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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寒江大雾隐风雷

    帐子里散发著一股浓重的金创药味。

    马超光着膀子趴在木榻上。背上一道道交错的紫红檩子,肿起老高。

    二十军棍,打得实打实,没掺半点水分。

    行刑的军法官拿着手腕粗的军棍,落下去能听见沉闷的风声。

    马超全程咬著一块破布,硬是没发出一声闷哼。

    脚步声在帐外停下。帐帘被挑开。

    赵云穿着常服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白瓷小瓶。

    医官见是主将,连忙起身行礼,被赵云抬手屏退。

    帐子里只剩下两人。

    赵云走到榻前,拔开瓷瓶的塞子,倒出一些青色的药膏在掌心,抹匀,按在马超背上的伤处。

    马超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额头渗出冷汗。

    “徐州军的伤药,加了川贝和三七,止血化瘀。

    头两天会有些刺痛。”赵云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推拿化开淤血。

    “你来看我笑话?”马超把头偏向一侧,声音有些嘶哑。

    “若看笑话,我不必亲自送药。”赵云继续推拿。

    马超沉默。感受着背上传来的痛楚和一丝清凉,他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我不明白。”马超忽然开口。

    “不明白什么?”

    “江边那几尊铁管子,一响便能摧毁楼船。那等威力,天下无兵可挡。”马超转头看着赵云。

    “徐州有如此利器,为何还要让步卒去练那种呆板的刺击?

    战阵上,连退一步都要受罚,遇上火器,岂不是原地等死?”

    这是马超在校场挨打时一直想不通的问题。西凉骑兵讲究聚散如风,打不过就散,这叫战术。

    赵云收回手,拿起旁边的布巾擦净掌心。

    “因为火炮再猛,开炮的终究是人。铁弹会炸碎肉体,巨响会震碎胆魄。

    当身边的同袍被炸成碎块,普通人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赵云坐在榻旁的胡凳上。

    “人一乱,阵型就散。阵型一散,不管手里拿着长枪还是火器,都会变成任人宰割的流民。”

    “让他们像木偶一样练刺击,就是要把纪律刻在骨子里。

    到了战阵上,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没有军令,脚下便生了根。

    赵云看着马超的眼睛。

    “你在西凉,靠个人的武勇带着几百骑兵,能凿穿羌人的阵型。

    那是勇。但徐州要面对的,是曹操的十万大军,是中原的重甲。”

    “没有纪律的兵,挡不住这个世道。”

    马超定定地看着赵云,眼神复杂。

    他回想起在戈壁滩上,吕布带来的那一千并州狼骑。

    哪怕是在冲锋砍杀,阵型也始终保持着锥形。

    那种压迫感,不是几百个散兵游勇能比的。

    “你在这新兵营待满一个月。”赵云站起身,“一个月后,去中军大帐领骑兵营的腰牌。

    你的马术和枪法,不该埋没在步卒里。”

    赵云没等马超回话,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马超趴在榻上,看着晃动的帐帘,吐出一口长气。

    西凉少主的傲气还在,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对这支军队的看法,确实变了。

    建业城,徐王府后院。

    孙尚香刚从城西大营回来。

    她脱下那身满是尘土的铠甲,换了一身轻便的短衫,正拿布巾擦著头发上的水汽。

    楚烽推开房门走进来。

    “女官营练得如何?”楚烽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跑了一半,还剩两百多人。”孙尚香把布巾扔在架子上,“世家那些娇小姐骨头软,连站桩都站不住。

    剩下的这些,多是旁支庶出或是粗使丫鬟,倒还熬得住。”

    “明天停一天操练。把人留在营里,让大乔小乔看着。”楚烽放下水杯。

    孙尚香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楚烽。

    “停练?出了什么事?”

    “诸葛亮离开柴桑,去了江夏。”楚烽指了指桌上的密信。

    孙尚香走过去,拿起密信扫了两眼,眉头微皱。

    “江夏水路错综复杂,紧挨着长江水脉。

    刘备让诸葛亮去江夏,莫不是想从那里组建水军,顺江而下?”

    “水军不是一天能建成的。他之前买了咱们的劣质火药,仿制虎威短炮,结果炸了膛。

    说明他急需能在水上抗衡咱们的东西。”

    楚烽靠在椅背上。

    “诸葛孔明不是个轻易挪窝的人。他去江夏,肯定在弄新花样。不能让他太消停。”

    “要我带水军去打江夏?”孙尚香眼睛一亮,立刻去拿架子上的佩刀。

    “不打。是演习。”楚烽拦住她。

    孙尚香愣住:“演习?”

    “建业初定,还需要时间消化地盘,不宜大动干戈。我们现在只需要施压。”楚烽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你带水寨里新换装的三艘明轮船,配上虎蹲炮,去江夏对面的水域溜达一圈。

    不登陆,不接火。只要江夏的船敢露头,就在两百步外开炮,炸水花给他们看。”

    这叫火力侦察,也是威慑。

    把徐州虎蹲炮的真实射程摆在诸葛亮面前,逼着他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水战幻想。

    孙尚香嘴角一挑,眼中闪过一抹兴奋。

    “这活儿我熟。如果他们不开眼,我就把他们的水寨大门轰出几个窟窿。”

    次日清晨,江面大雾。

    建业水寨码头。

    三艘黑漆漆的明轮铁甲船停泊在江面上。船身两侧的巨大水轮隐没在雾气中。

    甲板上,一尊尊虎蹲炮用油布罩着。

    楚烽站在码头上,身上披着一件狐白裘。秋风夹着水汽,吹在人脸上透着凉意。

    孙尚香一身甲胄,站在主船的船头。

    “夫君,江上起雾了。不影响航行,但视线受阻。”孙尚香大声喊道。

    “沿江岸走,慢点开。到了江夏水域再等雾散。”楚烽摆了摆手。

    脚步声从码头后方传来。

    马超穿着一身徐州军制式的轻便皮甲,快步走到楚烽身后。

    背上的伤还没好透,走动间背脊略显僵硬,但他却硬挺著一声不吭。

    “徐王。”马超抱拳。

    这是楚烽派人把他从新兵营叫出来的。

    “子龙的军棍挨得舒服吗?”楚烽看着江面,没回头。

    马超眼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让你来,是让你上船。”楚烽转过身,看着马超。

    “去江夏?”马超问。

    “对。你长在西北,没打过水战,甚至没坐过几次船。

    去看看长江上的规矩。看看徐州的水师,是怎么把别人堵在港口里出不来的。”

    楚烽下巴扬了扬,指向孙尚香的主船。

    “登船。听水军都督的调遣。若是晕船吐在甲板上,自己拿水桶冲干净。”

    马超冷哼一声:“我西凉人连最烈的野马都能驯服,区区水浪有何惧?”

    他大步走上跳板,登上了主船。

    孙尚香看着这个名满天下的西凉悍将,挑了挑眉,没有多说什么。她一挥手。

    “起锚!”

    船舱底部,水手们奋力踩动脚踏,齿轮咬合发出咔哒的脆响。

    两侧的明轮随之转动,搅起白色的水花。

    船队逆流而上,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江雾之中。

    楚烽站在码头上,直到船影彻底看不见,才转身往回走。

    演习只是第一步。诸葛亮在江夏到底藏了什么牌,这趟火力侦察总能逼出点东西来。

    三日后,江夏水域。

    大雾弥漫了数日,江面上能见度不足三十步。

    孙尚香站在船楼上,手扶栏杆,眉头紧锁。

    这雾太大,哪怕有指南车定方位,也不敢贸然靠近江夏水寨。只能让三艘船抛锚,停在江心。

    马超站在甲板上,脸色有些发白。

    他不晕船,但这几天在江上晃荡,脚下找不到踩实地的感觉,让他这骑将十分难受。

    “都督。”一名校尉从瞭望台上爬下来,快步走到孙尚香身边。

    “听动静。江夏那边有船出来了。”

    孙尚香耳朵一动。

    江风中,隐约传来木桨划水的吱呀声。声音不杂乱,很整齐,数量不少。

    “这么大的雾,他们出寨干什么?”孙尚香抽出腰间的千里眼,凑到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全是白雾。

    马超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

    “要不要备战?”马超沉声问。

    “这距离根本看不见目标,开炮就是浪费弹药。”孙尚香把千里眼塞回腰间。

    “传令,所有人噤声。听他们要干什么。”

    江面死寂。只有江水拍打船体的声音和远处的木桨声。

    随着时间推移,那木桨声越来越近。听声音,距离他们停泊的位置,不过两百步。

    就在这时。

    雾气中,突然传来一阵震天的擂鼓声。

    “咚咚咚!”

    鼓声密集,回荡在江面上。

    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从雾中爆开。像是有几千人在齐声大吼。

    马超脸色一变,猛地拔出佩刀。

    “是水军冲锋的战鼓!他们发现我们了?”

    孙尚香却没有慌乱。她闭着眼睛,仔细辨别著风中传来的声音。

    鼓声很响,呐喊声很大。

    但是。

    没有大型楼船破水的声音,没有箭矢上弦的绷簧声。

    这动静,透著一股诡异的空虚。

    “不对劲。”孙尚香睁开眼。

    她走到船舷边,探出半个身子,死死盯着雾气深处。

    “这鼓声,不是冲锋。是在诱敌。”

    马超皱眉:“诱敌?诱我们开炮?”

    “如果是借大雾靠近偷袭,根本不需要敲鼓。

    敲鼓,就是怕我们发现不了他们。他们想要什么?”孙尚香脑子转得飞快。

    楚烽之前交代过,诸葛亮在仿制火炮。

    炸膛了。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缺正宗火药和好铁,缺打造火器的熟练工匠。

    “他们想要炮弹里的精铁。”孙尚香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徐州现在的炮弹,不管是实心铁球还是开花弹,用的皆是好铁。

    若在这大雾中听见鼓声盲目开火,炮弹砸进江里,或是砸在他们备好的空船上。

    等雾散了,他们只需派水鬼下江去捞,或者直接把破船开回去。

    就能白得一大批上好的精铁,拿去融了重铸炮管!

    草船借箭的翻版。

    “都督,我们要反击吗?”校尉急问。

    “不放一炮。一根铁钉都不给他们留。”

    孙尚香手按刀柄,声音冷冽。

    “传令底舱。左弦退,右弦进。船身原地掉头。顺流而下,全速退回建业。”

    马超愣住了:“不打就走?徐州水师的威风呢?”

    “明知是套还要往里钻,那不叫威风,叫蠢。”孙尚香斜了他一眼。

    “回去告诉徐王。诸葛孔明在江夏,不是在练水军。他是在想办法敛铁。”

    三艘明轮船在巨大的江雾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掉转船头。

    顺着江水,消失在来时的方向。

    江雾深处,战鼓声戛然而止。

    小舟上,诸葛亮看着毫无动静的江面,轻摇羽扇笑了:

    “水上的饵不吃,那建业城里埋的那把火,也该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