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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二章 砸钱开路

    正午的日头毒辣,把校场的黄土地晒得直冒白烟。

    “嗖——啪!”

    一声脆响。夏侯渊光着膀子,手里挽著一张三石硬弓,一箭射穿了百步外柳树上的草把子。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把弓扔给旁边的亲兵。

    抄起水囊灌了半口,剩下的全浇在自己冒着热气的胸膛上。

    “痛快!”夏侯渊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大步走回帅帐。

    刚掀开帐帘,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从营门外直冲进来。

    “八百里加急!魏公军令!”

    传令兵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冲进帅帐,单膝跪地,将一个封着火漆的竹筒高高举起。

    夏侯渊眼睛一亮,几步跨过去,一把捏碎火漆,抽出里面的绢帛。

    营帐里的几名副将立刻围了上来,眼巴巴地看着。

    他们在长安这地方驻扎了几年,天天除了剿几个山贼就是操练,骨头缝里都快长草了。

    夏侯渊一目十行地扫完军令,原本兴奋的脸色却沉了几分,顺手把绢帛拍在桌案上。

    “将军,魏公怎么说?有仗打了?”副将急切地问。

    “打汉中。”夏侯渊拉过胡床坐下,手指敲著桌面,“魏公十日后亲率十万大军从邺城拔营,来长安誓师。”

    “好啊!咱们终于能动弹了!”

    “好个屁。”夏侯渊瞪了副将一眼,“张郃领了先锋,带八千人开路去了。

    魏公让我带长安这三万人,打第二阵。”

    副将们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谁都知道夏侯将军号称“神速”,打仗最喜欢冲在最前面玩奔袭。

    现在被安排在中间干接应的活,心里肯定憋屈。

    “行了,军令如山。魏公让我备好粮草,等张郃一到,立马放他进秦岭。”

    夏侯渊是个粗中有细的人,抱怨归抱怨,正事绝不含糊。

    他转头看向主管后勤的军需官,“咱们营里的存粮够几万人吃?

    要是逼着关中老百姓服徭役送粮,他们跑不跑?”

    军需官赶紧出列,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

    “回将军。粮咱们不缺,邺城这几个月陆续都运足了。至于徭役”

    军需官从袖子里掏出一份盖著大印的公文,双手递过去。

    “这是两天前,邺城度支都尉府刚发来的急递。二公子曹丕亲自批的条子。”

    夏侯渊接过公文,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识字不多,最烦看这些文绉绉的账目。盯着看了半天,他猛地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

    “三百文?!”

    夏侯渊瞪大了牛眼,指著公文上的数字,“运一石粮食去汉中前线大营,给现钱三百文?

    回来还给五十文路费?曹子桓疯了还是邺城的钱库底漏了?”

    也难怪夏侯渊失态。

    按大汉的规矩,打仗征发民夫那是理所应当的劳役。

    不给钱不说,民夫还得自己带点干粮。谁要是敢跑,抓回来就是一刀。

    现在倒好,直接拿真金白银雇人。运一石粮够普通农户大半个月的口粮钱了。

    “败家!纯粹是文人败家!”夏侯渊气得在帐篷里直转圈,“钱多了烧的?

    有这钱不如多给兄弟们打几副好铁甲!”

    “将军息怒。”军需官抹了抹汗,“末将刚收到公文时也觉得荒唐。

    但按上面交代的,昨天咱们在长安城门口贴了榜,放了几大箱子铜钱在那摆着。”

    “结果呢?是不是没人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夏侯渊冷哼。

    “不是”军需官咽了口唾沫,往外指了指,“将军,您去后方的辎重营看看吧。

    长安周边的流民、猎户,连山里的贼寇全跑来了。”

    夏侯渊一愣,大步流星地走出帅帐,直奔大营后方的辎重营。

    只见辎重营外的黄土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

    少说得有两三万人。

    一个个穿着打着补丁的破麻衣,脚下踩着草鞋,推著独轮车,甚至还有人牵着骨瘦如柴的毛驴。

    负责登记的文书被这帮人围得水泄不通。

    “长官!我力气大,我能背两石!我要现钱!”

    “让我先来!我熟知斜谷的路,我闭着眼都能走到阳平关!”

    “别挤!再挤老子拿扁担抽你!”

    场面热火朝天,像是个赶大集的地方,完全没有以往征发徭役时那种哭爹喊娘、如丧考妣的悲惨景象。

    夏侯渊站在辕门后,看傻了眼。

    “这帮刁民,一见钱眼珠子都绿了。”夏侯渊摸著下巴上的胡茬,嘀咕了一句。

    但作为百战老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打汉中最难的不是张鲁手下那些兵,而是秦岭那几条要命的栈道。

    粮草运不上去,大军就得饿死在山里。以往靠鞭子抽,一天走不出十里地。

    现在这帮人为了那三百文钱,恐怕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

    “既然邺城舍得出钱,那就省了咱们的事。”

    夏侯渊一挥手,“告诉文书,挑身强力壮的登记。先放一成定金,剩下的到了前线再结!”

    两天后。

    张郃带着八千先锋军,风尘仆仆地抵达长安大营。

    他连皮甲都没脱,满身黄土,一见夏侯渊就抱拳行礼:

    “夏侯将军,张郃来借道。魏公军令紧,我不进城了,补给完粮草,即刻拔营进斜谷。”

    夏侯渊端著两碗酒走过去,递给张郃一碗。

    “俊乂,急什么。秦岭难走。

    你这八千人要在前面修栈道、除滚石,还得带着粮草。

    累也累死你们了。”夏侯渊碰了碰碗,一口干了。

    张郃喝完酒,眉头微皱:“兵贵神速。阳平关地势险要。

    若是张鲁有所防备堵死关口,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鳖。就算是爬,我也得用最快的速度爬过去。”

    “不用你爬。”

    夏侯渊拉着张郃的胳膊,走到营地后方的一大片空地上。

    几千辆独轮车已经装满了麻袋,用油布扎得严严实实。

    上万名光着膀子的关中汉子正坐在车旁啃著发下来的干粮。

    眼睛时不时瞄向旁边几个装着铜钱的大木箱。

    “这”张郃愣住了。以往的民夫哪个不是面黄肌瘦、垂头丧气,这群人怎么一个个精神抖擞的?

    “邺城的曹二公子下了血本,现钱雇的。”

    夏侯渊咧嘴一笑,拍了拍张郃的后背。

    “你带着这八千人,只管在前面清路杀人。

    这帮为了钱不要命的汉子跟在你们后面推车。老子保证,你跑到哪,粮草就跟到哪!”

    张郃眼中爆出一团精光。没有粮草的后顾之忧,先锋军的行军速度至少能提一倍。

    “好!有这等后勤,拿不下阳平关,我张郃把脑袋扭下来当夜壶!”

    “呜——呜——”

    沉闷的号角声在长安城外吹响。

    张郃翻身上马,拔出腰间长剑,向前一指。

    “先锋军听令!目标,斜谷口!进发!”

    八千精锐齐声怒吼,长枪如林,迈开大步向前开拔。

    紧接着,那上万名拿了定金的民夫也发出一声欢呼。

    推起独轮车,挑起扁担,像一股黄色的洪流,浩浩荡荡地跟在军队后方。

    车轮碾压在黄土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张郃骑在马上,抬头望去。

    几十里外,连绵不绝的秦岭像一头趴伏的远古巨兽,横亘在天地之间。

    那里面有毒瘴、猛兽、断崖,还有一条用人命和汗水填出来的蜀道。

    但张郃不在乎。

    身后的车队里,独轮车夫为了能多跑两趟多赚一份钱,正咬著牙把车推得飞快。

    甚至有两个民夫因为嫌前面步卒走得慢,扯著嗓子喊著让他们让路。

    张郃大笑出声。

    重赏之下,这秦岭天堑,也挡不住大军的脚步。

    “传令前军!”张郃马鞭一指巍峨的群山。

    “天黑前扎营斜谷口。明日一早,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