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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破铜烂铁的用处

    建业,吴侯府大堂。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雍迈过门槛,不紧不慢地拱手行礼。‘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袍,脚下一双布鞋,看着比寻常富户还要寒酸。

    孙权坐在主位上,死死盯着顾雍的装束,气得直咬牙。

    这老狐狸,家里地窖存的新钱堆成了山,跑到侯府来装穷。

    “顾公。”孙权压着火气,“孤今日请你来,不为别的。

    府库空虚,建业城中物价飞涨。世家既受江东庇护,总该出份力。”

    顾雍神色不变,长长叹了口气。

    “主公明鉴。不是老臣不肯出力。

    那徐州人蛮横,抢了顾家朱雀大街的旺铺,顾家如今也是进项断绝,举步维艰啊。”

    孙权冷笑一声,猛地站起。

    “举步维艰?孤听闻,这三日顾公府上的牛车没日没夜地往徐州钱庄跑。

    换回来的‘徐州通宝’,怕是不下几百万了吧!”

    “那些钱呢?为何一枚都不见在市面上流通!”

    顾雍抬起头,迎著孙权的目光,丝毫不惧。

    “主公。良禽择木而栖。百姓商贾趋利避害,乃是天性。”

    顾雍语气平缓,字字却如刀子。

    “咱们江东铸的五铢钱,轻薄如纸,掺铅带沙。百姓拿着不踏实。

    如今有了足斤足两的新钱,谁不愿留在家里传给子孙?”

    “主公若想平抑物价,何不让铸钱局重铸好钱?”

    孙权被噎得满脸通红。

    重铸好钱?江东哪有那么多好铜矿!就是因为缺铜,才拼命往钱里掺铅沙。

    顾雍这番话,明面上是倒苦水,暗地里是埋怨孙权乱发劣钱,世家为了自保才去换徐州钱。

    “好,好得很。”

    孙权气极反笑,指著顾雍。

    “你们四家把好钱全锁进自家地窖,留下一堆破铜烂铁在市面上。

    建业城的米价一日三变。孤的兵马吃什么?吃你顾家地窖里的徐州通宝吗!”

    顾雍闻言,立刻撩起袍角跪在地上。

    “主公息怒!顾家世受吴恩,岂敢不顾大局。老臣愿带头,捐献一千万五铢钱,充盈军资!”

    孙权站在台阶上,只觉得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一千万五铢钱。

    听着是一笔巨款。可在如今的建业城,拿着这劣钱去买粮,连四千石粟米都买不到!

    顾家把好钱吞了,拿一堆换不出去的破烂来打发他,还落了个毁家纾难的美名。

    “滚。”

    孙权闭上眼,无力地挥了挥手。

    “带着你的一千万破烂,滚出侯府!”

    顾雍磕了个头,起身慢悠悠地退了出去。

    朱雀大街,徐州钱庄后院。

    邓艾手里拿着账册,满头大汗地跑进堂屋。

    楚烽正坐在竹椅上,手里捧著一牙冰镇西瓜,啃得汁水淋漓。

    “主公,库房装不下了。”

    邓艾指了指后院。原本宽敞的院落,此刻堆满了上百个麻袋。麻袋里装的全是收来的江东劣钱。

    一股泥垢味在空气中弥漫。

    “这些天,咱们一共放出去一千万徐州通宝。”邓艾翻开账册,“收回来三千万江东旧钱。”

    “那些世家疯了一样,连压箱底的生锈铜板都拉来了。主公,咱们这亏吃大了啊!”

    邓艾满脸心疼。

    一千万足斤足两的新钱,换了一堆连狗都嫌弃的薄片子。这买卖怎么算都是血亏。

    楚烽吐出一口西瓜籽,拿帕子擦了擦手。

    “小邓,你觉得咱们吃亏了?”

    “亏到姥姥家了!”邓艾急道,“这江东的五铢钱,掺沙子掺铅,连回炉重铸都没法铸。

    咱们要这堆破烂干什么?”

    楚烽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解开一个麻袋。抓起一把轻飘飘的劣钱,在手里掂了掂。

    “咱们在青州印废纸去中原买粮食,那是空手套白狼。”

    “咱们在这拿新钱换旧钱,这叫偷梁换柱。”

    楚烽将手里的劣钱扔回麻袋。

    “建业城的物价,是不是涨上天了?”

    邓艾点头:“涨疯了。一石米要三千旧钱。商户们全在盼著大家用新钱去结账呢。”

    “这就是信息差。”楚烽摇开折扇,眼中精光一闪。

    “建业城的老百姓和商户学精了,知道这旧钱是破烂。可江东下面那些郡县呢?”

    邓艾一愣。

    楚烽用折扇敲了敲麻袋。

    “吴郡、会稽、丹阳。那些乡下的农户、织户、采药人。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徐州通宝。”

    “在他们眼里,这掺了沙子的五铢钱,那就是江东官府认的钱,是能交赋税的钱!”

    邓艾脑子里嗡的一声,隐隐抓住了什么。

    楚烽转过身,目光锐利。

    “建业物价飞涨的消息,传到偏远乡下,少说得十天半个月。”

    “传令下去。”

    “把院子里这三千万旧钱,全装上马车。派商会的人分成十路,连夜出城!”

    楚烽手中折扇猛地一合。

    “去吴郡的乡下收粮食!去会稽的乡下收生丝!去丹阳收药材!”

    “赶在物价飞涨的消息传开之前,把这些破烂五铢钱,全给我花出去!”

    “一文都不许留!”

    邓艾倒吸一口冷气,头皮发麻。

    用江东的劣钱,赶在贬值前去套购江东底层的实物!

    等这几千万废钱把江东的市面彻底砸崩,从建业到乡野,所有人除了认徐州通宝,再无路可走!

    “主公这招绝了!”邓艾激动得直搓手。

    “别急,还有呢。”楚烽坐回竹椅上,端起茶碗。

    “广陵布行那边,门外的半价水牌撤了。

    告诉掌柜,从今天起,布行断货,关门歇业。什么时候开,等我吩咐。”

    邓艾会意,咧嘴一笑。

    断货。

    世家把徐州通宝全锁在地窖里,指望以后慢慢花。

    现在布行不卖了,他们手里攥著的新钱,买不到东西,跟石头有什么区别?

    十日后。建业城,顾府。

    顾雍正坐在书房里,美滋滋地核对着这几天存入地窖的徐州新钱账目。

    四百万通宝。

    足足四百万好钱。有这笔硬通货压在库里,江东的物价再怎么翻腾,顾家也稳如泰山。

    “老爷!”

    大管家顾福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脸色惨白,连门槛都绊了一跤。

    “出事了!出大事了!”

    顾雍眉头一皱,将账册盖在桌上:“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天塌了啊老爷!”顾福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底下庄子来报,今年的生丝和早稻,收不上来了!”

    顾雍猛地站起,两枚玉胆掉在地上,发出脆响。

    顾家是江东最大的丝绸商。

    吴郡和会稽的几万亩桑田和稻田,都是顾家的命脉。怎么会收不上来?

    “说清楚!为何收不上来?佃户抗租吗?”顾雍厉声问。

    “不是抗租!是被人买空了!”

    顾福抹了一把冷汗。

    “几天前,突然有十几路大客商,带着海量的五铢钱下了乡。”

    “他们出的价,比咱们往年收蚕丝的定钱高了两成。

    乡下的农户一见现钱,全都把生丝和多余的存粮卖给他们了!”

    顾雍如遭雷击。

    “五铢钱?哪来这么多五铢钱?”

    顾福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听下面的人说,那些装钱的麻袋上,隐隐印着印着徐州商会的字样。”

    顾雍只觉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书案才没栽倒。

    徐州商会。

    他瞬间全明白了。

    徐州人在建业敞开收劣钱,根本不是为了在建业花。

    他们打着时间差,把建业四大家族换给他们的几千万破钱,拉到了乡下!

    乡下农户不知道建业物价暴涨,高高兴兴地收了钱,交出了实物。

    “布行呢?”顾雍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顾福的衣领,“那徐州的广陵布行呢!”

    “关、关门了。”顾福结结巴巴,“三天前就挂了歇业的牌子。说是没货了。”

    “噗!”

    顾雍胸口猛地一梗,喉头泛起浓重的血腥味,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死死盯着地窖的方向,眼前一阵阵发黑。

    几百万徐州新钱就锁在下面。

    但布行一关门,这些钱连一寸布都换不来,全成了不能吃不能穿的死物!

    而楚烽,却用他们四大家族清出去的破铜烂铁,把江东乡下的粮仓和丝库掏了个干干净净!

    “祸事了”

    顾雍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抖得像筛糠。

    几千万买不到东西的废钱撒进了乡下。

    等到底层农户发现手里的钱连一升米都换不来的时候,江东的天,就要塌了。

    “楚烽”

    顾雍瘫靠在椅背上,面如死灰。

    “好狠的手段老夫打了一辈子雁,竟被啄瞎了眼!”

    就在这时,门外有家丁来报。

    “老爷。吴侯府来人传话,请老爷立刻过府议事。

    说是吴郡和会稽的乡民闹起来了,要砸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