

    楚烽转身准备回城。

    刚走到刺史府门口,就看见陈登抱着一大摞账本,满头大汗地蹲在台阶上等他。

    陈登眼圈发黑,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熬了好几个大夜。

    “主公!您可算回来了!”陈登像见了救星一样扑上来。

    “老陈,你这是被谁打了?”楚烽吓了一跳。

    “被账本打的!”

    陈登把那摞账本重重摔在台阶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主公啊。您把青州世家砍了一大批。地是收回来了,流民也分了。

    可是没人管啊!”

    陈登掰着手指头算账。

    “清点田亩要书吏,分发农具要库管。

    咱们在徐州的官吏本就不够用,现在青州六个郡、几十个县的空缺,根本填不上。”

    他叹了口气。

    “原本这些事都是当地世族子弟在做。您把他们杀的杀、贬的贬,现在官府基层全瘫痪了。”

    楚烽皱起眉头。

    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

    火炮能轰碎城门,但没法帮他算账收税。

    在这个知识垄断在世家手里的时代,不依赖士族就想运转一个州,确实是个大麻烦。

    “从徐州商会和工匠里提拔认字的人呢?”楚烽问。

    “全提拔了。连黄月英手下的铁匠学徒,只要认得一千个字,我都按在县衙里当主簿了。”

    陈登苦笑,“还是不够。再这么下去,咱们分下去的地没人造册,三年后连税都收不上来。

    发出去的铁器也没人核账,全得乱套。”

    楚烽摸著下巴,看着台阶上的账本。

    缺读书人。

    徐州的印刷厂虽然在日夜印书扫盲,但培养人才需要时间。

    得去现成的池子里捞一批人来用。

    中原的世家名士肯定不愿来,他们把楚烽当汉贼。

    “老陈。把账本放这,你先回去补个觉。”

    楚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士族门阀不跟咱们玩。

    那咱们就换个思路,去挖那些读过书、却被世家排挤的寒门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