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许都,东市。
秋风把街道两旁的酒幌子吹得哗啦作响。
运粮的大车一辆接一辆,车轮在青石板上碾出刺耳的摩擦声。
望月楼是许都最大的酒楼,今天被人包了场。
二楼临窗的包厢里,黄世德靠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
他是许都城里排得上号的粮商,背靠着颍川世家的关系,在曹操眼皮子底下也混得风生水起。
对面坐着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袍,圆脸,见人先带三分笑。
这人自称姓钱,是个从河北躲避战乱跑来做买卖的客商。
“钱掌柜。”黄世德盘著核桃,眼皮微抬,“你把大半个许都的粮商都请到楼下。
又单独在这请我喝茶,手笔不小。说吧,想做什么营生?”
钱掌柜给黄世德倒了杯茶,笑眯眯地说:“黄老爷快人快语。
在下做的是倒腾粮食的买卖。听说许都是中原粮仓,想在您这里进点货。”
“进货?”
黄世德嗤笑一声,核桃转得飞快。
“钱掌柜,你来错地方了。丞相在关中打马超,十万大军人吃马嚼。
许都周边的粮食,一半交了军粮,另一半都在我们几家手里攥著。
现在这世道,粮食就是命,谁会卖?”
市面上确实缺粮。许都的斗米已经涨到了五十钱,普通百姓都在勒紧裤腰带熬日子。
“粮食就是命,这理我懂。”钱掌柜一点不恼,伸手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解开系绳,布包散开。
屋子里的光线似乎都亮了几分。
那是十几个黄澄澄的马蹄金,码得整整齐齐,成色十足。
黄世德手里的核桃停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
“黄老爷,在下不讲价。”钱掌柜把一锭金子推到黄世德面前,“市面上的粮价是斗米五十钱。
我出六十钱。有多少,收多少。”
加价两成!
黄世德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盯着那锭金子,脑子飞快转动。斗米五十钱已经是天价了,这胖子居然直接给六十钱?
“钱掌柜,你没开玩笑?”黄世德试探著问,“这可是战时,粮价再往上走,官府可就要抓人了。”
“做买卖嘛,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钱掌柜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黄老爷要是嫌钱烫手,楼下还有十几位东家等着我呢。
我这人只有一个规矩,只要粮食交进我的地窖,现款现结,绝不赊欠。”
“砰!”
黄世德一把按住那锭金子,生怕它飞了。
“卖!”
六十钱的斗米价,不卖那是傻子。
他库房里还压着十万石陈粮,本来是想等冬天再涨一点抛售的。
现在直接加价两成,而且是硬通货真金白银结账。
这不比辛辛苦苦种地强百倍?
“爽快。今晚子时,带人把粮运到城南的废砖窑,我在那挖了地窖。”钱掌柜笑着拱手。
黄世德拿着金子,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刚走到楼梯口,就碰上了另外几个粮铺的掌柜。
大家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黄老爷,也卖了?”一个瘦高个掌柜凑过来挤挤眼。
“这河北来的棒槌,钱多人傻。”黄世德低声冷笑,
“八成是哪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财主,以为囤粮能发财。他敢出六十钱收,我就敢把仓底子都给他清空。”
“走走走,赶紧回去套车运粮,晚了这冤大头的金子可就发完了。”
一群人兴冲冲地散了。
二楼窗前。钱掌柜看着街道上四散奔逃去筹粮的世家代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陈登派他来的时候,只交代了一句话:不管多少钱,把许都市面上的流通粮全抽干。
买下来不用运走,就地挖坑埋藏。
十天过去了。
许都的天变了。
街头的米铺几乎全关了门。因为只要有一点散粮流出,半个时辰内就会被人用高价买走。
黄世德这些大粮商尝到了甜头,不仅卖光了自家的库存,甚至开始把手伸向周围的州县。
从百姓手里以四十五钱的价格强买,转手以六十钱卖给钱掌柜。
金子装满了一个又一个箱子。
世家大户们每天都在宴席上举杯,嘲笑那个姓钱的胖子是个散财童子。
直到第十一天中午。
太守府的铜锣敲响了整条东市。
一队黑甲骑兵在街道上飞驰,沿途撞翻了不少菜摊。
为首的将领满脸灰尘,翻身下马,一脚踹开了黄世德家的大门。
院子里,黄世德正躺在摇椅上听小曲儿,被这声巨响吓得差点滚下来。
“黄世德!”
将领大步走进来,把一份盖着相府大印的公文拍在石桌上,震得茶碗乱跳。
黄世德定睛一看,认出了来人。这是曹丞相麾下的催粮校尉,李达。
“李校尉,这这是怎么了?”黄世德赶紧挥手让唱曲的退下,赔著笑脸迎上去。
李达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黄世德的胖脸。
“关中大雨,粮道受阻。前方大军断粮三日了!”
李达指著公文,“荀令君有令,许都周边所有大户,按市价斗米五十钱,立刻平价凑齐二十万石军粮!三日内必须起运!”
黄世德脑子里“嗡”的一声,冷汗刷地下来了。
“二二十万石?还平价?”
“怎么?拿不出来?”李达手按在刀柄上,冷笑,“我查过你们黄家的账。
你们名下十几个庄子,库里的存粮少说也有十万石。现在前方吃紧,你们不交粮,想造反吗?”
交粮?
黄世德想哭。粮早就全卖给那个姓钱的胖子换金子了!库房里连老鼠都饿得搬家了,上哪去弄十万石?
“李校尉,不瞒您说,实在是没有啊。
这大半年的存粮,我都卖了”黄世德擦著汗,双腿直打哆嗦。
“呛!”
李达直接拔出环首刀,架在黄世德的脖子上。冰凉的刀锋贴著皮肉,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不管你卖给谁了。丞相在前方等著救命,荀令君下了死命令。
三天后看不见粮,不管你是哪家世族的亲戚,直接满门抄斩,拿你的人头顶账!”
李达收刀入鞘,转身大步离去。
“三天!筹不到粮,自己备棺材!”
黄世德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完了。曹操杀起人来,那是真杀。前方的兵要是饿肚子哗变,十个黄家也不够砍的。
“快!备车!去望月楼!”黄世德从地上爬起来,冲著家丁声嘶力竭地吼叫。
半个时辰后。
望月楼后院。许都的十几个大粮商全跑来了。
个个脸色惨白,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可要了亲命了!朝廷突然强征军粮,咱们仓里全是空的啊!”
“别嚷嚷了!找钱掌柜买回来!他手里屯著大几十万石呢。
大不了咱们把赚的金子还给他,加点差价也认了!”黄世德咬著牙做决定。
一行人急匆匆地冲上二楼包厢。
房门大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哪里还有那个矮胖的钱掌柜。
黄世德冲过去,一把揪住正在收拾碗筷的店小二。
“人呢!包房里的钱大掌柜人呢!”
小二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退退房了。钱掌柜昨晚就结清了账,带着几个伙计连夜出城了。”
“出城了?!”黄世德如遭雷击,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几十万石粮食,埋在城外十几个隐秘的地窖里。人跑了,去哪挖?
“不对。他屯粮是为了赚钱,不可能全扔下不管!”
那个瘦高个掌柜突然指著桌子大喊,“黄老爷,快看!桌上有字条!”
黄世德扑过去,抓起桌上用茶水压着的一张粗纸。
字迹潦草,像是走得急随便写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外加一个地址。
“城东三十里,土地庙后山。散粮十万石,概不零售。斗米,一百二十钱。只收现钱,不收金银。”
一百二十钱!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粮商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背后的衣服全湿透了。
昨天还是六十钱,今天直接翻番,涨到了一百二十钱!
而且,对方说明了不收金银,只收大汉官府发行的五铢钱。
他们刚把粮食换成金子,现在要拿着笨重的铜钱去买高价粮!
“这是个局”黄世德手一抖,纸条掉在地上。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那个姓钱的根本不是什么躲避战乱的土财主。
他是故意拿金子砸开他们的粮仓,把市面上的粮食抽干。
现在朝廷急需军粮平账,他们这些空壳子粮商被刀架在脖子上,不买也得买。
人家捏著粮食,直接把价格定到了天上。
“买吧。”瘦高个掌柜一屁股坐在地上,带了哭腔,“一百二十钱也得买。
破产总比掉脑袋强。回家拉铜钱去。”
黄世德靠在门框上,绝望地闭上眼睛。
把粮食以六十钱卖出,又以一百二十钱买回来交差。
一来一回,不仅赚的金子全搭进去,连家底都要赔个底朝天。
许都的经济,被这个来路不明的胖子,一刀捅在了大动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