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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招贤纳士

    刺史府后院的临时印坊。

    浓郁的墨香味呛得人直打喷嚏。陈琳顶着两个黑眼圈,正盯着工匠排版。

    楚烽跨过满地的废纸,直接走到陈琳面前。

    “老陈,先停一停。我要人。马上。”

    陈琳放下手里的铅字,苦着脸回身:“主公,又印什么?之前的安民告示不是刚印完十万份吗?”

    “不印告示。印招贤令。”楚烽拉过一把竹椅坐下,“青州六个郡,几十个县的官帽子空着。

    陈登快熬死在公案上了。我得在半个月内,招一千个认字的进来填坑。”

    陈琳一愣,随即摇头苦笑。

    “主公,难啊。您现在头顶着曹操发下来的‘谋逆’大帽子,天下士林都把您当反贼。”

    陈琳甩了甩手上的墨水,“中原的读书人,多是世家门阀出身。

    他们爱惜羽毛,宁可在家抠脚,也不会来青州背这千古骂名。

    咱们发招贤令,等于抛媚眼给瞎子看。”

    “谁说我要招世家子弟了?”楚烽反问。

    陈琳愣住:“不招世家子弟?这天下认字的人,九成都在世家。剩下那一成,连温饱都顾不上。”

    楚烽用手指敲著木桌,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就要那一成吃不饱饭的。”

    楚烽眼神透出精光,“大汉立国四百年,举孝廉的规矩把上升通道堵死了。

    有权有势的,哪怕是个白痴也能当官。

    没钱没背景的,读破万卷书,也只能回乡放牛,或者给大户人家当个抄书的奴才。”

    “这些人肚子里有货,心里有火。他们缺的不是才华,是一个掀翻桌子往上爬的机会。”

    楚烽站起身。

    “曹操把正统的牌坊占了。那咱们就打野路子。”

    “准备纸笔,我念,你写。用大白话,不许咬文嚼字。”

    陈琳赶紧拿过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楚烽在屋里踱了两步,清了清嗓子。

    “第一句:英雄莫问出处,穷汉也能当官。徐州青州,现缺县令、主簿、书吏一千名。”

    陈琳手一抖,墨汁滴在纸上。这也太直白了,简直像街头卖大力丸的吆喝。

    楚烽没理他,继续说:

    “第二段写待遇:凡过考录用者。县令月俸纹银五十两,主簿二十两,书吏十两。

    包吃包住,分房分地。干满三年,徐州王府发官方告身,保你衣锦还乡。”

    “第三段写要求:不看家世,不看孝廉。

    只要你认字超过一千个,会打算盘,懂点大汉律法,就能来考。

    杀人放火的逃犯不要,四体不勤的废物不要。”

    陈琳写得满头大汗。这算哪门子招贤令?这叫明码标价买人!

    “主公,这文辞太粗鄙了。若发出去,中原名士定会笑掉大牙。”

    “我要的就是他们笑。”楚烽冷哼,“他们笑得越大声,那些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的寒门子弟就看得越清楚。”

    “最后加上一句大号的黑字。”

    楚烽双手按在书案上,盯着陈琳。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若不甘为泥,徐王保你平步青云!”

    陈琳手腕一颤,写下最后十几个字。笔锋力透纸背。

    他也是读书人出身。虽然跟着袁绍、曹操混过,但他太清楚底层士子的绝望了。

    这几句话,没有任何辞藻堆砌,却能把一个穷书生的心火点燃。

    “主公。这文案写好了。怎么发?”

    陈琳吹干墨迹,“曹操在济北布防,沿途设卡。咱们的信使过不去。”

    “用不着信使。”

    楚烽拿起那张写满大白话的草稿。

    “徐州商会每月往中原贩卖多少盐铁?

    告诉糜贞,从今天起,卖去中原的每一斤海盐,里面都塞一张油纸包好的招考简章。”

    “再让水师沿着黄河、淮水,把传单装进密封的竹筒里,往下游扔。顺水漂下去,漂到哪算哪。”

    楚烽冷笑。

    “传单一撒,我倒要看看,是曹操的关卡硬,还是穷人想翻身的欲望硬。”

    半个月后。颍川郡,屯田大营。

    这里是曹操的大后方。中原大旱,这里的屯田客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傍晚。十几个浑身泥水的半大小子和老农,正围着火堆啃著黑面饼。

    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坐在一块青石上。

    他穿着破烂的麻衣,脚趾从草鞋里露出来。

    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借着火光,在地上沙沙地写着算术题。

    “艾哥儿,别画了。你画出花来,都尉也不会让你去当书办。

    你是个结巴,人家嫌你丢人。”一个同伴凑过来,递给他半碗凉水。

    少年叫邓艾。

    本是新野人,诸侯打仗时,他跟着乡亲迁到颍川来屯田。

    他认字,懂算数,甚至对地形有天生的直觉。

    但他是个孤儿,没钱送礼,外加一紧张就口吃,只能在这里天天给曹军放牛种地。

    “我我算我的。天天生我才,总有用处。”

    邓艾结结巴巴地说著,倔强地咬了一口黑面饼。

    “有个屁用。昨天李都尉丢了十头羊,硬说是咱们偷的。明天还要打你板子呢。”同伴叹了口气。

    邓艾眼底闪过一丝阴霾。没有身份,就是砧板上的肉。

    这时,一个屯田老兵抱着半袋子粗盐走了过来。

    “今天黑市上买的私盐。狗日的,里头居然还塞了东西占分量。”

    老兵骂骂咧咧地从盐袋里抠出一个油纸包,随手扔进火堆旁。

    邓艾眼尖。他看到油纸散开,里面是一张印着字的纸。

    这年头,纸是稀罕物。

    他赶紧伸手,在火苗燎到之前,把那张纸抢了出来。

    拍打掉上面的草木灰,邓艾借着火光看了起来。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停住了。

    地上的树枝掉在脚边。

    同伴看他发呆,推了他一把:“看啥呢?魔怔了?”

    “招考”

    邓艾浑身发抖,指著纸上的字,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看出身!包吃住!当官!”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一头栽倒在地上。

    顾不得腿上的污泥,邓艾爬起来,把那张纸死死捂在胸口。

    纸上写得很清楚。在徐州青州,只要会算数,懂律法,不论出身,不论长相。

    最底下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像一把大锤,直接砸碎了邓艾心里那堵墙。

    “艾哥儿,你疯了?那是徐州反贼发的东西,看一眼要杀头的!”老兵吓得脸色惨白,伸手就来抢。

    “滚开!”

    邓艾一把推开老兵,眼睛通红。

    “能能给口饭吃,给条活路,就是青天大老爷!”

    他把传单塞进怀里,看了一眼远处黑漆漆的都尉营帐。

    留在这里,明天就要挨板子,一辈子放牛种地。

    去徐州,哪怕路上饿死,也比烂在这个泥潭里强。

    “我去青州。考…考试!”

    邓艾拿着黑面饼,转身就扎进了茫茫夜色中。

    不仅是邓艾。

    这一夜,中原各地。

    破庙里,客栈柴房里,世家大院的偏房里。

    无数个像邓艾一样的读书人,看到了从盐包里、水面上、甚至从更夫手里流传出来的传单。

    曹操的关卡能拦住军队,但拦不住无孔不入的商贾,更拦不住穷人求生的欲望。

    星星之火,正在中原腹地悄然点燃。

    青州,临淄城。

    楚烽靠在椅子上,听着探子汇报中原的情报。

    “主公。夏侯惇在济北连斩了十几个私藏传单的商贾,但根本禁不住。”

    陈登满脸喜色,“这两天,从各种小路逃进咱们防线的读书人,已经超过三百个了。”

    楚烽喝了一口茶,嘴角扬起。

    “不用急。让子龙在边界设粥棚。跑过来的,先发一碗肉粥,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

    告诉他们,三日后,在临淄城外空地,本王亲自监考。”

    楚烽放下茶碗,眼神锐利。

    “把卷子印出来。别考四书五经。考九章算术,修桥铺路,分田收税。”

    楚烽要用这第一批跑过来的寒门士子,打一个样板。

    只要这帮人拿到了印把子,穿上了官服。

    中原的底层士族,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入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