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坐在三丈高的木台上端著温酒,许褚按刀如铁塔般立在侧后方。
台下正热闹。归营的武将子弟排著长队,按新规矩把猎物不管死活,全在空地上摆开。
曹操居高临下扫上一眼,点个头,军需官才敢高声报数造册,叫人把猎物拖走。
正验看着,营外大道上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曹丕骑着青骢马,带着司马懿和吴质等人从大路走来。
他们身后的两辆木板车上,猎物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二公子归营!”军需官高喊一声,带着人迎上去清点。
木板车上的麻布一掀开,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呼。
十二头肥壮的野猪,八只獐子,几十只灰兔,甚至还有一头长著粗长獠牙的老野猪王。
这战果,比前面几个武将加起来还要多。
曹操端著酒碗走到木台边,目光落在那头獠牙外翻的老野猪王上:“子桓,这也是你弄死的?”
曹丕将硬弓扔给护卫,抱拳朗声道:“回父亲!在东山坡撞上的。
这畜生皮糙肉厚,儿臣先一箭射瞎了它的眼,上去直接一矛攮穿了脖子!”
曹操打量著曹丕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以及修了一个月大坝练出来的结实臂膀,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干实事也没把弓马落下。赏好酒两坛,去歇著。”
曹丕谢恩退到一旁。吴质瘸著腿凑上来,听着周围武将的赞叹,压着嗓子偷乐:
“二公子,这把真刀真枪的脸面,您算是露足了。”
话音刚落,辕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马铃声。
曹植骑着那匹枣红骏马,带着丁仪和三个家奴,慢悠悠地进了大营。
辕门边上等得心急如焚的杨修,一看见曹植,眼睛瞬间亮了。
“公子,成了?”杨修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眼神热切。
曹植翻身下马,理了理锦袍,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与得意:
“德祖安排得天衣无缝!这神物,果然是冲着我来的。
说罢,他迫不及待地一挥手。
家奴立刻将那头白鹿牵了上来。
篝火一照,鹿身雪白。虽然被生拉硬拽了一路导致皮毛有些凌乱,但在夜色里依旧扎眼得很。
空地上的武将和文臣们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头白鹿身上。
“这这是白鹿?”
“纯白无瑕,这可是古书上才有的祥瑞啊!”
几个文官交头接耳,眼中满是震惊。
曹操坐在高台上,也愣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曹植看着众人惊叹的神情,心中狂喜,感觉自己已经站在了云端。
他大步走到高台前,一撩衣摆,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儿臣曹植,拜见父亲!”
曹操指著那头白鹿:“子建,这是你猎到的?”
曹植抬起头,满脸按捺不住的激动,声音传遍全场:
“回父亲,儿臣今日连弓都没拉!这神物就卧在落鹰嘴的山坳里。
儿臣带人靠近,它非但不跑,反而温顺地让人套上了绳子!”
曹植朗声道:“天降祥瑞,全因父亲平定北方的旷世奇功!
这白鹿是慑于父亲的威仪才甘愿伏首,儿臣不敢贪功,特将此神物献给父亲!”
这番话说得漂亮,既把曹操捧到了天上,又彰显了自己气运加身。
台下的杨修和丁仪听得心跳加速,死死攥紧了拳头。
稳了。这把绝对稳赢。
曹操听到“祥瑞”二字,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大半辈子都在马上打天下,其实不太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但若是真有白鹿现世,用来安抚民心倒也不错。
“带上来,孤看看。”曹操挥了挥手。
家奴赶紧牵着白鹿,走到高台下正中间。
曹操眯起眼睛,盯着那头鹿端详了两眼。
距离隔着几丈,但他总觉得这畜生的皮毛干巴巴的,像糊了层墙皮,透著股说不出的别扭。
还没等曹操看仔细发问,曹植已经急不可耐地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
“父亲,儿臣见此祥瑞,心中感念,偶得一赋,名曰《白鹿瑞应赋》。请容儿臣诵读。”
曹操收回目光,靠回交椅上,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念。”
曹植展开竹简,摇头晃脑,声情并茂地念了起来。
“盖闻明王受命,必有灵瑞。昔周文王兴,赤乌衔书;汉高祖起,白蛇伏首”
辞藻华丽,引经据典。把曹操比作古代圣王,把这头白鹿吹成了大魏国运昌隆的铁证。
整个猎场只剩下曹植朗朗的读书声。文臣们听得如痴如醉,连连点头。
曹丕站在人群里,看着曹植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爬得越高,摔得越惨。老四现在这出戏唱得越卖力,等下死得就越难看。
曹植闭着眼睛,越念越投入,身体还不自觉地跟着韵律晃动。
“毛如凝霜,目若朗星。饮清泉以养性,栖幽谷以待明”
就在曹植念得抑扬顿挫之时。
台下的那头白鹿,突然有了动静。
这鹿被生拉硬拽了一路,早出了一身汗。此刻被篝火一烤,皮毛上的药水和白灰迅速干涸开裂。
白鹿被绷得难受,烦躁地打了个响鼻,猛地浑身一抖!
扑簌簌。
大片白灰应声落地。
火光一照,鹿背上活像掉了墙皮,直接露出了褐色的底毛和几个显眼的梅花斑点!
许褚就站在曹操身侧,眼睛最尖。
他刚才就觉得这畜生毛色死气沉沉像糊了层面糊,这一抖,立马看穿了玄机。
“魏公”许褚弯下腰,在曹操耳边压低声音说,“那鹿,掉色了。”
曹操的目光原本停留在曹植身上,听到这话,猛地转头看向台下的白鹿。
只看了一眼。曹操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天降嘉瑞,魏德煌煌!”
曹植浑然不觉,终于念完了最后一句。
他收起竹简,双手高举过头顶,准备迎接父亲的重赏。
然而,猎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曹植愣了一下,偷偷睁开眼。
只见台下前排的几个武将,正用一种古怪到极点的眼神看着他。有几个甚至憋著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杨修站在稍远的地方,还没看清鹿身上的变化,只是焦急地搓着手,等著曹操的夸赞。
“子建。”
高台上,曹操的声音慢悠悠地传下来。
听不出喜怒,但却透著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你赋里说,这鹿毛如凝霜?”
“是,父亲。纯白无瑕,乃天降”曹植赶紧回答。
“仲康。去打盆水来。给这天降的神物,洗洗身子。”曹操打断了他的话。
许褚应了一声,转身从旁边的木桶里舀了一盆清水,大步走下高台。
曹植愣住了:“父亲?这好端端的为何要泼水,别惊了祥瑞”
曹植话音未落,许褚已经大步走下台,端起木盆照着鹿背就是一盆冷水!
白灰混著药水瞬间化作浑浊的泥汤,哗哗往地上淌。
眨眼功夫,这“神物”被冲去了伪装,彻底露出了底色——满身褐毛,梅花斑点在火光下清清楚楚!
轰!
全场瞬间炸了锅。
武将们再也忍不住了,轰然大笑起来。
“这哪是白鹿!这分明是染了白灰的野鹿!”
“神物?我看是集市上变戏法的把戏吧!”
文臣们则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低下头,连看都不敢看台上一眼。
曹植举著竹简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呆滞地看着那头现出原形的梅花鹿,脑子里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一片空白。
“不这不是真的刚才明明是白的”
曹植的声音发颤,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上。
人群外围,杨修死死盯着那头褪了色的梅花鹿,双腿猛地一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被做局了!千金买来的神物,竟是头染了色的假货!
拿这种江湖戏法糊弄魏公,别说帮四公子争位,今天连命都悬了!
高台上。
曹操缓缓从虎皮交椅上站起,一步步走到木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曹植。
“好一篇《白鹿瑞应赋》。”
“毛如凝霜,目若朗星。”
曹操一把抓起案几上的酒碗,劈头盖脸砸在曹植跟前。
“啪!”
碎瓷四溅,酒水泼了曹植满头满脸。
“你当孤老糊涂了,还是当满营将士都是瞎子?!”
曹操厉声怒喝,“弄头染了色的畜生,写篇酸倒牙的破文章,就敢拿到孤面前邀宠!”
曹植吓得肝胆俱裂,趴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哀嚎:
“父亲息怒!儿臣真的不知情啊!在林子里遇见时它就是白的,定是有人设局陷害儿臣!”
“陷害?”曹操气极反笑,“你若像个男人一样去踏实打猎。
不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把戏,别人能把这染色的假货塞进你手里?!”
他猛地抬手,一指曹丕那边堆成小山的猎物。
“你睁开眼睛看看你二哥!不管是野猪还是野兔,那都是他拿真刀真枪、自己一箭一箭射回来的血肉!”
曹操盯着瘫软在地的曹植,眼底满是冰冷的失望。
“孤打了一辈子天下,靠的是手里这把刀,不是编出来的鬼神马屁!
你以为凭你那点舞文弄墨的小聪明,就能把假的吹成真的?!”
曹操懒得多看他一眼,嫌恶地一挥手。
“拉下去!”曹操冷喝道,“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押回临淄侯府禁足!
没孤的命令,他敢迈出大门半步,直接打断腿!”
两名如狼似虎的护卫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曹植拖走。
曹操的目光又落在那头还在往下掉白灰的梅花鹿上。
“至于这头‘祥瑞’”曹操冷笑一声,“拉下去洗刷干净。今晚剁了,给将士们炖锅汤下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