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建业城,朱雀大街。
天刚蒙蒙亮,街上的早点摊子还没支起来,徐州钱庄门前就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顾家大管家顾福,光着膀子,腰里掖着旱烟袋。身后跟着五十多号精壮的顾家家丁。
他们推著二十辆沉甸甸的独轮车,在钱庄门口一字排开。
“哗啦!”
顾福一把掀开最前面一辆车上的破麻布。
围观的百姓倒抽一口凉气。
车上堆满了铜钱。但那些钱,生锈发黑,薄如榆荚。
有的连中间的方孔都没打透,有的边缘被剪得坑坑洼洼,像狗啃过一样。
这是江东最劣质的五铢钱。掉在地上连个响都没有。
“兑钱!”
顾福扯著嗓子,冲著钱庄紧闭的大门吆喝。
“听说徐州钱庄敞开大门造福乡里!顾家特来捧场。
这二十车旧钱,足足六百万钱。按你们的规矩,三换一。拿两百万徐州通宝出来吧!”
话音刚落,长街两头又是一阵车轮滚滚的声音。
陆、朱、张三家的管事,也各带着几十辆独轮车,浩浩荡荡地压了过来。
整条朱雀大街被几百辆推车堵得严严实实。
围观的老百姓窃窃私语。
“四大家族这是来砸徐州人的场子了。”
“废话。那徐州通宝个个黄澄澄、沉甸甸的。拿这些破烂去换新钱,换多少徐州人亏多少。”
“只怕徐州钱庄今天拿不出这么多钱,这招牌当场就得砸。”
“吱呀——”
钱庄的厚木门从里面拉开。
邓艾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拿着把铁算盘,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满街的破钱,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共多少?”邓艾拨弄了两下算盘珠子。
“四家合股,一千两百万钱!”顾福冷笑一声,“怎么?拿不出来?”
邓艾没搭理他,转头冲著门里喊了一声。!/p>
“开库。点钱。四百万通宝,抬出来。”
门内的徐州伙计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几十口两人抬的大红木箱子搬到了大街上。
箱盖掀开。
晨光一照。黄澄澄的徐州通宝闪烁著光芒。每一枚都大小一致,字迹清晰。
四家的管事立刻扑上去,抓起一把钱凑在眼前细看,又放在嘴里咬了咬。
成色十足,没有一丝掺假的杂铅。
“换!”顾福咽了口唾沫,大手一挥。
家丁们立刻动手,把劣钱卸下,把新钱装车。
半个时辰后。四家的车队满载而归。
钱庄里,刚才还堆积如山的木箱,空了一大半。
邓艾快步跑回钱庄后堂。
楚烽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端著一碗阳春面,吃得哧溜作响。
“主公。第一波换走了四百万。”邓艾抹了把汗,“顾家的探子还在街口盯着。
看架势,他们是回去运第二批了。”
“四大家族底蕴深厚,地窖里的劣钱堆成山。咱们库里的现钱,顶多还能撑半天。”
楚烽咽下面条,放下瓷碗。
“慌什么。”楚烽拿帕子擦了擦嘴,“船到了吗?”
“一个时辰前刚靠牛渚码头。赵将军亲自去接的。”
楚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传令子龙。别装箱了。用粗麻袋装,直接拉到大街上来。让他们敞开换。”
不到一个时辰。
顾福等人去而复返。这次阵仗更大,足足拉来了一百多辆牛车。
街上看热闹的人更多了。大家都觉得,徐州钱庄这回肯定得关门大吉。
顾福站在台阶下,得意洋洋地扯著嗓子:“徐州的掌柜!顾家又来捧场了!这回是一千万钱!”
话音未落。
长街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连地面都微微震动。
人群纷纷回头。
只见赵云骑着白马,一马当先。身后跟着五十辆重型长板车。
车厢上堆满了一个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车队粗暴地撞开四大家族的独轮车,直接停在徐州钱庄门前。
赵云翻身下马,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他大步走到第一辆车前,手腕一翻,剑锋划破了三个麻袋。
“哗啦——!”
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
无数黄澄澄的徐州通宝,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全场死寂。
顾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提着的旱烟袋“吧嗒”一声掉在脚面上,连疼都忘了喊。
楚烽跨出门槛,一脚踩在黄澄澄的钱山上。
他盯着面无人色的顾福,冷笑出声。
“回去告诉顾雍。”
“我徐州的钱,管够。”
“不怕他换,就怕他顾家的地窖装不下!”
顾福吞了口唾沫,双腿发软。
他看着那几十辆装满麻袋的重车,知道徐州人这是把铜山搬到建业来了。
建业,顾府书房。
顾雍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一枚徐州通宝。
他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枚铜钱,对着窗外的亮光仔细端详。
铜钱边缘,有一圈细密规整的滚花纹路。
“好精妙的铸工。”顾雍叹了口气,“边缘带花纹,这就断了寻常百姓剪边偷铜的念头。字体深刻,分量压手。”
陆家家主坐在对面,看着这钱,眼底满是贪婪。
“顾公。徐州人把家底都搬来了。今天上午,足足拉了十万贯新钱堆在街上。”
陆家家主压低声音:“咱们还换吗?拿咱们的破钱换这等好钱,怎么算都是咱们赚啊!”
顾雍放下通宝,猛地拍在桌面上。
“换!为什么不换!”
顾雍冷哼一声。
“楚烽想拿铜钱开路,买咱们江东的人心。咱们就照单全收!”
“传我的话。”顾雍看着另外几家管事,“拉回来的徐州通宝,一枚都不许花出去。
全都给我封进地窖里。当传家宝存著!”
“把家里的、铺子里的旧钱、烂钱,全部装车,继续去换!
老夫要看看,是他徐州的铜多,还是咱们四家的车多!”
世家的算盘打得很精。
劣币驱逐良币。拿到好钱,本能地就会藏起来,把烂钱花出去。
四大家族彻底疯了。
接下来的几天。建业城上演了一场疯狂的拉锯战。
四大家族把积压了几十年的废钱,甚至连生锈的铜渣子都刮出来,没日没夜地拉去徐州钱庄。
徐州钱庄来者不拒。收破烂,给新钱。
老百姓一看四大家族都在换,也跟风回家翻箱倒柜。
一时间,徐州商会运来的铜钱如流水般散入江东各户。
而江东市面上的旧钱,全被装进麻袋,运回了停在牛渚的徐州铁船上。
几天后。
吴侯府。
孙权坐在大堂的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猛地抓起一本内院的采买账册,砸在鲁肃脚下。
“一条三斤的寻常江鱼,账上竟记了一千钱!侯府的采买管事都敢把孤当傻子糊弄了?!”
鲁肃跪在堂下,抹了把冷汗,苦着脸回话。
“主公息怒,非是下人贪墨。是咱们府库发下去的五铢钱,在市面上不顶用了。”
孙权眉头一拧:“放肆!建业城乃江东首府,商贩难道敢拒收官钱?!”
“商贩不敢明著拒收。”鲁肃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苦,“但他们看钱下菜碟。
拿着咱们的五铢钱去买,就是一千钱!若是拿‘徐州通宝’结账,只要三十钱!”
孙权愣住了。
一千钱买条鱼?这物价翻了十倍不止!
“那徐州人在朱雀大街定了个规矩,用徐州通宝结账一律半价。
建业的商贾鬼精得很,有样学样,现在市面上做买卖,暗地里只认徐州钱。
咱们的五铢钱,在商户眼里跟废铜烂铁没区别,物价自然就涨上了天!”
孙权脸色阴沉:“那就拿徐州通宝去买!
这些天,徐州钱庄往街上洒了少说几百万新钱,这建业城里还能找不到他们的钱?”
“找不到!”
鲁肃痛心疾首,“老百姓好不容易换了新钱,全攥在手里,等著去徐州布行买便宜布,谁舍得乱花?
四大家族更狠,他们拉着几十车旧钱去换徐州新钱。
换完之后全锁进自家的地窖里了,一枚都不往外漏!”
鲁肃眼眶通红。
“徐州人用好钱砸开了市面。世家贪心,把好钱全吞了。
现在建业的物价,全被徐州通宝吊在半空。咱们府库里的那些五铢钱,贬得连买糙米都不够了!”
孙权呆坐在椅子上。
他终于明白楚烽那招敞开兑换有多毒了。
徐州人自己放血出新钱,引诱江东世家下场狂欢。
生生把江东官方发行的货币,变成了连一捆白菜都买不起的废铁!
钱贬成了这样,军费怎么发?将士拿什么吃饭?
“顾雍!”
孙权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糙米饭撒了一地。
“孤在前面捏著鼻子和楚烽周旋,他在背后带着江东世家挖孤的墙角!”
孙权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砍断了椅子的扶手。
“传令周泰!”孙权咬著牙,“带兵去把那徐州钱庄给孤封了!”
鲁肃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死死抱住孙权的腿。
“主公不可!大炮图纸刚到手,还没造出实物。
此时去封徐州的店,楚烽那铁船上的大炮明日就能轰平建业的码头啊!”
孙权手一抖,佩剑“当啷”掉在地上。
封不了钱庄。
又不能派兵去抄世家的府邸。
“去”孙权攥紧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去把顾雍给孤叫来!
孤倒要问问他,他顾家是打算抱着那堆徐州铜钱,给咱们江东陪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