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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想死?偏不成全你

    风卷著初夏的热气吹过高台。

    曹操换了一身玄黑镶金边的魏公冕服,斜靠在宽大的长榻上。

    手里端著一只酒樽,没喝,就这么拿在手里晃荡。

    台下宽阔的殿宇里,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半个月的时间,曹操把许都那个朝堂连锅端了过来。

    现在的许都,除了一座皇宫和一个刘协,连个能管事的京兆尹都没剩下。

    大殿里安静得很。

    案几上摆着珍馐美馔,但没人敢动筷子。

    这帮从许都跟过来的世家老臣,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喘气声大点,惹了上面那位新主子的眼。

    曹操仰起脖子,将樽里的酒一口抽干。

    酒杯顿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底下几十号官员齐刷刷地打了个哆嗦。

    “这邺城的酒,比许都的烈。”

    曹操拿起案上的白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扫过下方。

    “老夫把你们大老远折腾过来,不为别的。

    许都那个破地方,风水不好,待久了人容易犯病。荀令君不就病在许都了?”

    曹操咧嘴笑了笑。

    台下的官员们把头压得更低了。谁不知道荀彧是怎么病的?那是被一个空食盒生生逼出病来的。

    曹操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帮大汉的旧臣。

    “既然到了邺城,就得守邺城的规矩。”

    曹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司马懿,“仲达,老夫这魏国的架子刚搭起来,正缺人手。念念吧。”

    “诺。”

    司马懿上前一步。他掏出一卷盖著魏公大印的红边帛书。

    这帛书一拿出来,底下的老臣们心里就全明白了。

    这是要封官。

    封的不是大汉的官,是魏国的官。

    谁接了这个官印,就等于把大汉那层皮彻底扒了,以后生是魏国的人,死是魏国的鬼。

    司马懿面无表情,展开帛书,声音洪亮地念了起来。

    “魏公教令。”

    “原汉大鸿胪寺丞陈纪,擢升魏国御史中丞。”

    “原汉太常少卿李通,擢升魏国尚书郎。”

    司马懿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官员站出来,跪在地上谢恩。

    这些世家大族的人也不傻。屠刀就悬在脖子上,荀彧和卫凯的下场摆在那儿。

    这时候谁还敢跳出来讲什么忠君爱国?

    面子哪有命重要。

    一个个领了魏国的官印,磕头磕得比谁都响。

    曹操看着这帮乖乖就范的墙头草,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这就是世家,骨头看着硬,敲碎了全是一包软水。

    眼看大半官员都已经换了魏国的马甲。

    司马懿接着往下念。

    “原汉太史令王度,擢升魏国祭酒。”

    话音落下,大殿里却没人应声。

    司马懿眉头微皱,抬起头,目光落在左列后排的一个老头身上。

    这老头叫王度,平时在朝堂上专管修历法、看星象。

    王度坐在席子上,脸色铁青。

    他突然站起身,一把扯下头上的进贤冠,“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我不受!”

    王度一指台上的曹操,声音发颤,透著一股视死如归的劲头。

    “老夫食汉家俸禄三十年,生是大汉的臣,死是大汉的鬼!

    今日就算血溅这铜雀台,也绝不当篡逆之臣!”

    大殿里瞬间死寂。

    那些刚领了魏国官印的大臣们,纷纷倒吸凉气,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

    曹操不怒反笑。

    他重新坐回长榻上,饶有兴趣地打量著王度。

    “好,好骨气。”曹操拍了拍手,“王大人既然想当大汉的忠臣,老夫若是不成全你,倒显得老夫不近人情了。”

    曹操挥了挥手。

    殿外的两名虎豹骑甲士立刻按著刀柄,大步跨进门槛。

    王度昂着头,闭上眼睛,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他今天跳出来,就是算准了自己必死。

    但死在这里,他王度的名字就能载入史册,成为千古流芳的大汉忠臣。

    他王家的子孙也能借着这个清名,受天下世家敬仰。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值。

    就在甲士的手快要搭上王度肩膀的时候。

    “等会儿!刀下留人!”

    大殿角落的案几后面,突然钻出个人来。

    吴质满嘴油光,手里还捏著一块没啃干净的羊排,一边嚼一边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丞相,杀不得,这老头杀不得啊。”

    吴质走到王度跟前,拿油乎乎的手背抹了一把嘴。

    曹操挑了挑眉:“季重,有人当堂骂老夫篡逆,你还替他求情?”

    “不是求情。”吴质把羊排骨头随手往地上一扔,“这老东西想拿丞相的刀,赚自己的清名。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王度睁开眼,怒视著吴质:“你这无赖泼皮!老夫死得其所,关你何事!”

    “死得其所?”

    吴质凑过去,围着王度转了一圈,突然笑了。

    “王大人,装忠臣装上瘾了吧?你以为脖子一抹,你就是圣人了?”

    “你想青史留名是吧?”吴质一拍大腿,“死多容易啊,眼睛一闭就完了。

    你不是说生是大汉的臣,死是大汉的鬼吗?”

    吴质指著南方许都的方向。

    “陛下现在一个人在许都,孤苦伶仃,连个倒夜壶的贴心人都没有。你这就死了,谁去伺候陛下?”

    吴质转头看向曹操,一拱手。

    “丞相。这老匹夫想死,您偏不能让他死。死了他就成烈士了。”

    吴质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笑得要多损有多损。

    “下官建议,成全王大人的一片忠心!把他净了身,割了那活儿,送回许都皇宫当太监!

    让他天天陪在陛下身边,早晚尽孝。这才是千古流芳的真忠臣!”

    大殿里瞬间死寂。

    王度本来大义凛然的脸,唰地一下绿了。

    “你你这无赖泼皮你安敢如此辱我!”

    一刀砍了,是名垂青史。被阉了当太监?

    那是把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丢尽了,以后在史书上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王度气得浑身发抖,半天倒不上一口气。

    曹操坐在高台上,放声大笑。

    “哈哈哈!好!就依季重所言!”

    曹操一挥手:“拖下去,净身!即刻装车送往许都,让他去给陛下尽忠!”

    两名虎豹骑甲士上前,根本不给王度反抗的机会,三把两把扯下他身上的朝服。

    “不!杀了我!丞相杀了我吧!”

    王度彻底崩溃了。

    当太监,比死难受一万倍。他连滚带爬地想往铜雀台的柱子上撞。

    吴质眼疾手快,一脚踢在他的膝盖弯上。

    王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被两名甲士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嚎什么嚎!留着力气回许都倒夜壶吧!”吴质冲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句,转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人被拖走了。凄厉的喊叫声越来越远。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剩下那些还没念到名字的汉室旧臣,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遇到讲理的,他们能引经据典。可遇上这种专往下三路招呼的手段,谁还敢硬顶?

    惹急了他,真能给你物理断子绝孙。

    这还怎么斗?

    司马懿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拿起那份帛书,继续往下念。

    “原汉光禄大夫刘晔,擢升魏国中书侍郎。”

    刘晔出列,双膝跪地,磕头磕得比最开始那批人还要响亮。

    “臣刘晔,谢魏公隆恩!”

    有了王度这个前车之鉴,接下来的封赏再无波澜。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大殿上剩下的大汉官员,争先恐后地领了魏国的官印。

    大汉的朝堂,在这一刻,在邺城的铜雀台上,彻底断了气。

    曹操满意地看着台下。

    满堂文武,皆称臣。

    他从榻上站起身,迈步走下台阶。

    玄黑色的冕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曹操走到大殿中央,吴质赶紧让开半步。

    “诸位。”

    曹操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从今天起,这邺城,就是大魏的都城。你们,就是大魏的臣子。”

    曹操转过身,看着殿外辽阔的天空。

    “老夫不管你们以前心里装的是谁。从接了这魏国官印起,就把那些花花肠子全收起来。”

    “好好干活。能干事的,老夫赏你荣华富贵。想偷奸耍滑的,老夫送你去许都陪王度倒夜壶。”

    群臣齐刷刷地伏在地上,齐声高呼。

    “臣等遵命!魏公千秋!”

    曹操没有理会这山呼海啸般的马屁声。

    他大步走出大殿,站在铜雀台边缘的白玉栏杆前,迎著烈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内部的钉子拔干净了,规矩也立下了。现在的魏国,就像一把刚磨好的刀,锋利,听话。

    司马懿悄无声息地走到曹操身后,微微躬身。

    “魏公。朝堂已定,接下来,咱们该着手哪边的外患?”

    曹操双手按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滔滔漳水,突然笑了一声。

    “打打杀杀大半辈子,刚搬进这新家,打什么仗?让他们在外面先咬著,老夫得歇几天。”

    曹操转过身,收起笑容,目光幽幽地盯着司马懿。

    “外患不急,老夫现在要看看内忧。”

    司马懿心头猛地一跳,头压得更低了:“魏公的意思是”

    “魏国的架子搭起来了,这把椅子,以后总得有人接着坐。”

    曹操走到那张宽大的长榻前,伸手拍了拍木扶手。

    “去,传老夫的令。”

    “今晚铜雀台设家宴。把曹丕和曹植,都叫过来。”

    曹操坐回榻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国事理顺了,也该断一断家事了。老夫今晚得亲自掂量掂量,这两个小子,到底谁更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