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后山的林子里,夜猫子叫得渗人。
孙瞎子带着三百多号残兵败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回去的时候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
唯一的不同是,他们每人肩膀上,都扛着一小袋海盐。
这是离开大柳村时,那个叫赵云的将军硬扔给他们的。还附带了两车半旧不新的铁制刀枪。
“大、大当家”一个喽啰扛着盐袋,累得直喘粗气,
“咱们真去抢济北的官军?那夏侯惇可是个狠茬子。”
孙瞎子停下脚步,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喽啰的后脑勺上。
“你他娘的懂个屁!”孙瞎子压低声音骂道,“夏侯惇狠,那徐王就不狠了?
你没看见村口那几个大铁管子?一眨眼,前面几十号兄弟就成筛子了!”
孙瞎子吐了口唾沫,拍了拍背上的盐袋。
“夏侯惇让咱们去烧田,就给了点破弓破箭,一粒粮食都没给,摆明了拿咱们当狗。”
他指著临淄的方向。
“再看看人家徐王。不杀咱们,还当场发盐发铁!
咱们土匪出来混为了什么?为了义气吗?为了这口吃的!”
“谁给饭吃,老子就给谁当狗!明天天一亮,去济北官道上蹲点。看见曹军的粮车,给老子往死里抢!”
“抢来的粮自己吃,回头还能去徐州换盐,这买卖不亏!”
土匪们一听,眼睛亮了。
对啊。打流民碰上了铁板,但打运粮的辎重兵,他们熟啊。
三天后,济北国,青石坡。
这里是兖州向济北输送粮草的必经之路。
一支百十人的曹军押粮队,正驱赶着骡马,拉着二十辆大车艰难地爬坡。
“都快点!磨蹭什么呢!误了夏侯将军的期限,全得砍头!”押粮的屯长甩着鞭子,大声吆喝。
士兵们饿得面黄肌瘦,步子根本迈不开。
突然,坡顶上的灌木丛一阵晃动。
“嗖!”
一支精钢羽箭破空而来,直接钉在屯长脚边的泥地里,箭尾嗡嗡直颤。
屯长吓了一跳,抬头望去。
只见山坡两边,呼啦啦站起来几百号土匪。
领头的孙瞎子手里举著一把制式硬弓,腰里还别著一把短刀。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孙瞎子把弓一拉,“弟兄们,干活!只抢粮车,不留活口!”
土匪们像饿狼一样从坡上冲了下来。
曹军本来就饿得没力气,加上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一吓,顿时乱作一团。
屯长拔出佩剑,大喊:“结阵!挡住他们!”
他话还没喊完,孙瞎子一箭射过来,正中屯长肩膀。屯长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土匪们冲进车队,手里的刀枪乱砍。
奇怪的是,这帮土匪不仅用着曹军的制式兵器,甚至还有人手里拿着铁锄头和铁耙子往下砸。
战斗不到一炷香就结束了。
百十个曹军扔下粮车,跑的跑,死的死。
孙瞎子跳上第一辆粮车,用刀挑开麻袋。金黄色的粟米漏了出来。
“发财了!大当家,全是好粮!”喽啰们欢呼起来。
“套车!进山!”孙瞎子一挥手。
临走前,他看着地上那面曹军的旗子,啐了一口。
“夏侯将军,多谢你的弓箭。真好使!”
济北城内,太守府。
“哗啦!”
夏侯惇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竹简和茶碗碎了一地。
堂下的几个偏将吓得单膝跪地,大气都不敢出。
“抢了我的粮?泰山贼抢了我的粮?!”
夏侯惇的独眼瞪得血红,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那个逃回来的屯长跪在地上,捂著肩膀,哭丧著脸说:
“将军,属下看得真切。他们用的弓弩,全是咱们前几天刚从库房拨出去的。
就连那领头的贼首,射属下这一箭,用的也是咱们军中的箭簇啊!”
夏侯惇气得浑身发抖。
他本来想玩一招借刀杀人,放狗去咬楚烽。
结果这狗刚放出去三天,直接掉过头来,在自家腿上狠狠咬了一口。
“楚烽”夏侯惇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两个字。
傻子都能看明白。泰山贼这是被楚烽收买了。
“将军,这伙贼人抢了粮就缩回泰山了。
山高林密,咱们要是派兵去剿,大军展不开,还不一定能抓得住。”偏将小声提醒。
夏侯惇闭上眼,深吸了两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
“不剿。”
夏侯惇睁开眼,声音冷得掉渣。
“丞相把济北交给我,是要死守。我若是把兵力散出去剿匪,正中楚烽下怀。他巴不得我出城。”
“传令下去,以后运粮,两百人一队,重兵押运!不给他们落单的机会!”
夏侯惇坐回椅子上,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不出城打,粮道天天被骚扰,军心不稳。出去打,又怕中了徐州的圈套。
这日子,憋屈透了。
临淄城,刺史府。
秋天的阳光正好,楚烽躺在院子里的竹藤椅上晒太阳。旁边的小泥炉上温著一壶黄酒。
“主公。”
邓艾抱着一摞账本,快步走过来。
少年换了身合体的青色长衫,脸上早没了怯懦。底气一足,连结巴的毛病都顺溜不少。
“青州五郡,下辖四十二县。流民分地造册,已经全部完成。”
邓艾翻开账本,手指在上面点着。
“共计分出荒地、隐田三百八十万亩。安置流民十四万人。这几天,各县都在抢种秋麦。没人闹事。”
楚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点点头。
只要有地种,老百姓比谁都老实。
“夏侯惇那边什么动静?”楚烽随口问。
“孙瞎子很卖力。”
邓艾咧嘴笑了笑,“前天抢了济北二十车粮。听说夏侯惇气得砸了桌子,但没出城剿匪。
现在曹军运粮,全靠大队人马硬顶。”
“他不敢出来。曹操让他当王八,他就只能把头缩著。”
楚烽把酒杯放下,从藤椅上坐起来。
“小邓。地分完了,流民安顿了。但现在有个问题。”
楚烽指着手边的一份商会报告。
“地里种下去了,到明年夏天才能收麦子。
这大半年的空窗期,这十四万流民天天吃咱们的赈济粮,徐州的粮仓也快顶不住了。”
邓艾眉头皱了起来。他只会算账,对于怎么凭空变出粮食,他没辙。
“大、大王的意思是,咱们去打济北,抢夏侯惇的存粮?”
“打仗要死人,还要消耗火药铁器,亏本买卖。”
楚烽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那张青徐两州地图前。
“咱们不抢,咱们让他们自己挣钱买饭吃。这叫以工代赈。”
楚烽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青州的临淄,一直连到徐州的彭城。
“你看这官道。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成烂泥塘。
咱们徐州的商队把盐铁运过来,一路上骡马累死多少?运费高得离谱。”
楚烽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州县。
“发告示。官府招募劳力修路。把那些地里忙完秋种的壮劳力,全给我招过来。不用强征,给工钱!”
邓艾愣住了:“给工钱?修路历来是发徭役,让百姓白干活。大王,咱们库里的铜钱可不多了。”
“谁说我要发铜钱了?”
楚烽笑了。
“广陵现在每天产多少布?东莱每天煮多少盐?”
“告诉糜贞,把工钱折算成盐票和布票。干一天活,发两斤盐票,或者三尺布票。
这些票拿着,直接去徐州商会的铺子里换东西。”
“老百姓拿到盐和布,自己用不完,就会拿到集市上去换粮食、换鸡蛋。集市一活,商户就得交商税。”
楚烽拍了拍邓艾的肩膀。
“用咱们本来就要卖的盐和布,换了十四万个劳动力帮咱们修路。
路修通了,商队跑得更快,赚的钱更多。”
“这叫基建拉动内需。懂不懂?”
邓艾张大了嘴巴,脑子里的算盘珠子疯狂拨动。
他从来没听过这种算法。官府不花一文钱,用盐布当钱发。
百姓干了活,拿到了实惠。官府修了路,还收了商税。
一鱼三吃!
这账算得,简直比鬼神还精!
“大王高明!属、属下这就去拟告示!”邓艾激动得直结巴,转身就往外跑。
“急什么。”
楚烽叫住他,走到小泥炉边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修路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得干点脏活。”
楚烽盯着地图上济北和中原的位置。
“夏侯惇闭门不出,中原的世家把粮食捂得严严实实。光靠商队进去买,他们不卖给咱们。”
“你去找陈登,让他挑一百个暗探。带上咱们的招贤传单,还有金饼子,混进中原去。”
邓艾凑过来:“大王,去干什么?”
“去炒粮。”
楚烽喝了一口热茶,眼神有些发冷。
“告诉那些暗探,到了中原各大城池。
不管市面上的粟米卖多少钱,咱们直接加价两成,大量收购。只收不管,屯在当地地窖里。”
“买高不买低。咱们把中原的粮价,给他抬上天。”
邓艾浑身一震。
这是要把曹操后方的经济盘子,直接掀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