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顶青呢小轿在徐王府门前停下。
轿帘掀开,顾雍还没来得及落脚,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直冲面门。
他抬眼望去,王府门外的青石板台阶上,横著一具下巴脱臼、嘴里淌著黑血的尸体。
顾雍双腿一软,险些从轿子上栽下来。邓艾从旁伸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
“顾公,当心脚下。主公在堂内等候多时了。”邓艾语气客气,但抓着顾雍的手臂却像铁钳一样紧。
顾雍咽了口唾沫,强撑著身子跨进大门。
大堂内没有点灯。外头阴沉的天光照进来,显得有些昏暗。
楚烽坐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上。马超提着那杆虎头湛金枪,像尊凶神般立在侧后方。
顾雍刚走近几步,楚烽随手一扬。
“当啷”一声,一把崩了口的短刀砸在顾雍脚边。
“顾公。”楚烽声音不大,却透著彻骨的寒意,“你家养的狗,咬到本王的粮仓了。”
顾雍身子猛地一哆嗦,直接跪倒在地。
“殿下明鉴!冤枉啊!”顾雍的声音带着哭腔,“借老朽十个胆子,也不敢在建业城里放火啊!”
马超冷哼一声,手中长枪在地上重重一顿。
“徐王,跟这老匹夫废什么话?”马超虎目圆睁,盯着顾雍的脖颈,“在西北,这种吃里扒外的杂碎,直接砍了便是。
给我半日,我去把四大家族杀个鸡犬不留,自然就干净了!”
听到这话,顾雍吓得浑身抖成了筛子,连连磕头。
“殿下!老朽真不知情啊!四大家族的私兵早已遵命尽数遣散,家中连护院的兵刃都缴上去了。”
顾雍急得面红耳赤,“再者,城东粮仓旁边,便是我们几家合资的布庄和货栈。
老朽就算要造反,也断不会派人去烧自己的命脉啊!”
楚烽目光锐利地盯着顾雍。这老头满头大汗,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恐与慌乱。
楚烽心里有了计较。
三百死士,若是世家的底牌,未免太蠢了些。
只烧外围粮仓,没有大军策应,这不叫造反,这叫送死。
真要造反,四大家族就不会乖乖把女儿送进孙尚香的女兵营。
这场火烧得雷声大雨点小,根本不是冲著毁粮去的,而是为了栽赃。
死士故意喊出“徐州军抢口粮”的口号,就是为了激起民愤,顺手让楚烽把这笔乱账算在江东世家头上。
只要楚烽今天一怒之下砍了顾雍,建业城的四大家族为了保命必反。
到时候江东大乱,诸葛亮在江夏就有了可乘之机。
借刀杀人。
“马超,把枪收了。”楚烽靠在椅背上。
马超不满地啧了一声,倒提长枪退后半步。
顾雍听到楚烽发话,如释重负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既然不是顾家养的死士。”楚烽指着地上的短刀,“顾公身为建业地头蛇。
告诉本王,谁能在你眼皮子底下,藏起三百号拿着精铁短刀的亡命徒?”
顾雍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脑子飞速转动。
他必须自证清白,否则今天出不了这徐王府。
“建业城防严密,大股贼人绝不可能从城门混入。”顾雍咬著牙,“除非他们根本就没走城门。”
邓艾在旁边插话:“今日四门紧闭,排查过关牒,确实没有大批流民入城。”
“走的水路!”顾雍猛地抬起头,似乎想起了什么,“殿下,城南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黑水港。”
“那地方以前是走私盐的码头,水道错综复杂,直通城外大江。
孙权当年在此设立过‘解烦营’的暗桩,专干些见不得光的刺杀勾当。
孙权逃离建业时走得匆忙,说不定有残部留在那里!”
江夏,水路,孙权旧部。
全串起来了。
楚烽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死士在城内放火,主力肯定在暗港接应。这盘棋下得不赖,可惜遇见了不按常理出牌的西凉狼。
“顾公起来吧。回去歇著,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楚烽摆了摆手。
顾雍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大堂。
马超上前一步,眼神火热。
“徐王,这黑水港,我去平了它。”
“五百骑兵,够吗?”楚烽看着他。
“杀几只阴沟里的老鼠,不用五百。”
马超一把抓起长枪,杀气腾腾,“末将一人一马,也能把那破港口踏平!”
“本王只要死人,不要俘虏。”楚烽吐出几个字。
“懂了。”
马超转身,大步跨出王府。
半个时辰后。建业城南,黑水港。
这是一片长满芦苇的烂泥滩。几座破旧的木屋隐藏在雾气和水草之中。
水道旁,停著两艘没有挂旗号的尖底快船。
木屋前,几十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在焦急地张望城内的方向。
领头的是个独眼龙,手里拎着一把环首刀。
“大哥,城里的烟还没散,怎么兄弟们一个都没回来?”一个喽啰凑上前问。
独眼龙吐了口唾沫:“别管他们了。死士就是干这个的。
上面有令,只要建业城里乱起来,咱们的任务就算完,立刻开船去江夏!”
“上船!起锚!”
汉子们纷纷转身,准备登船。
就在这时,芦苇荡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大地微微颤抖。
独眼龙顿住脚步,惊疑不定地回头。
“什么动静?”
回答他的,是一杆从芦苇荡里悍然探出的银色枪头。
“噗嗤!”
一名站在外围的喽啰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叫声,胸口便被枪尖贯穿。
巨大的冲力将他整个人挑飞起来,狠狠砸在木屋的墙壁上。
一匹雄壮的白马撞开茂密的芦苇,狂飙而出。
马超双目赤红,宛如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杀神。
“孙权的狗!跑什么!”
马超一声怒吼,虎头湛金枪横扫千军。
借着马匹的冲刺速度,这一枪直接将挡在前方的三个汉子拦腰扫成两截。
内脏和鲜血瞬间染红了烂泥滩。
独眼龙大惊失色,肝胆俱裂。
“是徐州的人!结阵!挡住他!”
几十个汉子仓皇拔刀,试图靠拢。
但马超根本不给他们结阵的机会。
他一拽缰绳,白马高高扬起前蹄,重重踏在一个喽啰的胸膛上,直接踩碎了肋骨。
“死!”
马超单手持枪,在人群中疯狂刺杀。每一次出枪,必定带起一抹血光。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狭窄的泥滩限制了步卒的躲避空间,马超的枪法大开大合,每一次横扫都能扫飞数人。
断臂残肢在半空中飞舞。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几十个暗桩被马超一人一马杀得彻底崩溃,哪还有半分斗志。
他们丢下残破的兵刃,连滚带爬地往江水里跳,妄图借着水遁逃出生天。
马超冷眼看着水里扑腾的逃兵,伸手从马鞍上摘下铁胎弓。
搭箭,拉满。
“崩!”
弓弦震颤。一支狼牙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穿了独眼龙的后脑。
尸体脸朝下扑在泥水里,染红了一大片江面。
直到此时,一直守在外围扎死口袋的五百名徐州骑兵才拨开芦苇,策马上前。
眼见贼人妄图游水逃命,骑兵们毫不废话,纷纷在岸边张弓搭箭。
一轮齐射。
江面上飘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尸体,水波荡漾,全成了刺目的腥红。
杀戮只持续了半炷香的时间。
黑水港恢复了死寂。只有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和江水拍打烂泥的声音。
马超策马走到水道旁,冷冷扫了一眼停靠的两艘快船。
“烧了。”
外围的骑兵抛出几支火箭。快船很快燃起熊熊大火,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马超收起长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点子。
在西北,他被曹操压着打,憋屈。在徐州,被规矩压着,憋屈。
今日这一战,虽然杀的只是一群见不得光的暗桩,但他胸口那股郁结的恶气,终于吐了个干净。
“割下人头。带回城。”
马超一拉缰绳,白马转身,踏着满地尸骸向建业城走去。
入夜。徐王府。
楚烽在书房里看着马超呈上来的战报。上面寥寥数行,只记了杀敌数目和烧毁的船只。
邓艾在一旁拨亮了油灯。
“主公,黑水港清理干净了。建业城内的残余暗桩,短时间内不敢再露头。”
“江夏那边,诸葛亮这招浑水摸鱼落了空,不知接下来还会出什么招。”邓艾有些担忧。
楚烽将战报扔进炭盆里,看着火苗将其吞噬。
“他不来找我,我也得去找他。”楚烽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水师那几艘明轮船,火炮和弹药备齐了吗?”
“回主公,都装载妥当了,随时可以出江。”
楚烽手指点在江夏的位置上。
“告诉孙尚香,水军加强巡江。只要发现挂著刘备或孙权旗号的船只,直接用火炮轰沉。”
“十天后,本王要亲自去江夏,跟诸葛孔明算算这笔放火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