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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记仇的本子,讲理的刀

    今天一早换了身绛红色的官服,精神抖擞地坐在了正堂主位上。

    那封刘璋被迫写下的保举信,被贴在了成都府衙最显眼的影壁上。

    刘备顺理成章地自领益州牧。

    文臣武将按资排辈,领赏的领赏,升官的升官,整个左将军府喜气洋洋。

    唯独法正,领了个蜀郡太守的官印后,连酒席都没吃,就揣著个小本子溜达出了府衙。

    跟着他一起出来的,还有刚刚被封为巴西太守、却还没去上任的张飞,外加五百名顶盔贯甲的重甲亲兵。

    成都城东,张氏府邸。

    这地方占地极广,门口的两尊石狮子比府衙的还要大上一圈。

    张家是蜀中豪族。家主张肃,原来是广汉太守。

    当初刘备入川,张肃的亲弟弟张松暗中联络刘备,打算来个里应外合。

    结果张肃为了保全家族,反手就把消息递给了张任。张松当街被砍了脑袋。

    现在刘璋下台了,刘备当了益州牧。

    张肃没去府衙贺喜,而是称病在家,顺便请了几个益州本地的旧臣来府上喝酒压惊。

    后院的水榭里,酒菜摆了满满一桌。

    张肃穿着宽袍大袖,端著酒杯,脸色难看。

    “诸位。今天那卖草鞋的,连朝廷明旨都不等,直接靠着一封伪造的信就自领了益州牧。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恨恨地砸在桌上。

    “想当年,咱们在刘季玉手下,何等自在。现在倒好,一群外乡人骑到了咱们脖子上!”

    旁边一个长著山羊胡的老头叹了口气。这人是益州劝学从事,叫彭休。

    “张公,慎言啊。”彭休压低声音,“现在刘备兵强马壮,连黄权和李严他们都低头了。

    咱们要是再硬顶,怕是没好果子吃。您当初毕竟是出卖了张松”

    “怕什么!”

    张肃梗著脖子,拍了拍胸脯,“他刘备打着仁义的旗号入川。刚坐稳位置就杀名士?他敢吗!”

    “我张肃好歹是蜀中名门望族。他刘备要想安稳收税,要想安抚益州人心,就得捏著鼻子把我供起来!”

    “倒是法正那个卖主求荣的狗东西,现在当了蜀郡太守。

    这小人一朝得志,肯定把蜀中搞得乌烟瘴气,早晚惹出众怒!”

    水榭里的几个旧臣听完,纷纷点头附和,心里那点恐慌也散了不少。

    只要名望在,世家的招牌在,谁来当州牧,还不得看他们的脸色?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们的互相吹捧。

    水榭外院的包铜大门,连同门框一起,被人硬生生踹塌了。

    木屑夹杂着尘土飞溅。

    张飞手里提着半扇门板,像扔垃圾一样扔进池塘里,水花溅起半丈高。

    “哪个背后嚼俺军师的舌根呢?”

    张飞黑著脸,大马金刀地跨进院子。

    身后跟着五百名杀气腾腾的重甲亲兵,瞬间把水榭围了个水泄不通。

    张肃吓得手一哆嗦,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彭休等人更是脸色惨白,双腿直打摆子。

    法正摇著折扇,慢悠悠地从张飞身后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太守官服,腰里挂著印绶,脸上的笑容要多和煦有多和煦。

    “张太守,别来无恙啊。”

    法正踩着碎木头,走到水榭的台阶下,“听说你病了,主公特意让我带人来看看。

    怎么,病得都要喝酒吃肉了?”

    张肃强撑著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摆出名士的架子。

    “法孝直。你带兵强闯民宅,毁我大门。这就是刘备的仁义之道?”

    张肃指著周围的士兵,厉声喝道:“我乃蜀中名士,曾任广汉太守!你休要仗势欺人!”

    法正“啪”地合上折扇,用扇骨挠了挠下巴。

    “张公这话说得。我怎么会仗势欺人呢?我今天来,纯粹是办公事。”

    法正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有些年头的破本子,翻开第一页。

    “建安十六年,我法正穷得吃不上饭,去你张家借粮。

    你府上的管家不仅不借,还放狗咬我,咬烂了我一条裤腿。

    法正一本正经地念著,然后抬起头,“这笔账,你认不认?”

    张肃愣住了。

    彭休和其他几个旧臣也傻眼了。

    带了五百个精锐士兵砸门,就是为了算一条裤腿的账?

    “法正!你休要无理取闹!”张肃气得脸色发青。

    “那是三年前的事!而且是下人干的,与我何干!

    你身为蜀郡太守,竟为这点私怨兴师动众,你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耻笑?他们笑他们的,我报我的仇。”

    法正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继续翻本子。

    “建安十八年,主公入川。你亲弟弟张松暗中筹划,想替这西川换个明主。”

    法正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你倒好。为了你自己的荣华富贵。

    转头就把消息递给了张任,连自己的亲兄弟都卖了。”

    法正指著张肃的鼻子,眼神像毒蛇一样阴冷。

    “张松死的时候,脑袋被挂在城门楼上晒了三天。

    你这当哥的,不仅没去收尸,还连夜写了封信给刘璋表忠心。有没有这事?”

    张肃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这事是他心里最过不去的坎,如今被法正当众扒出来,他只觉得浑身冰凉。

    “我我那是为了大义!张松里通外国,按律当斩!我大义灭亲,有何不可!”张肃硬著头皮狡辩。

    “放你娘的屁!”

    张飞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一脚把水榭前的一个石桌踹翻。

    “你弟弟接俺大哥进城,那是顺应天命!

    你个老王八蛋为了自己活命,卖了亲兄弟,还敢在这扯什么大义?”

    张飞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刀背在手里拍得啪啪作响,“俺现在就给你讲讲啥叫大义!”

    看到张飞拔刀,张肃彻底慌了。

    他看向法正,声音发颤:“法孝直主公初定益州,正是需要安抚人心的时候。

    你若杀我,益州世家必会寒心!刘备的仁义之名就毁了!”

    “别拿主公压我。”

    法正冷笑一声,“主公是仁义的,他当然舍不得杀你。但他今天忙着受百官朝贺,没空管我。”

    法正把那个破本子往怀里一塞。

    “我法正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我不管什么益州人心,也不管什么世家名望。”

    “我只知道,张松是我的兄弟。他死了,你这个当哥的却在这水榭里喝酒吃肉。这不公平。”

    法正退后一步,冲著张飞偏了偏头。

    “三将军,这老小子刚才骂主公是卖草鞋的。你听见没?”

    张飞环眼猛地一瞪,凶光毕露。

    “俺听见了!”

    张肃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法太守!饶命!我愿意交出家产!我愿意给主公修祠堂!别杀”

    张飞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他大步跨上水榭,手里的环首刀带起一道刺眼的白光,横扫而出。

    “噗嗤!”

    一声闷响。

    张肃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那颗留着胡须的脑袋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扑通一声掉进了旁边的池塘里。

    鲜血从无头腔子里喷涌而出,溅了旁边彭休等人一身。

    张肃那具失去脑袋的尸体晃了晃,软绵绵地倒在了酒桌上,压翻了几盘小菜。

    水榭里死一般寂静。

    彭休和那几个益州旧臣吓得魂飞魄散。有两个人直接尿了裤子,一股骚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们平时跟人斗,都是用笔杆子,用经史子集,用阴阳怪气。

    哪里见过这种不按套路出牌、一言不合就直接削脑袋的活阎王!

    张飞嫌弃地在张肃的衣服上擦了擦刀上的血迹,“呛”的一声收刀入鞘。

    “痛快!早就想砍这老小子了!”张飞咧开大嘴,笑得极其灿烂。

    法正慢条斯理地走上水榭,嫌弃地避开地上的血迹。

    他看都没看池塘里那颗脑袋,目光转而落在了抖成鹌鹑的彭休等人身上。

    “几位大人,酒喝得可好啊?”法正笑眯眯地问。

    彭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法太守不不,法爷爷!我等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干啊!都是张肃逼我们来的!”

    “是啊是啊!张肃这老贼罪有应得!法太守杀得好,杀得妙!”

    另外几个人也跟着疯狂磕头,生怕下一个掉脑袋的就是自己。

    法正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把彭休从地上拽了起来。

    “彭大人别怕。我这人最讲理了。冤有头债有主,张松的仇报了,那条裤腿的账也清了。”

    法正拍了拍彭休肩膀上的血迹,“不过嘛,主公刚当上州牧,府库里空虚得很。

    过几天还要给将士们发赏钱。你们看这事”

    彭休瞬间秒懂,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我捐!我彭家愿出粮两千石,钱五百万!明日一早,亲自送往州牧府!”

    “我也捐!我出良田三百亩!”

    “我出三千石!”

    几个旧臣争先恐后地报数,生怕喊慢了张飞那把刀又抽出来。

    比起脑袋,这点钱粮算个屁。

    法正乐了,转头看向张飞:“三将军,都记下了吗?”

    张飞挠了挠后脑勺:“俺不识字,记不住。明天去府门口堵他们就完了。

    谁少交一文钱,俺去他们家点房子!”

    “对对对,绝不少交一文!”几个人吓得连连保证。

    法正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行了,滚吧。回去告诉城里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

    法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冰冷。

    “主公仁义,可以容他们。但我法正不仁义。谁要是再敢在背后搞小动作,张肃就是下场。”

    彭休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张家大门。连鞋跑掉了都不敢回头捡。

    水榭里只剩下法正和张飞,还有一地狼藉。

    法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了三年的闷气,终于彻底散了。

    乱世之中,读再多的圣贤书,也不如手里攥著一把快刀。

    “三将军,走。”

    法正重新展开折扇,转身往外走。

    “正事办完了。回我府上,开两坛好酒,咱俩痛快喝一场。”

    “好嘞!俺早馋你那酒了!”

    张飞大笑着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