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四角点着铜灯。
八个朝廷重臣跪坐在席子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少府张音也在其中。
长条案几上,铺着一卷白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下方按著几个鲜红的手印。
“诸位。”
卫凯端起一碗酒,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进去。
“丞相被那吴质蒙蔽,纵容寒门狂徒霍乱朝纲。
昨日那泼皮竟然查封了廷尉府的库房,连廷尉的印绶都敢扣!”
卫凯端著血酒,环视四周。
“荀令君已经抱病闭门十日,尚书台现在群龙无首。
咱们要是再不站出来,这大汉的朝廷,就真成了市井无赖的天下!”
张音叹了口气:“卫公,这折子递上去,丞相若是不听,反而降罪,我等如何是好?”
“死谏!”卫凯眼珠子通红,“明日早朝,我等在正殿外长跪不起。
丞相若是不杀吴质,我卫凯就撞死在阶前!”
几名老臣被这气氛一激,纷纷端起面前的血酒。
“好!杀吴质,除奸佞!”
众人仰起脖子,刚要把酒灌下去。
“砰!”
书房厚重的木门被一脚踹开。两扇门板砸在墙上,发出震天响。
夜风倒灌进来,吹得铜灯一阵摇晃。
卫凯手一抖,血酒洒了一地。
“清君侧?这词儿听着新鲜啊。”
吴质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军法司官服,手里提着半只没啃完的烧鸡,晃晃悠悠地跨过门槛。
他身后,一队全副武装的虎豹骑涌入书房,腰间的环首刀已经出鞘半寸,泛著冷光。
司马懿穿着整齐的玄色官服,袖著双手,面无表情地跟在最后面。
书房里瞬间死寂。
“吴质!你这阉党狂徒!竟敢带兵擅闯九卿府邸!”卫凯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吴质的鼻子大骂。
吴质理都不理他,径直走到案几前。
他扫了一眼桌上那卷按了手印的白绢,随手拿起来,擦了擦沾满油花的嘴。
然后胡乱揉成一团,塞进了怀里。
“罪证我收了。回头拿去茅房擦屁股挺合适。”
吴质扯下一条鸡腿,塞进嘴里嚼著,“卫大人,大半夜的纠集朝廷大员密会,还写什么血书。
这按大汉律,叫结党营私,论罪当斩。”
张音壮起胆子站起来:“休要血口喷人!我等是联名上奏,弹劾你这不法之徒!”
“弹劾我?”吴质咽下鸡肉,冷笑出声。
他突然上前一步,反手一巴掌抽在张音脸上。
“啪!”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张音一个文官,直接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
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嘴角流血,连牙都飞出两颗。
“你你敢殴打朝廷命官!”卫凯惊呆了,厉声尖叫。
“打你怎么了?”
吴质从腰里摸出一块铁牌,“当啷”一声砸在案几上。那是军法司的办案腰牌。
“张大人掌管少府,少府库房里三万匹上用丝帛不翼而飞。
这账抹得挺平,可惜你们家那个管事昨晚在春风楼喝多了,全抖落出来了。”
吴质指着地上的张音,“你把丝帛倒卖给徐州来的私商,换成金饼藏在城外的庄子里。
你还有脸弹劾我?”
张音捂著脸,眼神瞬间慌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卫凯见势不妙,强撑著站直身子。
“吴质,就算张音有罪,那也得交由廷尉会审!你一个军法司参军,有什么权力直接抓人?”
“权力?”
吴质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卫凯。
“卫大人,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廷尉昨天刚被我下了大狱。你指望他在牢里给你断案?”
卫凯如遭雷击,倒退了两步。
吴质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眼中透出狼一样的凶光。
“老家伙。你以为你们几个在这喝两口血酒,写个破折子,就能逼丞相杀我?”
吴质伸出手指,戳著卫凯的胸口。
“你们还在等荀令君出来主持大局是吧?别做梦了。
丞相送了个空盒子过去。荀彧现在连饭都吃不下,在家等死呢。”
这句话一出,书房里的八个老臣瞬间面如死灰。
荀令君这座靠山一倒,大汉的最后一根柱子算是彻底折了。
卫凯双腿一软,瘫坐在席子上,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吴质直起身,脸上的冷笑消失了,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他打了个响指。
“全绑了。”
虎豹骑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几根麻绳一掏,三下五除二,把这八个平时高高在上的朝廷重臣捆成了粽子。
“吴季重!你不得好死!你这奸贼!”卫凯披头散发,在地上拼命挣扎叫骂。
吴质走过去,一脚踹在卫凯的脸上。
“留点力气,去天牢里骂吧。”
吴质转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司马懿,咧嘴一笑。
“司马大人,人我抓了,黑账我也查实了。剩下的抄家活计,还得劳烦您。”
司马懿不动声色地拱了拱手。
“吴大人雷厉风行,令人佩服。抄家的事,我会安排妥当。”
“行,那我回去复命了。”
吴质打了个酒嗝,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书房。
虎豹骑拖着八个老臣,像拖死狗一样跟在后面。
书房里只剩下司马懿一人。
夜风吹进门框,带来一丝凉意。
司马懿看着空荡荡的案几,眼角微抽。
吴质这条疯狗是他亲手牵出来的,但他没想到咬起人来这么狠。
不讲理,不讲法,直接掀桌子。世家的规矩在刀斧面前,脆弱得像张废纸。
司马懿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明天的许都朝堂,要空出一大片了。
子夜,丞相府。
书房的灯还亮着。
曹操披着常服,坐在榻上翻看公文。许褚提着刀,像尊铁塔一样守在门外。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满宠风尘仆仆地走到门外,躬身行礼:“下官满宠,叩见丞相。”
“进来。”曹操头都没抬。
满宠推门而入,跪坐在下首,将出使荆州的经过原原本本报了一遍。
当然,被徐州水军堵门强卖香皂的事,他没好意思提。只说关羽傲慢,不肯受礼,也不肯出兵。
曹操听完,把手里的公文扔在案上。
“关云长不傻。他若是轻易被你挑拨,那他也就不是关羽了。”
曹操站起身,走到香炉前,用火钳拨了拨香灰。
“不打就不打吧。楚烽堵在柴桑,关羽就不敢动弹。荆州和徐州互相牵制,老夫在北边,就省心多了。”
曹操转过身,看着满宠。
“伯宁,你这一趟辛苦了。先回去歇著吧。”
满宠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吴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满宠皱了皱眉,侧身让开。
吴质直接越过满宠,走到曹操面前,随意地拱了拱手。
“丞相,活儿干完了。卫凯那帮老家伙,一个没跑,全在天牢里蹲著了。”
吴质从怀里掏出那团揉得皱巴巴的白绢,扔在案几上。
“这是他们签的联名血书,想在明天早朝逼您杀我呢。”
曹操扫了一眼那白绢,看都没看上面的名字,便转开了目光。
“没遇上什么阻力吧?”曹操问。
“能有什么阻力。”吴质满不在乎地一摆手,“虎豹骑一拔刀,那帮清流吓得尿裤子。
张音还想拿大汉律压我,被我抽落了两颗牙,老实了。”
曹操点点头。
吴质这把刀,用得确实顺手。够利,也够黑。
“季重,这许都城里的世家,你算是得罪光了。”曹操走到榻边坐下,“以后出门,自己长点心。”
“属下只管替丞相咬人,不怕得罪人。
他们骂得越凶,说明属下的差事办得越漂亮。”吴质厚著脸皮表忠心。
曹操挥了挥手:“行了,去领赏吧。”
吴质咧嘴一笑,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门重新关上。
曹操靠在凭几上,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
荀彧病了,卫凯进了大狱。
朝堂上那些敢死谏、敢拿祖制压人的骨头,基本被敲碎了。
剩下的那些,全是一帮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时机,到了。
“仲达。”曹操突然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司马懿从暗影中走出,快步进屋,跪伏在地。
曹操看着他,目光深邃。
“朝堂清静了。明日早朝,让董昭上个折子。”
曹操语气平淡,仿佛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说天下未平,诸侯割据。大汉丞相功德盖世,理应进爵为公,加九锡,建魏国。”
司马懿心头猛地一震,伏在地上的双手死死扣住地砖。
封魏公!加九锡!
这是明摆着要称王的前奏。大汉四百年的江山,终究是走到尽头了。
司马懿额头触地,声音沉稳。
“下官明白。明日早朝,百官必会联名请愿,顺应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