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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章 带著祥瑞去邀宠

    深秋的邺城西郊,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带着一股肃杀的气息。

    绵延几十里的铜雀苑被数万大军围得水泄不通,林中伤人的猛兽早被提前清剿干净。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猎场正前方,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大木台。

    曹操披着一件厚重的黑熊皮大氅,端坐在正中的虎皮交椅上。

    手里端著一碗冒着热气的温酒,目光扫过台下跃跃欲试的武将和公子们。

    “咚——咚——咚!”

    三通沉闷的牛皮战鼓敲响,在山谷间回荡。

    虎侯许褚跨前一步,站在木台边缘,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

    “魏公有令!今日秋狝,不论官职大小,各凭弓马本事!”

    “入林者,随从不得超过五骑。日落前在辕门外交割猎物,死活不论。由魏公亲自查验,论功行赏!”

    “号角响,入林!”

    随着许褚一声大喝,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杂乱的马蹄声和欢呼声。

    曹植今日穿得格外惹眼,一身月白蜀锦罩着银甲,在满是粗布皮甲的武将堆里活像只扎眼的仙鹤。

    他头顶白玉冠,手里提着一把镶金的宝雕弓。

    翻身跨上那匹枣红骏马时,端的是一副势在必得的派头。

    杨修不能进林子,只能站在辕门边,压低声音叮嘱:

    “公子,都安排妥当了。往西走五里,有个叫落鹰嘴的山坳。”

    “那地方偏僻,平时没人去。白鹿就拴在那的枯树上。您千万别走错了。”

    曹植握著缰绳,手心全是汗,面上却强装镇定地点头。

    “德祖放心。《白鹿瑞应赋》我昨夜又改了几个字,如今已经烂熟于心。

    只要把鹿牵出来,今日这首功就是我的。”

    “去吧,属下在台下等公子的捷报。”杨修拱手退开。

    曹植一夹马腹,带着丁仪和三名身材魁梧的家奴,一溜烟冲进了西边的密林。

    另一边,曹丕的排场就寒酸多了。

    他穿了件灰扑扑的细鳞皮甲,连个披风都没系。骑的也是一匹平日里代步的青骢马。

    司马懿穿着一身黑袍,骑着匹老马跟在右边。

    吴质瘸著一条腿,趴在马背上直哼哼,跟在左边。后面只带了两个普通护卫。

    “二公子,咱们往哪边走?”护卫问。

    曹丕取下背上的硬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铁簇箭,搭在弓弦上。

    “不挑地方。就顺着大路往东边林子里钻。”

    曹丕声音平淡,“遇见兔子打兔子,遇见野鸡打野鸡。

    今天咱们就是来透透气的,不用跟别人去抢那些险峻的地方。”

    吴质趴在马背上,随着马步一颠一颠的,疼得呲牙咧嘴。

    “二公子说得对。咱们就慢悠悠地逛。这大冷天的,打几只肥雁回去烤著吃比什么都强。”

    吴质凑过去,压低声音,“那只长著角的‘大肥雁’,现在估摸著已经在四公子面前晃悠了。”

    曹丕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只转头看向司马懿。

    司马懿骑在老马上,双手笼在袖子里,像个没睡醒的老农。

    “仲达,老四那边若真把那假玩意献上去。

    咱们今日只拿这几只寻常野物交差,父亲不会怪我敷衍吧?”曹丕问。

    “二公子今日打的猎物,只要对得起您五官中郎将的本事就行。”

    司马懿慢吞吞地说,“至于四公子猎到什么,那是天意。天意难测,咱们凡人看着就好,切莫多言。”

    曹丕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不刻意藏拙,也不刻意出风头。正常发挥,稳坐钓鱼台。

    “嗖——”

    说话间,头顶突然掠过一只受惊的大雁。

    曹丕连头都没抬,听声辨位,张弓搭箭。弓弦发出一声脆响。

    铁箭化作一道乌光,直冲云霄。

    “噗”的一声闷响。大雁发出一声哀鸣,打着旋儿从半空栽了下来,刚好掉在前方不远处的草丛里。

    “好箭法!”护卫赶紧打马上前,把那只中箭的大雁捡了回来。

    曹丕把弓挂回马鞍上,拍了拍手。

    “这只雁够肥,今晚给大伙加个菜。走,继续往里转转。”

    曹丕一行人不紧不慢地在林子里晃荡。遇到野鸡、獐子,曹丕就出手射上两箭。

    射中了就捡,射偏了也不恼。

    完全是一副出来踏秋郊游的散漫架势。

    与曹丕这边的悠闲不同,曹植现在紧张得连气都喘不匀。

    通往落鹰嘴的山路崎岖难走。地上全是落叶和枯枝,马蹄踩在上面嘎吱作响。

    “公子,还有多远?”丁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是个文官,骑术本就稀松平常,被山路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快了,前面那个坳口转过去就是。”

    曹植两眼发直,嘴里还在念念有词:“是以玄鸟降而商祚兴,白鹿现而魏德昭。

    休矣美矣,天之降福”

    他居然在马背上还在复习那篇赋文。

    又往前走了一里地,前方的树林渐渐稀疏,露出一个背风的山坳。

    “公子!您看那边!”一名眼尖的家奴突然指著前方喊道。

    曹植猛地勒住缰绳,顺着家奴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山坳深处的一棵枯树下,卧著一头白色的梅花鹿。

    那鹿体型匀称,全身上下白得像雪一样,没有一根杂色。

    在这枯黄的秋林里,简直就像是天上下凡的神兽,散发著一股说不出的祥瑞之气。

    曹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激动。

    昨夜在柴房暗处瞧着就已是稀罕。

    如今放在这真山真水里一看,更是把那股子浑然天成的仙气衬托得淋漓尽致。

    丁仪看着这头早早定好的猎物,兴奋地搓了搓手,顺势拍起马屁:

    “公子!这神物在密林里安然卧著,偏偏等到了公子,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曹植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

    “嘘,小声些。别吓到它。”

    曹植翻身下马,从马鞍上摘下那把宝雕弓。

    “德祖说了,做戏要做全套。我得亲自射上一箭。你们在这看着,我摸过去。”

    曹植从箭囊里抽出一支没有铁簇的响箭。

    这种箭没有杀伤力,只会发出尖锐的声音,是用来吓唬猎物的。

    他猫著腰,踩着厚厚的落叶,一步步朝白鹿靠近。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那白鹿似乎是个聋子,只顾著低头啃地上的干草,对靠近的曹植毫无反应。

    曹植躲在一丛灌木后,觉得距离差不多了。他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弓弦。

    瞄准那白鹿的后腿。

    只要响箭擦着它的腿射过去,把它惊起来,这猎杀祥瑞的过场就算是走完了。

    “嗖——”

    曹植一松手,响箭带着尖锐的哨音飞了出去。

    然而,他终究是个拿笔杆子的文人。臂力不足,手腕又抖得厉害。

    这支箭偏得离谱,非但没射向白鹿的后腿,反而直直地朝着白鹿的脑袋飞了过去。

    “哎哟!”丁仪在后头吓得闭上了眼睛。这要是把祥瑞爆了头,那可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了。

    “啪”的一声。

    响箭砸在白鹿旁边的枯树干上,弹开了。

    那白鹿这才被声音惊动,猛地抬起头,四下张望。

    它试图站起来逃跑,但脖子上拴著的一根细细的麻绳扯住了它。

    白鹿在原地急得直转圈,四只蹄子把地上的落叶踢得乱飞。

    曹植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把弓扔在地上。

    “快!快上去把它按住!别让它把皮毛刮破了!”曹植冲著身后的家奴大喊。

    三个膀大腰圆的家奴立刻扑了上去。

    这白鹿显然是被人豢养过的,并没有野生动物那种拼死反抗的野性。

    被三个大汉一按,就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不动了。

    曹植快步走上前,看着被按住的白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伸手摸了摸白鹿的皮毛。入手处有些发涩,不像是寻常动物那种顺滑的感觉。

    但曹植根本没在意这些细节,他满脑子都是待会儿在高台上大出风头的画面。

    “公子神射,虽未中的,但祥瑞已被公子的威仪折服,束手就擒了!”丁仪赶紧跑过来拍马屁。

    曹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摆出一个悲天悯人的姿态。

    “此乃上天降下的祥瑞,应运而生。本公子岂能伤其性命?”

    曹植理了理被树枝挂乱的衣服,“把绳子解开,牵着它。咱们回辕门交差。”

    家奴麻利地解开枯树上的绳扣,牵着白鹿走在前面。

    曹植和丁仪翻身上马,跟在后面。

    一行人志得意满地往回走。

    这片山林草木茂盛。回去的路上,那头白鹿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身上时不时蹭上些枯枝和杂草。

    再加上被家奴拖拽著走了一路,白鹿显然热得够呛。

    开始呼哧呼哧地喘粗气,身上的皮毛也渐渐渗出汗水。

    走在前面的家奴突然停下脚步,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他刚才牵鹿的时候,手掌一直攥著绳子,贴著鹿的脖颈。

    此刻,他的手掌上沾满了一层白花花的粉末,用手指一搓,还带着一股刺鼻的石灰味和药水味。

    “公子”家奴转过头,想要说话。

    “别啰嗦!走快些!”

    曹植正闭着眼睛默背赋文,心情激动到了极点,根本没心思看家奴。

    “日落前必须赶到高台。耽误了本公子献瑞的大事,小心你们的脑袋!”

    家奴吓得一哆嗦,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那头还在流汗的白鹿,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往前拽。

    一阵秋风吹过。

    白鹿随着走动,身上那层被汗水浸透的皮毛,开始像斑驳的墙皮一样,扑簌簌地往下掉着白渣子。

    隐隐约约的,背部竟然透出了几块褐色的梅花斑点。

    而骑在马上的曹植,对此浑然不觉,脑海里全是他父亲曹操看到祥瑞时龙颜大悦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