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将江面上的白头浪卷得老高。
徐盛站在刁斗上,手里的环首刀攥得死紧,刀柄被冷汗浸得滑腻腻的。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十二道粗大的黑烟柱正从上游滚滚而来。
那动静根本掩不住,沉闷的轰鸣声隔着几里水路,震得江岸上的芦苇直哆嗦。
沿江的十二座烽火台早就点燃了。狼烟冲天。
“将军!”副将连滚带爬地爬上刁斗,脸色煞白,“徐州水师来了!
还是那些铁皮大船,但但今天不对劲!那船在往天上喷黑烟!”
徐盛咬著牙,盯着前方那三道横江拉起的粗木水栅。
这是孙权退守吴郡后,花了整整两个月,动用数万民夫砍伐巨木,用铁索连环钉在江底的防线。
也是吴郡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屏障。
“慌什么!许是船舱走水了!”徐盛一脚踹在副将腿上,“咱们这水栅,木头有大腿粗!
就算是楼船撞上来也得散架!”
话音刚落,江面上的雾气被粗暴地撕开。
十二艘黑舰露出了真容。
徐盛看清的瞬间,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那船根本不是走水,船身中间竖着粗管,正如同妖物吐息般狂喷黑烟!
更瘆人的是,伴随着沉闷的机械轰鸣,船身两侧的明轮转得快出了残影。
它们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带着一股不属于人力的蛮横冲劲,直勾勾地冲著水栅撞了过来。
“这他娘的船里藏了水怪吗!底舱得塞多少人才能把明轮踩成这样!”
徐盛眼珠子快瞪出了眼眶,声调都破了,“他们疯了!快转舵啊!”
主船的艉楼上,孙尚香穿着一身火红轻甲,双手死死握著舵盘,眼神亮得吓人。
“都抓稳了!”孙尚香大吼一声。
“砰——咔嚓!”
第一道水栅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
圆木在坚硬的铁船首面前,脆得像一把枯柴。铁索崩断,木屑横飞。
黑舰带着万钧之势,直接碾了过去。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彻江面。
吴郡水军花了两个月搭建的防线,在几杯茶的功夫里,变成了一江漂浮的烂木头。
徐盛站在刁斗上,张大嘴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十二艘黑舰在碾碎水栅后,齐刷刷地减速,稳稳停在吴郡水军大营的弓箭射程之外。
黑漆漆的炮口从船舷探出,指著大营。
楚烽穿着一身常服,手里端著个紫砂壶,溜达着走到甲板最前端。
他看了一眼江面上飘浮的碎木,对站在旁边的邓艾偏了偏头。
邓艾会意,冲著后方打了个手势。
五名徐州兵立刻上前,举起特制的大铁皮喇叭,鼓足了腮帮子,冲著吴郡大营齐声大吼:
“吴郡守将听着!”
“徐王路过此地,不打仗!不拿人!”
“奉吴国太之命,特来请吴侯去建业吃顿家宴!请吴侯速速登船!”
大喇叭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
刁斗上的徐盛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木板上。
大军压境,撞碎了防御网,炮口都顶到脑门上了,你管这叫请客吃饭?
吴郡城内,侯府大堂。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孙权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周瑜和甘宁死后,江东精锐折损大半,连柴桑防线都只能咬牙塞给刘备去顶雷。
建业一丢,门户大开。
他如今退守吴郡,被楚烽的水军死死掐著咽喉,每天睡觉都要把剑放在枕头边。
大堂里站着十几名文臣武将,没人敢大喘气。
一名传令兵跪在堂下,浑身湿透,连磕了几个响头。
“主公!三道水栅全碎了!楚烽的十二艘铁船就在江口停著,船上的大炮全对着咱们大营!”
孙权猛地站起身,抓起案几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欺人太甚!楚烽这是要赶尽杀绝!”
孙权胸口剧烈起伏,拔出腰间长剑,“传令全军!准备死战!
孤就算死在吴郡,也绝不让他徐州贼子如愿!”
堂下的武将们面面相觑。死战?拿什么战?
人家船停在江中心开炮,连人影都摸不到,大营就得平了。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小声补充道:“主公徐州军没开炮。他们拿铁皮喇叭在江上喊话。”
“喊什么?让我开城投降?”孙权惨笑一声。
“不……不是。”传令兵把头埋得更低了,“他们说,徐王是奉了吴国太的命令。
来请主公去建业吃顿家宴,让您赶紧登船。”
大堂里瞬间陷入死寂。
孙权手里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请客吃饭?”
孙权愣了足足半晌,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建业城现在是楚烽的底盘。四大家族服了,赵云坐镇。
自己的母亲吴国太,还有大乔小乔全在城里。
这叫请客吗?这分明是牵着绳子让他把脖子套进去!
他只要前脚踏上那艘黑船,后脚这吴郡就得换旗。
“去建业吃家宴?”孙权气得笑出了声,笑声比哭还难听,“楚烽这是拿刀架在孤的脖子上,逼孤去当阶下囚啊!”
“主公绝对不能去!”
张昭拄著拐杖,颤巍巍地从文臣班列里走了出来。
“建业如今是徐州的虎穴。主公若是去了,这江东最后的基业就彻底散了。”
孙权捂著额头,瘫坐在椅子上。
“子布,孤知道不能去。可楚烽的船就堵在门口!”
孙权指著门外,声音带着一丝破音,“十二艘铁船!水栅跟纸糊的一样!
孤要是不去,他明天就能轰平我的侯府!”
张昭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主公,徐王既然打出了国太的旗号,用请客的名义来,这就说明,他今天不想真动刀兵。”
张昭分析道,“楚烽刚平了下邳内乱,正在休养生息。
他十二艘船过来,不过是想亮亮拳头,立个威。”
孙权听懂了几分,眉头稍稍舒展:“你的意思是,孤只要给他个台阶下,这事就能过去?”
“正是。”张昭点头,“主公当立刻称病,说偶感风寒,卧床不起,实在无法登船赴宴。”
“称病就行了?”孙权觉得不靠谱,“楚烽是那么好打发的人?”
“自然不够。”张昭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的众人。
“既然是国太想念家人,主公去不了,就必须派一位身份足够贵重的人,代替主公去建业。”
“同时,备上一份能让楚烽挑不出毛病的大礼,堵住他的炮口。”
孙权沉默了。
派谁去?
身份必须够重,得是至亲或者重臣。
一般的人去,楚烽肯定觉得是在敷衍,反手一炮就轰过来了。
张纮站了出来,拱手道:“主公,老臣愿往!”
孙权摇了摇头:“先生是江东的柱石,孤不能让你去冒险。
再者,你也不是国太的家人,楚烽根本不会买账。”
大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谁都不傻,去建业就是当人质。这种送上门被软禁的差事,谁愿意去?
孙权目光闪烁。
母亲在建业,妹妹孙尚香是楚烽的王妃。
他现在手头,还有哪个家人能拿得出手,又能让楚烽觉得分量够重?
孙权的目光突然停住了。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他藏在吴郡后宅,原本打算在局势稳定后,正式纳为正妻的女人。
这女人不仅出身江东名门,容貌绝冠。
更重要的是,她深受吴国太的喜爱,在江东士族中也极有威望。
如果把她送过去,不仅能借口“探望国太”完美敷衍楚烽,还能让楚烽挑不出半点刺。
只是,这等于是把自己的心头肉挖出去填坑。
孙权双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江防大营外,隐隐传来几声沉闷的鸣笛声。
那是蒸汽船在排气,听在孙权耳朵里,却像是催命的丧钟。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孙权在心里疯狂对自己说。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和狠厉。
“子布!”孙权咬著后槽牙开口。
“老臣在。”
“立刻去准备车马。准备黄金五百两,极品珍珠十斛,作为孝敬国太的礼品。”
孙权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冷漠。
“传令后宅。”
“让步练师更衣。由她代替孤,带着礼物登船,去建业探望国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