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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 这肉汤不够咸

    漳水大坝,河滩营地。

    天色刚擦黑。几十口半人高的大铁锅一字排开,锅底下劈柴烧得劈啪作响。

    锅里翻滚著奶白色的肉汤。

    半肥半瘦的豚肉切成拳头大的块,混著大把的粗盐和花椒,咕嘟咕嘟往外冒着浓郁的脂香味。

    这味道顺着河风一吹,把营地里数千名累了一天的民夫全勾出来了。

    一个个端著陶碗,直勾勾地盯着那十口大锅,狂咽口水。

    “都别抢!排好队!”

    吴质光着膀子,腰里系著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手里拎着一把斩骨刀,站在第一口大锅前。

    他一脚踩在长条木凳上,指著前面排队的民夫大骂。

    “今天这肉,是中郎将自掏腰包买的!一人一大块肉,两勺汤!

    谁要是敢插队,老子剁了他的手给大伙熬汤喝!”

    民夫们虽然饿得发慌,但看着吴质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斩骨刀。

    还有旁边站着的几十个披甲府卫,都老老实实排成了长龙。

    吴质拿刀背敲了敲锅沿,旁边负责打饭的伙夫立刻开始分肉。

    五十步外,坝基的一处高地上。

    曹丕换了身干净的玄色长袍,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场面。

    “仲达,你看这人心,多简单。”

    曹丕嘴角挂著一丝满意的笑,“上百头猪,几斗粗盐,就能让他们跪下来磕头。”

    司马懿站在落后半个身位的地方,微微躬身。

    “二公子仁厚。魏公白日里刚把这大坝的差事交给您,您晚上就自掏腰包犒劳民夫。

    这叫雷厉风行,正合魏公的心意。”

    曹丕听得通体舒泰。

    跟老四争了这么久,今天总算是结结实实地占了上风。

    “不过。”司马懿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四公子那边。

    怕是不会眼睁睁看着您把这督办大坝的差事坐实。杨修是个不安分的人。”

    曹丕冷哼一声。

    “他杨修还能翻上天不成?这大坝是父亲亲口交给我管的,他敢伸手,我就敢剁!”

    话音刚落。

    营地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队约莫百人的郡兵,举着火把,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河滩营地。

    带头的是个穿青袍的文官。三十来岁,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脸孔板得像块生铁。

    这人叫赵达,是魏公府的仓曹掾,专管邺城周边的钱粮调度。更是杨修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心腹。

    赵达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煮肉的铁锅前,看都没看周围的民夫。

    “呛”的一声,赵达身后的两名甲士拔出佩刀,直接把排在最前面的几个民夫踹翻在地。

    陶碗摔碎,肉汤洒了一地。

    “住手!都给我停下!”

    赵达扯著嗓门,指著那些铁锅大喝,“封锅!谁也不许吃!”

    整个营地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刚吃进嘴里的肉香还没散,就被人一脚把锅砸了,民夫们眼里透出凶光。

    远处的曹丕眉头一皱,迈步就要下去。

    司马懿伸手虚拦了一下。

    “二公子,先看看。赵达是杨修的人,这个时候来砸场子,必然有备而来。

    您若直接下场,容易失了身份。”

    曹丕停住脚步,脸色阴沉地盯着下方。

    锅前。

    吴质拿着那把斩骨刀,拿手背蹭了蹭鼻尖。

    “哟。这不是赵大人吗?”

    吴质斜着眼睛打量赵达,“大晚上的不在城里抱婆娘,跑这河滩来抢肉吃?”

    赵达厌恶地捂了捂鼻子,后退半步,躲开吴质身上的汗臭味。

    “吴质!休要油嘴滑舌!”

    赵达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简策,高高举起。

    “大魏初建,律法森严。魏公早有明令,凡各部工程劳役,钱粮调度皆由仓曹统管,按例定额发放。”

    赵达指著那几十口大锅。

    “尔等私抬肉食,大肆散发,并未经过仓曹核准!此乃逾制!”

    吴质乐了,拿刀背敲了敲大腿。

    “什么逾制不逾制的。白天魏公亲自发话,说写诗填不饱民夫的肚子,把这大坝全权交给了中郎将!

    我们掏自己的腰包给兄弟们吃顿肉怎么了?”

    吴质往前凑了一步,“赵大人,你这会儿跑来跟我谈定额?

    王干用发霉麦麸喂人的时候,你这仓曹掾死哪去了?”

    赵达脸色一变,冷哼道:“王干贪墨,白日里已经被魏公砍了脑袋。但一码归一码。”

    他昂起头,声音猛地拔高,故意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

    “五官中郎将身为魏公长子,更该恪守法度!如今私自宰杀生猪,用私财厚赏民夫。”

    “无令施恩,结交役卒。中郎将这是想干什么?想邀买民心?图谋不轨吗!”

    这话一出,高地上的曹丕心头猛地一沉。

    诛心之论!

    曹操生性多疑。如果杨修借着赵达的嘴,把“收买民心”这顶帽子扣在他曹丕头上。

    那今天这顿肉,不仅吃不出好,反而会惹来天大的麻烦。

    曹丕咬了咬牙,正要现身去斥退赵达。

    下面却突生变故。

    “图谋不轨?”

    吴质咧开大嘴,突然笑得像个疯子。

    他左手一把揪住赵达的青袍衣领,生生将这个文官拽到了自己面前。

    赵达吓了一跳,拼命挣扎:“吴质!你敢对朝廷命官动手!放肆!”

    周围的郡兵见状,纷纷拔刀逼近。

    吴质手里的斩骨刀猛地往面前的木案上一剁。

    “砰”的一声,刀刃嵌进木头半寸深,吓得那些郡兵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咱们中郎将掏自己的腰包,买了上百头猪,请这帮挖泥的苦兄弟吃顿饱饭。”

    吴质死死盯着赵达的眼睛,唾沫星子全喷在赵达脸上。

    “这就叫图谋不轨了?这就叫收买民心了?”

    吴质另一只手拔出斩骨刀,刀面贴在赵达的脸颊上拍了拍。

    “按你这么说。以后这大魏的百姓要是饿死了,谁敢给口饭吃,谁就是造反?”

    赵达感受着脸上冰凉的刀背,腿都软了,但仗着背后有杨修撑腰,还在硬挺。

    “你你少在这胡搅蛮缠!律法就是律法!来人!把这几十口锅给我砸了!肉全倒进河里!”

    郡兵们咬了咬牙,正要上前动手。

    “扑哧!”

    一声闷响。

    赵达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低下头。

    吴质手里的那把斩骨刀,已经直直地捅进了赵达的肚子里。

    只留了个木头刀把在外面。

    鲜血顺着吴质的手背,滴滴答答落在河滩的鹅卵石上。

    全场死寂。

    连风吹过铁锅的火苗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高地上的曹丕直接看傻了。

    杀朝廷命官?就这么当着无数人的面,一言不合直接捅了?

    司马懿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两下,拢在袖子里的双手猛地攥紧。

    这疯狗,真特么敢咬啊!

    “你”赵达嘴里涌出血沫,双手死死抓着吴质的手腕,身体烂泥一样往下瘫。

    吴质面无表情,手腕一拧。

    “呃啊——”

    赵达发出一声漏气的惨叫。

    吴质一脚踹在赵达的胸口上,顺势把斩骨刀拔了出来。

    赵达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两步,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肠子混著血水流了一地,腥臭味瞬间盖过了锅里的肉香。

    “咣当。”

    那百十名跟来的郡兵吓破了胆,不知道谁先扔了手里的火把和佩刀。

    紧接着,兵器掉落的声音连成一片。

    他们就是个跑腿的,遇到这种真敢当众杀官的活阎王,谁敢往上凑?

    吴质拿那条脏围裙擦了擦刀上的血,转头看向那些郡兵。

    “滚。”

    一个字。百十号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连个狠话都没敢留,疯了一样逃出了营地。

    吴质走到第一口铁锅前,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肉汤。

    “来两个人。”

    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把这碎嘴子拖远点埋了。铲两锹土把地上的血盖严实!这孙子的血太腥,都把肉香给盖住了。”

    民夫们这才回过神来。

    看吴质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发善心的官老爷,而是看一个杀神。

    两个胆大的伙夫跑过来,哆哆嗦嗦地拖起赵达的尸体往河滩下游走。

    吴质重新把斩骨刀剁在案板上。

    “愣著干什么?接着打肉!今晚吃不完,谁都不许睡觉!”

    排队的民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管他杀的是谁,管他什么律法。在这个世道,能让他们吃上一口热肉的人,就是亲爹。

    高地上。

    曹丕深吸了两口气,强压下狂跳的心脏。

    他快步走下土坡,来到锅前。

    “季重!你闯大祸了!”

    曹丕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那是仓曹掾!杨修的人!

    你当众杀官,杨修明天一早定会在父亲面前参你一本。到时候连我都得受牵连!”

    吴质拿起瓢,给自己舀了碗肉汤,吹了吹热气。

    “二公子慌什么。”

    吴质喝了口汤,砸吧砸吧嘴,“这肉汤确实淡了点。”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焦急的曹丕。

    “他赵达跑来砸锅,那是存了心要给您扣造反的帽子。这帽子只要一扣上,您这辈子别想翻身。”

    吴质端著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跟他讲律法,讲不通。那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永远闭嘴。”

    曹丕急得跺脚。

    “闭嘴是闭嘴了!可人死在营地,明天怎么收场?”

    “不用等明天。”

    吴质把手里的陶碗往木桌上一放,从腰里摸出一块麻布,胡乱擦了擦手上的油。

    他冲著旁边的伙夫招了招手。

    “去,把赵达那王八蛋的脑袋给我剁下来,拿块布包上。”

    曹丕愣住了:“你要干什么?”

    吴质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杨修不是喜欢告状吗?咱们不能等他明天早朝去告,咱们现在就去。”

    吴质伸手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血点子。

    “二公子,您就在这踏踏实实发肉。这杀官的黑锅,我来背。”

    “我这就提着这颗脑袋,去魏公的府上报账。我倒要看看,是他杨修告状的嘴快,还是老子的马快!”

    不多时,伙夫提着个滴血的布包跑了过来。

    吴质一把接住,随手拎在手里,像提着颗大白菜。

    他翻身上了一匹战马,一抖缰绳,冲进了夜色中。

    直奔邺城魏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