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吴侯府大堂。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雍迈过门槛,不紧不慢地拱手行礼。‘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袍,脚下一双布鞋,看着比寻常富户还要寒酸。
孙权坐在主位上,死死盯着顾雍的装束,气得直咬牙。
这老狐狸,家里地窖存的新钱堆成了山,跑到侯府来装穷。
“顾公。”孙权压着火气,“孤今日请你来,不为别的。
府库空虚,建业城中物价飞涨。世家既受江东庇护,总该出份力。”
顾雍神色不变,长长叹了口气。
“主公明鉴。不是老臣不肯出力。
那徐州人蛮横,抢了顾家朱雀大街的旺铺,顾家如今也是进项断绝,举步维艰啊。”
孙权冷笑一声,猛地站起。
“举步维艰?孤听闻,这三日顾公府上的牛车没日没夜地往徐州钱庄跑。
换回来的‘徐州通宝’,怕是不下几百万了吧!”
“那些钱呢?为何一枚都不见在市面上流通!”
顾雍抬起头,迎著孙权的目光,丝毫不惧。
“主公。良禽择木而栖。百姓商贾趋利避害,乃是天性。”
顾雍语气平缓,字字却如刀子。
“咱们江东铸的五铢钱,轻薄如纸,掺铅带沙。百姓拿着不踏实。
如今有了足斤足两的新钱,谁不愿留在家里传给子孙?”
“主公若想平抑物价,何不让铸钱局重铸好钱?”
孙权被噎得满脸通红。
重铸好钱?江东哪有那么多好铜矿!就是因为缺铜,才拼命往钱里掺铅沙。
顾雍这番话,明面上是倒苦水,暗地里是埋怨孙权乱发劣钱,世家为了自保才去换徐州钱。
“好,好得很。”
孙权气极反笑,指著顾雍。
“你们四家把好钱全锁进自家地窖,留下一堆破铜烂铁在市面上。
建业城的米价一日三变。孤的兵马吃什么?吃你顾家地窖里的徐州通宝吗!”
顾雍闻言,立刻撩起袍角跪在地上。
“主公息怒!顾家世受吴恩,岂敢不顾大局。老臣愿带头,捐献一千万五铢钱,充盈军资!”
孙权站在台阶上,只觉得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一千万五铢钱。
听着是一笔巨款。可在如今的建业城,拿着这劣钱去买粮,连四千石粟米都买不到!
顾家把好钱吞了,拿一堆换不出去的破烂来打发他,还落了个毁家纾难的美名。
“滚。”
孙权闭上眼,无力地挥了挥手。
“带着你的一千万破烂,滚出侯府!”
顾雍磕了个头,起身慢悠悠地退了出去。
朱雀大街,徐州钱庄后院。
邓艾手里拿着账册,满头大汗地跑进堂屋。
楚烽正坐在竹椅上,手里捧著一牙冰镇西瓜,啃得汁水淋漓。
“主公,库房装不下了。”
邓艾指了指后院。原本宽敞的院落,此刻堆满了上百个麻袋。麻袋里装的全是收来的江东劣钱。
一股泥垢味在空气中弥漫。
“这些天,咱们一共放出去一千万徐州通宝。”邓艾翻开账册,“收回来三千万江东旧钱。”
“那些世家疯了一样,连压箱底的生锈铜板都拉来了。主公,咱们这亏吃大了啊!”
邓艾满脸心疼。
一千万足斤足两的新钱,换了一堆连狗都嫌弃的薄片子。这买卖怎么算都是血亏。
楚烽吐出一口西瓜籽,拿帕子擦了擦手。
“小邓,你觉得咱们吃亏了?”
“亏到姥姥家了!”邓艾急道,“这江东的五铢钱,掺沙子掺铅,连回炉重铸都没法铸。
咱们要这堆破烂干什么?”
楚烽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解开一个麻袋。抓起一把轻飘飘的劣钱,在手里掂了掂。
“咱们在青州印废纸去中原买粮食,那是空手套白狼。”
“咱们在这拿新钱换旧钱,这叫偷梁换柱。”
楚烽将手里的劣钱扔回麻袋。
“建业城的物价,是不是涨上天了?”
邓艾点头:“涨疯了。一石米要三千旧钱。商户们全在盼著大家用新钱去结账呢。”
“这就是信息差。”楚烽摇开折扇,眼中精光一闪。
“建业城的老百姓和商户学精了,知道这旧钱是破烂。可江东下面那些郡县呢?”
邓艾一愣。
楚烽用折扇敲了敲麻袋。
“吴郡、会稽、丹阳。那些乡下的农户、织户、采药人。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徐州通宝。”
“在他们眼里,这掺了沙子的五铢钱,那就是江东官府认的钱,是能交赋税的钱!”
邓艾脑子里嗡的一声,隐隐抓住了什么。
楚烽转过身,目光锐利。
“建业物价飞涨的消息,传到偏远乡下,少说得十天半个月。”
“传令下去。”
“把院子里这三千万旧钱,全装上马车。派商会的人分成十路,连夜出城!”
楚烽手中折扇猛地一合。
“去吴郡的乡下收粮食!去会稽的乡下收生丝!去丹阳收药材!”
“赶在物价飞涨的消息传开之前,把这些破烂五铢钱,全给我花出去!”
“一文都不许留!”
邓艾倒吸一口冷气,头皮发麻。
用江东的劣钱,赶在贬值前去套购江东底层的实物!
等这几千万废钱把江东的市面彻底砸崩,从建业到乡野,所有人除了认徐州通宝,再无路可走!
“主公这招绝了!”邓艾激动得直搓手。
“别急,还有呢。”楚烽坐回竹椅上,端起茶碗。
“广陵布行那边,门外的半价水牌撤了。
告诉掌柜,从今天起,布行断货,关门歇业。什么时候开,等我吩咐。”
邓艾会意,咧嘴一笑。
断货。
世家把徐州通宝全锁在地窖里,指望以后慢慢花。
现在布行不卖了,他们手里攥著的新钱,买不到东西,跟石头有什么区别?
十日后。建业城,顾府。
顾雍正坐在书房里,美滋滋地核对着这几天存入地窖的徐州新钱账目。
四百万通宝。
足足四百万好钱。有这笔硬通货压在库里,江东的物价再怎么翻腾,顾家也稳如泰山。
“老爷!”
大管家顾福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脸色惨白,连门槛都绊了一跤。
“出事了!出大事了!”
顾雍眉头一皱,将账册盖在桌上:“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天塌了啊老爷!”顾福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底下庄子来报,今年的生丝和早稻,收不上来了!”
顾雍猛地站起,两枚玉胆掉在地上,发出脆响。
顾家是江东最大的丝绸商。
吴郡和会稽的几万亩桑田和稻田,都是顾家的命脉。怎么会收不上来?
“说清楚!为何收不上来?佃户抗租吗?”顾雍厉声问。
“不是抗租!是被人买空了!”
顾福抹了一把冷汗。
“几天前,突然有十几路大客商,带着海量的五铢钱下了乡。”
“他们出的价,比咱们往年收蚕丝的定钱高了两成。
乡下的农户一见现钱,全都把生丝和多余的存粮卖给他们了!”
顾雍如遭雷击。
“五铢钱?哪来这么多五铢钱?”
顾福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
“听下面的人说,那些装钱的麻袋上,隐隐印着印着徐州商会的字样。”
顾雍只觉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书案才没栽倒。
徐州商会。
他瞬间全明白了。
徐州人在建业敞开收劣钱,根本不是为了在建业花。
他们打着时间差,把建业四大家族换给他们的几千万破钱,拉到了乡下!
乡下农户不知道建业物价暴涨,高高兴兴地收了钱,交出了实物。
“布行呢?”顾雍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顾福的衣领,“那徐州的广陵布行呢!”
“关、关门了。”顾福结结巴巴,“三天前就挂了歇业的牌子。说是没货了。”
“噗!”
顾雍胸口猛地一梗,喉头泛起浓重的血腥味,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死死盯着地窖的方向,眼前一阵阵发黑。
几百万徐州新钱就锁在下面。
但布行一关门,这些钱连一寸布都换不来,全成了不能吃不能穿的死物!
而楚烽,却用他们四大家族清出去的破铜烂铁,把江东乡下的粮仓和丝库掏了个干干净净!
“祸事了”
顾雍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抖得像筛糠。
几千万买不到东西的废钱撒进了乡下。
等到底层农户发现手里的钱连一升米都换不来的时候,江东的天,就要塌了。
“楚烽”
顾雍瘫靠在椅背上,面如死灰。
“好狠的手段老夫打了一辈子雁,竟被啄瞎了眼!”
就在这时,门外有家丁来报。
“老爷。吴侯府来人传话,请老爷立刻过府议事。
说是吴郡和会稽的乡民闹起来了,要砸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