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桑水寨外。
江面上晨雾未散。西南风吹得荆州水军的认旗猎猎作响。
关羽站在五层高的主将楼船上,手里捏著一张纸,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这张纸,是半个时辰前顺风飘进水寨的。
不止这一张,江面上白花花的飘着上千张同样的纸片,跟下了一场雪似的。
“关云长,红脸贼。白食不给钱,掀摊砸买卖。”
“假借汉将名,实乃江洋盗。杀人又越货,柴桑水匪头。”
纸上没用什么艰涩难懂的骈文,全是陈琳连夜赶制出来的大白话打油诗,字号印得有两个铜板那么大。
江边的渔民就算不识字,听别人念一遍也能顺口溜出来。
“好一个徐王,好一个楚烽!”
关羽气极反笑,丹凤眼猛地睁开,杀气四溢。他那张本就枣红的脸,此刻憋得红得发紫。
这三天来,他水寨大门敞开,荆州水军严阵以待。
他知道楚烽会来报复。柴桑水道狭窄,水流湍急。
徐州那些铁皮船吃水深、转向慢。
只要楚烽敢把船队开进这片江段,他就有把握用高大的楼船和灵活的蒙冲将它们困死。
“报——”
瞭望塔上的水兵扯著嗓子大喊:“将军!东边江面上,徐州水师来了!”
关羽大步走到船舷边,单手倒提青龙偃月刀,眯起眼睛往东看去。
江风撕开晨雾,十五艘漆黑的战船正破浪而来。
这批船的模样颇为古怪,船身扁平,没了尖锐的撞角,取而代之的是一字排开的黑铁管。
两侧包著厚厚的冷锻钢板,在江面上泛著渗人的冷光。
船队在弓弩射程外稳稳停住,横开阵势。
旗舰甲板上,楚烽靠在太师椅里,手里正端著一盏热茶。
孙尚香则一身火红皮甲,踩在船头的铁管上,举起黄铜喇叭筒冲著水寨大喊:
“关云长!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砸了我的摊子,扣了我的船,今天本都督来收账了!”
关羽冷哼一声,目光死死盯着那艘挂著“徐”字王旗的旗舰。
“楚烽!”关羽中气十足,浑厚的声音压过江风传了过去,“你纵容细作窥探我军机,本将杀之合情合理!”
“你若识相,速速退去!若敢越雷池半步,我荆州水军必叫你这些铁船沉江喂王八!”
楚烽吹了吹茶沫子,喝了一口,慢吞吞地放下茶盏。
跟一个骄傲到了骨子里的人对骂,纯属浪费口水。
“距离合适吗?”楚烽偏头问。
“回主公,全在红夷大炮的最佳射程内。”炮长迅速回答。
楚烽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水汽。
“关二爷喜欢讲兵法。咱们今天就给他讲讲物理。”
楚烽抬起手,猛地往下一挥:“全舰队,一字横阵。左舷炮,覆盖射击。开火!”
“开炮——”孙尚香扔了喇叭筒,兴奋地拔出双刀往前一指。
江面上,十五艘铁皮明轮船展现出了惊人的机动性。
马钧改进后的浅水底座,让这些沉重的铁船能在湍急的江流中迅速完成横向漂移。
六十门红夷大炮,齐刷刷地指向了荆州水军的阵列。
“轰!”
“轰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雷鸣声瞬间撕裂了柴桑上空。白色的硝烟从船舷一侧猛地喷吐而出,遮蔽了半个江面。
关羽站在楼船上,根本没看清飞来的是什么,只听到半空中传来刺耳的尖啸。
紧接着,铁弹雨点般砸进了前排的蒙冲阵列。
坚硬的船帮被硬生生砸穿,炸裂的木刺像风暴般倒卷进底舱,将里面的水兵扎得血肉模糊。
一名校尉刚举起盾牌,就被连人带盾砸成了一滩烂肉。
仅一轮齐射,最前面的十艘蒙冲就有三艘断成两截。
剩下的也千疮百孔,幸存的水兵哀嚎著纷纷跳江。
关羽握著大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知道徐州火器犀利。
却没想到只一眨眼的功夫,自己的前阵就碎成了江面上的烂木头。
“将军!前阵全毁了!”副将满脸是血地跑过来,惊恐道,“先退回水寨避避锋芒吧!”
“退?退回去当活靶子吗!”
关羽怒发冲冠:“传令!楼船出击!趁他们重新填装的空当靠过去,接舷跳帮!
只要上了甲板,他们的铁管子就是废铁!”
三艘高达五层的巨型楼船迅速冲出水寨,在浆手的拼命划动下,像三座小山般顺流碾向徐州战船。
看着越来越近的荆州楼船,孙尚香嗤笑一声。
“送上门的大木靶子。掀油布!”
甲板前方的油布被一把扯下。三十门早就装填好弹药的虎蹲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短炮口直指江面。
这些虎蹲炮里,填满的全是散碎铅弹和铁砂。
当荆州楼船逼近到六十步时,楼船高处的荆州弓弩手率先发难。
密集的箭雨借着高度优势倾泻而下。清脆的撞击声中,大部分羽箭被徐州船身的钢板弹飞。
但仍有不少箭矢扎中了暴露在甲板上的徐州炮手,数十人当场中箭倒地。
孙尚香一刀磕飞射向面门的流矢,厉声怒喝:“放!”
三十门虎蹲炮同时开火。漫天铁砂夹杂着铅弹,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迎面泼向三艘楼船。
刚刚射完一轮箭的荆州弓弩手,瞬间被打成了筛子。
五层高的木楼窗棂碎裂,木屑横飞。
连躲在挡板后的水兵也未能幸免,铅弹轻易击穿薄木板,带起一蓬蓬血雾。
几轮对射下来,三艘威风凛凛的楼船直接成了死船。
鲜血顺着甲板的排水孔哗哗流下,染红了大片江水。
关羽的旗舰在最后方,侥幸躲过了这阵弹雨。
但他眼睁睁看着前方的兄弟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眼睛彻底红了。
“楚烽!有种撤了火器,与关某提刀一战!”关羽站在船头,怒吼道。
楚烽坐在太师椅上,挖了挖耳朵。
“这关老二,真把打仗当单挑了?”
楚烽指了指关羽的旗舰:“打蛇打七寸。瞄准吃水线,把那艘大船给我轰趴下!”
“轰!”
一发实心铁弹擦著江面打出,不偏不倚地狠狠砸在关羽楼船的吃水线上。
底舱厚木板瞬间被砸出一个大窟窿,冰冷的江水狂涌而入。
楼船猛地往左一歪,关羽脚下踉跄,险些跌倒,死死用青龙偃月刀拄住甲板才稳住身形。
“将军!底舱漏水,堵不住了!”水兵连滚带爬地跑上甲板哀嚎。
这仗没法打了。荆州水军虽然拼死放箭,也射倒了甲板上的一些徐州兵。
但那点伤亡根本阻挡不了这些铁皮船的推进。
反观自己的木船,在火炮面前简直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成片撕碎。
关羽咬碎了牙。他傲,但他不是白白送死的蠢货。
再拿血肉之躯去跟火炮硬耗,这几万荆州水师今天全得交代在江面上。
“传令撤回水寨!死守水门!”关羽眼角抽搐,从牙缝里挤出军令。
残存的荆州战船如蒙大赦,顶着炮火拼命调转船头,往水寨里逃。
水寨的大门是合抱粗的铁木制成,外包铁皮。只要关死,战船根本撞不开。
看着荆州舰队缩回水寨,孙尚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兴奋地转头:“夫君,咱们追上去把门轰开?”
“不用轰。留着门,等会儿咱们接手时还能省笔修缮费。”
楚烽站起身,目光越过高耸的水寨大门,眺望向后方的柴桑城。
“算算时间,岸上的活儿也该结了。”
几里外,水寨之内。
关羽的旗舰刚刚靠上栈桥,一抬头。
就看到后方的陆地大营早已浓烟滚滚,杂乱的喊杀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上栈桥,扑倒在关羽面前凄厉哀嚎:
“关将军!赵云和马超率精骑绕后踏平了旱寨!柴桑守将倒戈献门城已经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