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水师十二艘钢铁巨舰横在水面上,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黑墙。
炮口黑洞洞的,指著吴郡江防大营。
大江之上,静得只能听到战船底舱传出的机械轰鸣声。
一艘挂着白旗的小乌篷船,正从吴郡水寨里慢吞吞地摇出来。
在一群钢铁怪物面前,这艘小木船就像一片随时会被碾碎的枯树叶。
楚烽靠在旗舰主甲板的太师椅上,手里抓着一把葵花籽,边嗑边看着那艘靠近的小船。
邓艾站在一旁,手里举著千里镜。
“主公,船上就几个人。打头的是个老头,后面跟着个穿披风的人,还有几口箱子。”
“孙权没来?”楚烽吐出瓜子壳,拍了拍手。
“看身形,绝对不是孙权。”
楚烽笑了。
他本来也没指望孙权真敢上船。孙老二守成有余,进取不足,骨子里带点保命要紧的实用主义。
这会儿估计正躲在侯府里发抖呢。
小木船靠上了旗舰高大的船舷。
两条绳梯放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张昭喘著粗气,手脚并用地爬上甲板。
他一把年纪了,江风一吹,花白的胡子乱飞,模样有些狼狈。
紧随其后,一名披着月白狐裘的年轻女子被女兵扶上甲板。
双脚刚踩上这陌生的钢铁巨兽,她身子便不由得颤了颤,随即低眉垂目,强撑著江东名门的体面。
张昭站稳脚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快步走到楚烽面前,深深作揖。
“老朽张昭,拜见徐王殿下。”
楚烽坐在椅子上没动,随手一指旁边的矮凳:“张公一把年纪爬绳梯,辛苦了。
“老朽不敢。”张昭哪敢坐。他看了一眼船头那几门粗大的火炮,腿肚子直转筋。
他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开口:“殿下派人传话,邀我家主公赴建业吃家宴。
只可惜,吴侯昨夜偶感风寒,卧床不起,实在无法登船。怕过了病气给国太和殿下。”
楚烽差点笑出声来。
“风寒?那这病来得挺会挑时候。”楚烽站起身,走到张昭面前,“既然吴侯病了,那这趟家宴,谁去?”
张昭侧过身,让出背后的女子。
“吴侯虽不能去,但挂念国太紧要。特派步家千金步练师,代吴侯前往建业探望。”
张昭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礼单,双手递上,“这是吴侯孝敬国太和徐王殿下的一点心意。
黄金五百两,极品南珠十斛。”
楚烽没接礼单,目光落在步练师身上。
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女子,温婉出尘。
虽然低着头,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名门书卷气,确实很扎眼。
邓艾上前接过礼单。
楚烽摸了摸下巴。孙权这操作,还真是不按套路出牌。
打不过,也不硬刚,直接推个未过门的媳妇出来顶雷,顺带花钱消灾。
这种能屈能伸的脸皮,一般人真学不来。
“哟!我还当是谁呢,这么大阵仗。”
艉楼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孙尚香刚过足了掌舵的瘾,风风火火地从艉楼大步走下来。
张昭见着来人,赶紧低头行礼:“拜见郡主。”
“早不是什么郡主了,张老头你少套近乎。
孙尚香没搭理张昭,几步走到步练师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突然乐了。
“练师姐姐?你怎么跑这来了?”
步练师抬起头,看到昔日的小姑子,脸颊泛起一丝尴尬的红晕。她微微屈膝:“见过王妃。”
孙尚香双手抱在胸前,回头看向楚烽,大声嚷嚷:
“夫君,我那二哥可真有出息!
这还没过门呢,就把准媳妇送过来当肉盾了?他怎么不把自己绑了送过来!”
这话一出,张昭的脸涨得像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步练师咬紧下唇,眼眶微红。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孙权让她上船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成了牺牲品。
被昔日的小姑子当面戳破,饶是她教养再好,也觉得难堪。
楚烽摆了摆手,打断了孙尚香的补刀。
“行了,少说两句。来者是客。”
楚烽转身看向张昭。
“张公回去告诉吴侯。他的孝心,本王收到了。
这风寒不好治,让他多喝热水,没事少往江边跑,容易受风。”
张昭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殿下宽仁,老朽一定把话带到。”
“把金子和珍珠搬上来。张公,你坐原船回去吧。”楚烽挥了挥手。
几个徐州士兵麻利地顺着绳梯下去,把小木船上的几口大箱子搬上甲板。
张昭一刻也不想在这铁船上多待,拱了拱手,转身顺着绳梯爬了下去。
小乌篷船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调转船头,拼命往吴郡水寨划去。
甲板上只剩下步练师孤零零地站着。江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她显得有些无助。
“走吧,别搁这吹风了。”
孙尚香走过去,一把拉住步练师的手腕,往船舱里走。
“既然我二哥不要脸把你扔出来,你以后就跟着我混。
建业城现在安稳得很,母亲和大乔嫂子她们都在,你去了正好给大家做个伴。”
步练师被孙尚香拽著,有些发懵。
她原本以为上了这艘贼船,面对传闻中的徐州霸主,轻则要被幽禁审问,重则受尽屈辱。
谁曾想,如今这架势,竟真像是接她去建业陪长辈闲散度日的。
她偷偷瞥了一眼负手站在船头的楚烽。
那个传闻中能引动天雷、杀人不眨眼的徐州霸主,根本没多看她一眼,正指挥着手下人把那几箱黄金抬进库房。
“起锚!鸣笛!去建业!”楚烽清朗的声音在甲板上回荡。
“呜——!”
粗大的烟囱里喷出一股白色蒸汽。震耳欲聋的汽笛声撕裂了长空。
步练师吓了一跳,险些摔倒,被孙尚香一把扶住。
甲板下方传来巨大的轰鸣。铁舰微微一震,两舷的明轮开始疯狂搅动江水。
舰队在宽阔的江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蛮横地调转船头,把吴郡水防大营远远抛在身后。
船舱内,温度比外面暖和得多。
孙尚香推开厚重的舱门,把步练师领进了一间客舱。
步练师刚迈进门槛,心里便是一惊。
这巨舰外表是冷硬的铁疙瘩,舱内却铺着软毯,案几床榻一应俱全。
最让她心悸的是,江面上风急浪高。
这客舱竟平稳得如履平地,案几上茶盏里的水都未曾晃出半滴。
“看傻了吧?”孙尚香倒了两杯热茶,递了一杯过去,自己大喇喇地拉了把椅子坐下。
“别说你了,我当初跟着他从卧牛山一路打下来。
眼看着徐州那些兵工厂成天冒黑烟,如今踩在这铁船上,偶尔也觉得像做梦一样。”
孙尚香喝了口茶,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练师姐,你是个聪明人。
我二哥把你推出来,是怕楚烽真开炮轰了他的吴郡。
你别恨他,他也难。”
步练师低头看着茶杯里泛起的涟漪,苦笑一声:“我一介女流,又能怨谁。
能保江东一时太平,也算尽了本分。”
“太平不了多久的。”
孙尚香一挥手:“徐王是什么脾气我最清楚。
他今日收了金子带你走,并非真要放过吴郡,只是眼下无暇顾及江东罢了。”
“他如今的心思全在休养生息、积攒兵甲上。等徐州的根基彻底夯实了”孙尚香没往下说。
步练师手一抖,几滴热水溅在手背上。她明白孙尚香的意思。
等楚烽腾出手来,孙权送多少女人都没用。
甲板上。
楚烽看着渐渐远去的吴郡城头,伸了个懒腰。
“主公,孙权这老小子还真是滑头,就这么把咱们打发了。”邓艾抱着账本,撇了撇嘴。
“他能屈能伸,算个人物。”
楚烽转过身,迎著江风走回舱室方向。
“咱们这趟就是来炫耀肌肉的。真要是把吴郡打下来,咱们也没那么多兵力去守江南的那些山沟沟。
让他继续在吴郡待着,替咱们挡挡南边山越人的麻烦,挺好。”
楚烽拍了拍邓艾的肩膀。
“行了,去建业吃顿好的。
传信给广陵的马钧,让他把兵工厂的炉火烧得再旺些。
明年开春,本王要看到新造的火炮和冷锻钢甲,堆满徐州的武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