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得府门前的风灯左右摇晃。
一骑快马从长街尽头狂奔而来,马蹄踩在青石板上,踏碎了半城清净。
“吁——”
吴质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停在府门台阶下。
他翻身下马,手里提着个滴血的布包,大步往台阶上走。
“站住!什么人!”门外的甲士瞬间拔刀,横在台阶上。
吴质腰牌一亮,随手把布包换到左手。
“五官中郎将长史吴质,有十万火急的军情,求见魏公!”
甲士看清腰牌,又扫了一眼那个还在往下滴血水的包裹,眉头直皱。
“魏公已歇下。无召不得入内。”
“耽误了大事,你们这几颗脑袋不够砍的!去通报!”吴质一瞪眼,扯著嗓门大喊。
这嗓门极大,直接穿透了前院。
不多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虎侯许褚按著腰间的刀柄,像座铁塔一样从门内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吴质,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迹,瓮声瓮气地说:“跟我进来。把东西提稳了,别弄脏了地砖。”
吴质咧嘴一笑,拎着布包跟在许褚身后,直奔后宅。
内室里,檀香缭绕。
曹操没睡。他穿着宽大的中衣,坐在榻边。双脚泡在一个大铜盆里。
旁边两个俏丽的侍女正小心翼翼地替他揉捏脚面。
白天在大坝上站了半天,他这风湿的老毛病有些犯了。
“魏公,吴质带到了。”许褚停在屏风外,抱拳禀报。
“让他滚进来。”曹操闭着眼,靠在凭几上。
吴质绕过屏风,几步走到铜盆前三尺的地方,扑通一声跪下。
“下官吴质,惊扰魏公歇息,罪该万死。”
“大半夜的,号丧呢?”曹操睁开眼,瞥了他一眼。
目光随后落在了吴质手里那个血糊糊的布包上。
“手里提的什么玩意?”
吴质也不废话,直接解开布包的死结。
骨碌碌。
一颗沾满泥沙和血污的人头滚了出来,刚好停在铜盆旁边。
赵达那双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两个揉脚的侍女吓得尖叫一声,瘫坐在地上。
“闭嘴。滚出去。”曹操眼皮都没抬,挥了挥手。
侍女们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内室。
曹操低头端详了那颗人头两眼。
“这不仓曹掾赵达吗。”曹操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你杀的?”
“是。”吴质老老实实地点头。
许褚的手瞬间握紧了刀柄。
只要曹操一句话,吴质的脑袋下一刻就会跟赵达摆在一块。
“杀朝廷命官。你胆子够肥的。”
曹操把脚从水盆里抬出来,踩在木踏板上,“说吧,来老夫这,是想留个全尸,还是想连累子桓一起下狱?”
吴质直起腰板,不仅不怕,反而一脸委屈。
“魏公!下官是替您杀的人!”
“替老夫?”曹操气乐了,“老夫什么时候让你去杀一个仓曹掾了?”
吴质伸手指着地上的脑袋。
“白天二公子在大坝上,查出了王干贪墨。您亲自发话,把大坝交给了二公子。”
“二公子心善,觉得民夫可怜。寻思著朝廷现在缺粮,不能拿府库的粮食去填窟窿。
干脆自掏腰包,买了百十头猪,请民夫吃顿肉,暖暖人心。”
吴质拍著大腿,口沫横飞。
“肉刚下锅。这赵达就带着一百多个兵冲进营地,拔刀砍翻了锅灶,死活不让民夫吃!”
曹操拿过一块白巾,慢条斯理地擦着脚趾。
“他不让吃,你就把他捅了?”
“魏公您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吴质猛地拔高音量。
“他指著二公子的鼻子骂,说私发肉食,是收买民心,是图谋不轨!”
曹操擦脚的动作停住了。
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慑人的寒光。
图谋不轨。
这四个字,在魏公府里,是个绝对的禁忌。
吴质一看曹操的神色变了,立刻趁热打铁。
“魏公。那大坝上可是有数千光着膀子的民夫!
他们白天刚看着督水校尉被砍头,晚上有人给肉吃,却被官兵一脚踹翻。”
吴质指著门外,“这群人本来就饿红了眼。赵达还不依不饶,让人去砸锅。
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逼着这些民夫炸营造反啊!”
“二公子自掏腰包请民夫吃肉,那是替魏公您施恩!
赵达带兵去把锅砸了,激起民怨,这就是在败坏您的名声啊!”
吴质梗著脖子,一副忠臣直言的模样。
“真要是民夫炸营了,这大坝还修不修了?
下官一看这赵达居心叵测,为了稳住民心,只能先下手为强,一刀把他给宰了。”
室内安静下来。
曹操把白巾随手扔在铜盆边,冷笑一声。
“巧言令色。”
曹操站起身,走到吴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子桓去烂泥地里查账,是你出的主意吧?”
吴质没敢出声。
“晚上炖肉收买人心,也是你出的主意吧?”
曹操围着吴质转了半圈,语气逐渐变得森冷。
“赵达去砸锅。他是杨修的人,老夫心里清楚。他扣那顶图谋不轨的帽子,无非是党争的手段。”
“但你吴质,借着这个由头,直接把人宰了。”
曹操突然弯下腰,盯着吴质的眼睛。
“你是在借老夫的刀,杀杨修的人。你当老夫是瞎子吗!”
“呛——”
许褚腰间的环首刀拔出半寸,刀刃的寒光照在吴质脸上。
吴质背后早就湿透了,但他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怂。
曹操要是真想杀他,根本不会废这么多话。
“魏公明鉴!”
吴质猛地磕了个响头,脑门砸在木地板上咚咚作响。
“下官是个泼皮,不懂什么党争!
下官只知道,谁耽误了魏公修坝,谁给魏公的儿子泼脏水,下官就弄死谁!”
“就算下官今天死在这,也绝不后悔!”
曹操盯着吴质看了一会,突然直起身子。
“行了。把这破脑袋拿走。腥味太重,老夫闻著反胃。”曹操走回榻边坐下。
许褚听到这话,默默把刀推回了刀鞘。
吴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把那颗脑袋重新用破布包好,抱在怀里。
“二公子那边怎么说?”曹操问。
“二公子还在大坝上给民夫发肉。这事是他让下官连夜来禀报的。
说任凭魏公处置。”吴质赶紧把曹丕摘出来。
曹操冷哼一声。
“他倒是会装好人。”
曹操端起案几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党争。
大儿子和四儿子的明争暗斗,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曹植那边拉帮结派,天天写诗作赋,杨修在背后出谋划策。
曹丕这边也不闲着,弄个吴质这样的滚刀肉,专走下三路的狠招。
但今天这事,杨修的人确实越界了。
用“图谋不轨”这种罪名去压一个正在办差的中郎将,这是在挑战曹操的底线。
“传令下去。”曹操放下茶碗,声音不急不缓。
“仓曹掾赵达,与督水校尉王干同流合污,贪墨工程钱粮。
事发后恐罪行败露,带兵冲击河滩大营,意图激起民变。”
曹操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吴质。
“五官中郎将长史吴质,果断行事,将其就地正法。平息祸乱。有功。”
这几句话,直接把赵达钉死在了耻辱柱上,连翻案的机会都没了。
吴质大喜过望,连连磕头。
“魏公英明!魏公圣明啊!”
“少拍马屁。有功是有功。”曹操话锋一转。
“但你杀人手段残暴,目无法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去军法处领三十军棍。半个月内,别让老夫看见你这张脸。”
“得嘞!下官这就去挨棍子!”
吴质抱着脑袋,屁颠屁颠地站起来,倒退著出了内室。
三十军棍算什么,二公子那边的危局解了,还反手抽了杨修一个大嘴巴。这买卖太划算了。
吴质走后,内室里恢复了清静。
曹操靠在凭几上,揉了揉眉心。
“仲康。”曹操唤了一声。
“在。”许褚上前一步。
“你觉得,这吴质如何?”
许褚挠了挠头,实话实说。
“这人像条疯狗。不过咬起人来,倒是挺管用。”
曹操笑了。
“疯狗好啊。这魏国的朝堂上,不能全是斯文人。斯文人肚子里全是弯弯绕。”
“留着这条疯狗,隔三差五放出去咬几口,那些斯文人才能老老实实地干活。”
话音刚落,门外的甲士突然在外面高声通报。
“启禀魏公!主簿杨修,夤夜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禀报!”
曹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这还真是一前一后,赶着来唱戏啊。”
曹操站起身,走到铜盆边,自己拿布擦了擦手。
“让他进来。老夫倒要听听,他这十万火急的大事,是个什么唱本。”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杨修连官帽都没戴正,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一进内室,直接跪倒在地。
“魏公!出大事了!”
杨修声音悲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五官中郎将纵容手下吴质,在河滩营地无故斩杀仓曹掾赵达!
当着上百兵卒的面,将朝廷命官开膛破肚!此等行径,令人发指!”
杨修抬起头,言辞恳切。
“二公子私发肉食,收揽民心。赵达不过是按律去盘问几句,便遭此毒手。
若魏公不严惩吴质,这大魏的法度,岂不成了形同虚设!”
曹操站在原地,安静地听杨修把话说完。
他看着杨修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厌烦。
论才智,杨修聪明绝顶。
但论手段,这文人比那泼皮差远了。
吴质是提着脑袋来背黑锅的。杨修是跑来扣帽子的。
“德祖啊。”曹操缓缓开口。
“下官在。”
“赵达贪墨修坝钱粮,意图煽动民夫造反。刚才吴质已经提着他的脑袋,来老夫这里请功了。”
曹操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棍,直接敲在杨修的后脑勺上。
杨修愣住了。
他张大嘴巴,满眼不可置信。
“贪墨造反?这这怎么可能!赵达他”
“怎么不可能?”
曹操打断他,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他一个仓曹掾,大半夜不睡觉,带兵去大坝上砸饭锅。他不造反,他去干什么?”
“还是说,他去砸锅,是你杨主簿指使的?”
扑通。
杨修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里衣。
这罪名,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接。
“下官下官不知情。下官失察,请魏公恕罪!”杨修连连磕头,声音全变了调。
曹操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杨修,冷哼一声。
“把你的那些小心思收一收。这魏国,是老夫的魏国。不是你们这帮文人斗气的戏台。”
“滚回去闭门思过。再有下次,老夫连你一块查!”
杨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内室。
曹操转身坐回榻边,踢了踢那盆早就凉透的洗脚水:“仲康,叫人重新换盆热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