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地面的黄土被晒得发白。
“刺!”
校场上,五百名穿着粗牛皮甲的新兵齐声大喝,双手握著没有铁枪头的白蜡木杆,向前整齐地送出。
队伍最后排的角落里。
马超握著木杆,只象征性地往前递了一尺,连腰都没弯。
十几天前,他被楚烽一句话扔进了这新兵营。
刚来的头三天,他连着吃了六顿饱饭,把在西北戈壁滩上亏空的血气全补了回来。
现在,他那身肌肉像蓄满力的硬弓。
恢复了巅峰状态的西凉狼,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这种像木偶一样的军阵操练。
“停!”
一声粗粝的呵斥在阵列前响起。
一名脸上有刀疤的什长提着木枪,大步走到马超面前,眼神不善。
“新来的。你的枪没吃饭吗?别人刺出一臂的距离,你就在那抖手腕!
上了战场,你打算拿这木棍给敌人挠痒痒?”
周围的新兵强忍着笑,目光全聚了过来。
马超眼皮一抬,看着眼前这个身高还不到自己下巴的什长。
“这破阵型,前后左右挤得连步子都迈不开。”
马超声音冷硬,“真打起来,敌军骑兵一个冲锋就能把你们踩成肉泥。练这东西,纯属浪费时间。”
刀疤什长气笑了。
他在徐州军里待了三年,什么刺头没见过。
“你懂个屁的打仗!在这徐州新兵营,让你刺你就得刺。不刺,今天中午的肉汤你别想喝!”
什长举起手里的木枪,枪尾毫不客气地朝着马超的腹部捅去,试图给他个教训。
马超眼神一冷。
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捅过来的木枪前端。
刀疤什长用力往回拽,木枪却像长在了石头里,纹丝不动。
“就这点力气,也配教我怎么用枪?”
马超手腕猛地一翻,借着这股扭力,右腿如同鞭子一般扫出,重重抽在什长的膝弯处。
“砰!”
什长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手里的木枪脱了手。
新兵方阵里传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个什长和百夫长见状,立刻提着木枪围了上来。
马超将夺来的木枪随手往地上一插,双手抱胸,下巴微扬。
“去叫你们能打的主将出来。这大头兵的步卒皮甲,老子穿够了。”
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围上来的百夫长们听到脚步声,纷纷收住脚,自动向两侧退开。
“见过赵将军!”
马超顺着退开的人群看去。
来人一身素白的圆领袍衫,腰间系著一条玉带。
他长身玉立,剑眉星目,行走间步履从容,身上没有任何凌人的煞气,却让全场的新兵瞬间噤声。
赵云。
他走到刀疤什长身边。什长红著脸站起来,低声叫了句“将军”。
赵云点点头,目光落在马超身上。
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西凉马超。”赵云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水。
“是我。”马超放下双臂,脊背挺直,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赵云,“你就是赵子龙?”
“新兵入营,按规矩要操练一个月步战阵型。你为何动手?”赵云没接他的话茬,看着地上的木枪。
马超冷笑一声,踢了一脚旁边的木枪。
“我是骑将。自小长在马背上。
这排成一字的步卒刺击,防不住冲锋,攻不破重甲,练它何用?”
马超上前一步,盯着赵云。
“徐王说徐州不养闲人。我马孟起在这新兵营待了十几天,伤养好了,饭吃饱了。
你若觉得这规矩不能破,咱们就按军中的规矩来。”
马超指了指脚下的地。
“我向你挑战。我若输了,任凭军法处置,绝无二话。
我若赢了,脱了这身步卒皮甲,给我一匹马,调我去骑兵营。”
阳光照在马超脸上。那股属于西北荒野的狂放,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现在不是那个在戈壁滩上又饿又累的丧家犬。
他是天下顶尖的武将。
周围的新兵们咽了口唾沫,大气都不敢出。在徐州大营挑战赵子龙?这新来的怕是疯了。
赵云看着马超。
他能看出来,眼前这个人浑身气血充盈,站姿看似随意。
双脚却稳稳扎在地上,肩膀的肌肉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是头刚吃饱的猛虎。
“好。”赵云点了点头。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根木枪,随手掂了掂重量。
“不用战马,就在这步战,用新兵的木枪。”
赵云单手倒提木枪,枪尖斜指地面,摆出一个起手式。
“来。”
马超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他一把拔出插在地上的木枪,脚下猛地发力。
“砰!”
黄土飞扬。马超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射出,木枪在空中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没有试探,一出手就是绝杀。
枪尖直指赵云咽喉。
赵云不退反进,手中木枪往上一挑,精准地击打在马超枪杆的前端三分之一处。
“啪!”
一声清脆的木头碰撞声。
马超这一枪的力道被瞬间带偏,贴著赵云的耳边刺空。
换做常人,这一下中门大开,必败无疑。
但马超手腕一抖,借着刺空的惯性,身体强行半转,木枪化刺为横扫,直奔赵云腰肋。
太快了。
赵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竖起木枪,将枪身贴在手臂上,硬挡了这一记横扫。
“咚!”
沉闷的撞击声传遍校场。
赵云脚下的黄土被踩出一个深坑,身体往后滑了半步。
马超感受到了木枪传来的反震力,虎口微微发麻。
“有点本事!”
马超狂笑一声,枪法彻底展开。
木枪在他手里化作一团残影,犹如狂风骤雨,从四面八方笼罩向赵云。
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专挑防守的死角。
这是西凉枪法中的杀招,以命搏命,不留后手。
新兵们看呆了。他们只看到两团模糊的影子在校场中央飞速碰撞,木枪交击的声音密集如雨打芭蕉。
赵云在狂风骤雨中防守。
他的动作幅度不大,每一次格挡、挑拨都恰到好处。
看似被马超压着打,但马超的每一记杀招,全都被封死在距离赵云身体三寸之外。
“你就只会躲吗!”马超怒吼。
久攻不下,马超腰部猛然发力,双手握紧枪尾,高高跃起。
将木枪当做重锤,从上至下狠狠劈向赵云的头顶。
这一击,带上了他全身的气力。
赵云抬头,眼神骤然一沉。
他没有再躲。
双手持枪,迎著劈下的木枪,猛地向上架去。
“咔嚓!”
两股巨大的力量撞在一起。
制式的白蜡木杆根本承受不住这等狂暴的力道。
两根木枪在半空中同时断裂,木茬飞溅。
马超落地,手里只剩下半截枪杆。赵云也站在原地,手里握著断裂的木枪。
平手。
马超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畅快。
十几天来憋在心里的火气,随着这一场酣畅淋漓的交锋,全发泄出来了。
他看着对面的赵云,眼里的敌意少了几分,多了一丝武将之间的认同。
这赵子龙,果然名不虚传。步战防守滴水不漏,硬接自己全力一击,竟连手都没抖一下。
“痛快!”马超扔掉手里的断木,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我输了。不,算平手。
依你的规矩,我能进骑兵营了吗?”
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赵云的决定。
赵云将手里的断枪递给旁边的什长。
他理了理微微有些凌乱的衣袖,脸色依旧平静。
“你武艺超群。若论单打独斗,这大营里没几个人是你的对手。”赵云看着马超。
马超嘴角勾起。
但下一刻,赵云的声音变冷了。
“破坏操练,殴打同袍。打断军用长枪两杆。按徐州军法,杖责二十。”
马超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赵云,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耍我?咱们刚才说好的,我赢了就进骑兵营。平手,老子也不至于挨军棍吧?”
“我答应你的挑战,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本事。”赵云负手而立。
“看完了。将才难得,但在这里,将才也得守规矩。你刚才说步战阵型没用,防不住骑兵。”
赵云伸手指向东方,大江的方向。
“在西北,骑兵是王。但在徐州,时代变了。”
“火炮轰击之下,敌军阵型必定溃散。
这些步兵练习刺击、保持阵型,不是为了去扛敌人的冲锋。
而是为了在炮火洗地之后,像一面墙一样推过去,收割那些被打散的残兵。”
赵云看着马超的眼睛。
“你再能打,冲阵再猛,快得过火炮的铁弹吗?”
马超沉默了。江边那艘被一炮轰碎的楼船,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
“主公把你扔进新兵营,不是为了羞辱你。”
赵云声音放缓了些,“是让你明白,徐州的军队,靠的不是个人的血气之勇,是铁一般的纪律。”
“自己去刑杖营领罚。二十棍,一下不能少。明天继续练刺击。”
赵云说完,转身便走。留下马超一个人站在校场中央。
刀疤什长走过来,犹豫了一下,小声提醒:“马马兄弟,走吧?刑杖营在后头。”
马超咬了咬牙。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新兵又重新握起木枪,排成整齐的一字阵型。
他没再发作。转身朝着刑杖营走去。
脚步沉重,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半个时辰后。
建业城,徐王府。
楚烽坐在正堂的交椅上,手里翻看着一本刚印出来的册子。
门外脚步匆匆。
邓艾手里拿着一封带着两根红羽的密信,跨进门槛。
“主公,柴桑方向送来的加急情报。”
楚烽放下册子,接过密信挑开火漆。
抽出里面的纸条看了一眼,楚烽的眉头微微挑起。
“刘备有动作了?”楚烽将纸条扔在桌上。
“是。”邓艾低声道,“情报上说,荆州军突然大规模调动。
诸葛亮亲自带着一队人马,秘密离开了柴桑,去了江夏。”
“江夏”楚烽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主公,他们那几尊炸膛的短炮不是还没修好吗?怎么现在敢乱动?”邓艾疑惑。
楚烽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火炮造不出,那就只能用别的法子找补。去通知尚香,让她明天的女兵营停一天操练。”
楚烽看着地图上柴桑和江夏的位置。
“该活动活动筋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