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的冬雨像牛毛一样,密密麻麻地往人脖子里钻。
金雁桥外五里的一条野林子里,满地都是烂泥和腐叶。
踩上去“吧唧”作响,拔出脚来还得费点力气。
张飞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雨,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入他娘的,这西川的道比泥鳅还滑。”
他身后跟着一千名荆州老兵。每个人都嘴里衔著一枚铜钱,防止出声。
兵器上裹着破布,身上披着蓑衣,活像一群在夜色里游荡的野鬼。
这是刘备起家的老底子,打过黄巾,扛过曹操。在烂泥里摸爬滚打那是家常便饭。
“三将军。”一个老兵什长凑上来,压低声音,“前面穿过这片松林,就是金雁桥了。
探子回报说,桥头有木栅栏,还有大约八百益州兵守着。”
张飞咧开大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八百人?够俺老张塞牙缝的。传令下去,把蓑衣都扔了,轻装上阵。
摸到栅栏边上,先扔火把,再剁人头!”
众人纷纷扯下笨重的蓑衣。寒风一吹,荆州兵们冻得直打冷颤,但眼里的凶光却越来越盛。
在这鬼天气里熬著,谁心里都憋著一团火。
前方不远处,隐隐传来水流的轰鸣声。
金雁桥横跨在一条湍急的河流上,桥面全是用粗大的原木搭成,宽阔得能容下两辆运粮大车并行。
这桥,就是雒城的血脉。刘璋从成都送来的十万斛粮草,全靠这条桥运进张任的城里。
此时的金雁桥北岸营地里,火光通明。
守桥的校尉叫吴兰,是成都那边的关系户。
刘璋心善,把这种不用上前线挨刀子、又能捞油水的护粮差事,全部分给了底下的亲信将领。
吴兰正坐在帐篷里,围着个红泥小火炉烤火。
火炉上架著个瓦罐,里面炖著从山里打来的野鸡,香气扑鼻。
“这鬼天气,张任那个老顽固非让咱们在这儿死守。”
吴兰往嘴里灌了一口热酒,跟旁边的副将抱怨,“刘备在雒城外头啃泥巴,连城墙都摸不到。
还能插上翅膀飞到咱们这大后方来烧桥不成?”
副将赶紧附和:“校尉说的是。张任将军就是太过小心了。
明公在成都好吃好喝的,咱们兄弟却在这喝冷风。”
“喝冷风?老子可不喝冷风。”吴兰撕下一条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等这批粮草交割完,咱们扣下两成,拉回成都黑市上一卖。
到时候醉春楼的小桃红,老子非得包她一个月!”
两人正做着发财换老婆的美梦,帐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沉闷的肉体碰撞声。
“什么动静?”吴兰猛地站起来,鸡腿掉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拔刀,帐篷的厚帆布被人从外面“嗤啦”一声撕开一个大口子。
一个满脸是血的益州哨兵连滚带爬地摔进来,背上赫然插著一根短矛。
“敌敌袭!荆州兵摸上来了!”哨兵吐出一口血沫,脑袋一歪,断了气。
吴兰吓得酒醒了一大半,拔出佩剑冲出帐篷。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营地外围的木栅栏早就被推平了。
一群浑身是泥、犹如恶鬼般的荆州兵,正举着火把和环首刀,在营地里疯狂砍杀。
那些平日里只知道克扣军饷、欺负百姓的益州守军。
在这帮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兵面前,简直就像待宰的羔羊。
“顶住!结阵顶住!”吴兰扯著嗓子大喊。
“顶你老母!”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在夜空中响起。
张飞披着一身暗色铁甲,手里提着那杆丈八蛇矛,像一头黑熊般撞入了益州军的阵型里。
“噗嗤!”
丈八蛇矛犹如毒蛇出洞,直接捅穿了挡在最前面的两名益州长枪兵。
张飞双臂肌肉暴起,猛地一挑,竟将两个百十来斤的汉子硬生生挑飞出去,砸翻了后面的一片人。
鲜血喷洒在雨水中,瞬间染红了泥泞的地面。
“痛快!这才是打仗!”张飞狂笑一声,长矛横扫。
锋利的矛刃切开空气,发出刺耳的厉啸。
四个准备围上来的益州刀盾兵,连人带盾被斩成两截。
内脏花花绿绿地流了一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张飞所到之处,残肢断臂乱飞,根本没有一合之敌。
他一个人,硬生生把几百人的防线凿穿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后面的荆州老兵见主将如此勇猛,士气大振,嗷嗷叫着顺着缺口掩杀过去。
吴兰在后面看得胆寒,腿肚子直转筋。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刘璋养的那些武将,有几个能接住这黑大汉一招的?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吴兰躲在几个亲卫身后,疯狂地下达命令。
营地后方,几十个益州弓弩手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端起连弩,对着张飞的方向扣动扳机。
“嗖嗖嗖!”
密集的弩箭在夜色中划过。
张飞反应极快,扯起旁边一具还在抽搐的尸体挡在身前。
“噗噗噗”几声闷响,尸体被射成了刺猬。
但张飞身后的几个荆州兵躲闪不及,被弩箭射穿了胸膛,惨叫着倒在泥水里。
“敢射老子的弟兄?!”
张飞虎目圆睁,丢开尸体,大步流星地朝着那群弓弩手冲去。
那速度极快,几步便跨过了十几丈的距离。
弓弩手们还没来得及上第二轮弦,那黑色的煞神已经到了眼前。
“死!”
丈八蛇矛抡成了一个半圆。犹如秋风扫落叶般,前排的几个弓弩手脑袋瞬间搬家。
无头尸体脖腔里喷出的血,足足有半尺高。
剩下的弓弩手吓得扔了兵器,转身就跑。
“将军饶命!我们降了!”几个跑得慢的直接跪在泥水里磕头。
张飞理都没理,大步跨过去,一脚踩碎了一个降兵的脊椎骨。
“老子今天只负责放火,不负责收编!”
兵败如山倒。
八百益州守军,被一千荆州老兵半炷香的时间杀溃了一大半。
剩下的人哭爹喊娘地往河里跳,宁可被急流冲走,也不愿面对那杆滴血的蛇矛。
吴兰见势不妙,扯过一匹战马,连滚带爬地翻上去,准备往南边的成都方向逃命。
他刚跑出十几步。
张飞眼角余光扫到了他。那身华丽的校尉皮甲,在火光下太显眼了。
“还想跑?”
张飞冷笑一声,脚尖在地上挑起一把地上的环首刀,右手猛地掷出。
环首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破空飞去,精准地劈中了战马的后腿。
战马惨嘶一声,轰然倒地。吴兰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泥浆里,摔断了两根肋骨。
他还没来得及惨叫,一只大脚已经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张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的丈八蛇矛还在往下滴著血。
“你就是这儿的主将?”张飞咧嘴问道。
吴兰吓得屎尿齐流,拼命点头:“壮士饶命!我是成都吴家的人,我姐夫是刘璋麾下的呃!”
话没说完。
张飞手里的长矛直接捅穿了他的喉咙。
“废话真多。老子管你姐夫是谁。”
张飞拔出长矛,在吴兰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转身冲著正在打扫战场的荆州兵大吼:
“把带来的猛火油全倒上去!烧桥!”
荆州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一罐罐散发著刺鼻气味的猛火油被泼洒在宽阔的木桥上。
几个火把扔上去。
“轰!”
大火瞬间冲天而起,驱散了冬夜的寒雨。原木在猛火油的助燃下,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整座金雁桥,变成了一条横跨在河面上的火龙。
张飞站在火光中,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满意地大笑起来。
“军师和法正那小子果然神算。这桥一烧,张任那老王八蛋在雒城里就要吃自己人的肉了!”
“三将军威武!”周围的荆州兵齐声高呼。
就在这时,一个老兵什长押著个浑身湿透的益州军需官走了过来。
一脚踹在那军需官的膝盖弯里,让他跪在张飞面前。
“三将军,这小子刚才躲在粮车底下,被俺们揪出来了。好像是个管记账的。”
张飞看了一眼那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军需官。
“告诉老子,你们这几天往雒城运了多少粮?
张任那老匹夫,断粮几天会急眼?”张飞心情大好,准备审个口供回去表功。
那军需官吓得面如土色,看了一眼冲天的大火,哆哆嗦嗦地咽了口唾沫。
“回回将军的话。”
军需官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我们已经三天没往雒城送粮了。”
张飞一愣,浓眉拧了起来:“放屁!三天没送粮,张任那一万大军吃什么?”
军需官苦着脸,指了指身后的几个空帐篷。
“小人不敢撒谎啊!三天前,张任将军派人连夜出城,把我们营地里的七万斛存粮,全数运进了雒城。”
“他说他说这几天可能会有野狗来咬金雁桥,让我们留个空壳子给野狗咬”
张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座正在熊熊燃烧的大桥,又看了看满地的益州军尸体。
八百人,除了少数跑掉的,满地都是尸体。
但细看之下,这些尸体穿的都是些破烂皮甲,连像样的铁甲都没几副。
这是杂牌军,根本不是张任手底下的精锐!
“不好!中计了!”
张飞脑子里“嗡”的一声。张任早就猜到他们会来烧桥!
这桥是个诱饵,这八百人是弃子!张任把粮草全搬进了城,就等着他张飞上钩!
如果张任不在城里等死,那张任的精锐现在在哪?!
“敌袭——!!!”
突然,河对岸的黑暗中,传来荆州军暗哨凄厉的惨叫声。
远处的松林里,突然亮起成片的火把。
低沉的军号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隔着燃烧的断桥,一面巨大的“张”字大旗缓缓竖起。
张任骑在战马上,身披重甲,隔着火光,冷冷地注视著这边的张飞。
他的身后,是密密麻麻、严阵以待的益州精锐步卒。
手里端著上好弦的神臂弓,正瞄准著河这边的荆州兵。
张飞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张飞脚下。
“三将军!快快回营!张任的主力根本没在城里死守!”
传令兵带着哭腔喊道,“他派了一万精锐,趁著夜色摸到了咱们的荆州大营外!”
“主公的大营,被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