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几案上,那份沾著“王半仙”血手印的口供竹简,已经被翻看得起了毛边。
“哈哈哈哈”
一阵极其放肆的大笑声,突然打破了这压抑的宁静。
笑出声的,正是那个面色惨白、眼神却毒辣如蛇的蜀郡太守——法正。
“孝直,你笑什么?”
坐在法正对面的黄权,皱紧了眉头,“曹操用这等卑劣手段,遣妖道乱我益州民心。
此乃断根之计。你竟还笑得出来?”
张飞也瞪着牛眼,没好气地嘟囔:“就是!俺老张都快气炸了,你还搁这儿乐呵。
莫非你跟那帮妖道是一伙的?”
“三弟休要胡言。”
刘备坐在主位上,呵斥了张飞一句,随后将目光投向法正。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谋士了。法正虽然行事乖张、睚眦必报,但看局势的眼光,那是毒辣到了极点。
“孝直,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破绽?”刘备身子微微前倾,问道。
“主公,臣不仅看出了破绽,臣还看到了一场泼天的富贵,正摆在咱们面前!”
法正将那份竹简随手扔回案几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公衡说得对,曹操这招确实阴损。但他用这等下作手段,恰恰暴露了他现在最大的虚弱!”
法正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目光灼灼地看向刘备。
“主公,曹操拥兵十万,刚拿下汉中这等富庶之地。
按他以往的性格,早就顺势南下,一鼓作气打到咱们成都城下了。”
“可他为什么不打?为什么要派神棍来拖延时间?”
法正竖起一根手指,重重地点在半空中。
“原因只有一个!他这十万大军,在汉中待不住了!”
此言一出,大厅内众人皆是一惊。
“孝直,此话怎讲?”刘备连忙问道。
诸葛亮坐在刘备身侧,轻摇羽扇,嘴角含笑,显然是与法正想到了一处。
但他没有插话,而是把舞台留给了法正。
法正来回踱了两步,语速极快:
“曹操的主力,全是从中原和关中带过来的北方兵。
汉中虽然被他拿下了,但他后方稳不稳?
邺城的那帮世家大族老实不老实?江东那边的楚烽会不会趁机偷袭合肥?”
“曹孟德是个多疑的性格。
他日后必会对咱们用兵,但眼下绝不敢把十万主力长年耗在人生地不熟的汉中!
他现在按兵不动,只是在等张鲁投降的兵马整编完毕,等汉中的钱粮搜刮干净!”
法正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如刀。
“臣敢断言!不出两个月,曹操必定会留下大将守汉中,自己带着主力回师邺城!”
黄权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但随即又摇了摇头:
“孝直,即便曹操退兵,他也会留下精兵强将据守汉中。
汉中地势险要,北有秦岭,南有米仓山,阳平关更是易守难攻。
咱们若是主动出击,仰攻险关,怕是会碰得头破血流啊!”
黄权是典型的益州本土派,偏向防守。
在他看来,守好剑阁和葭萌关,保住益州的一亩三分地就足够了。
“碰得头破血流?公衡此言差矣!”
法正冷笑一声,语气中透著一股子狠辣。
“汉中,乃是益州的咽喉!咽喉卡在别人手里,咱们睡觉都得睁著一只眼!”
“至于留守的大将”法正看向诸葛亮,“孔明以为,曹操会留谁守汉中?”
诸葛亮折扇轻敲掌心,淡淡吐出三个字:“夏侯渊。”
“不错!必是夏侯渊!”
法正一拍大腿,兴奋得眼睛发亮。
“夏侯渊号称‘白地将军’,三日五百,六日一千,打仗全凭一股悍勇的冲劲。
若是让他去打野战奔袭,确实是一员猛将。”
“但是!”法正话锋一转,“让他守城?他那个暴躁如雷、极度要面子的性格,就是最大的软肋!”
法正走到刘备案前,双手撑著桌案,身体前倾,声音低沉:
“主公!曹操既然想用妖道拖住咱们,那咱们就将计就计!”
“表面上,咱们让三将军在各县大张旗鼓地抓捕道士。
装作被五斗米教搞得焦头烂额、疲于奔命的样子,麻痹曹操!”
“暗地里,咱们立刻抽调精锐,囤积粮草!
只等曹操主力一撤,夏侯渊孤军留守之际。咱们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大军尽出,直扑汉中!”
法正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主公!当年高祖刘邦,便是从汉中出兵,还定三秦,最终得了这天下!”
“今日之势,不取汉中,益州必成死局;取下汉中,进可图关中,退可保天府!”
“这块肥肉,曹操既然吃不下,主公就该连皮带骨抢过来!”
满堂死寂,全被法正这番话镇住了。
张飞听得热血上涌,一张黑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说得好!法孝直,俺老张就服你这股子狠劲,今天这话真特娘的对俺胃口!”
黄权还想再劝:“主公,大军轻动,粮草转运是个大麻烦啊”
“公衡无需担忧。”
诸葛亮终于开口了,他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卷账册。
“这半年来,亮已在成都督造了两万辆‘木牛流马’这种新式独轮推车。
只需一人便可推行三百斤粮草上山。再加上蜀中丰收,府库充盈。
若是打汉中,十万大军半年的粮草,亮已备齐,随时可以起运。”
听到这话,法正转头看了诸葛亮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自己只管出奇谋,而孔明却早早在后方把基础全夯实了。
有此人在,他法正出谋划策,再无后顾之忧。
“好!”
刘备猛地站起身来。
他一把扫开案上的杂物,眼底透出一股子锐气。
“孟德兄既然送了这么大一份礼,我不回敬他一下,岂不显得我刘备不懂礼数?”
刘备环视众人,拔出腰间双股剑,一剑砍断了面前的木几一角!
“传我将令!”
“从今日起,益州全面封锁消息!严拿妖道,做出内乱之象!”
“同时,命各部兵马暗中集结,整军备战!此战,不拿下汉中,誓不罢休!”
“诺!!”
大厅内,诸葛亮、法正、黄权齐齐躬身应命。
张飞更是激动得跳了起来,一拍胸脯吼道:“大哥!这打汉中的先锋印,给俺老张吧!
俺非把夏侯渊那个白地将军的脑袋扭下来当夜壶!”
“翼德,你退下。”
刘备却摇了摇头,“你脾气太暴,夏侯渊也暴。
你们俩对上,容易坏了孝直的计策。这先锋,另有人选。”
张飞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不甘心地嘟囔:“除了俺,还有谁能镇得住场子?”
刘备没理他,而是看向厅外,沉声喝道:
“黄老将军何在?”
“末将在!”
伴随着一声如洪钟般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应答,一名老将大踏步走入大厅。
来人须发皆白,满脸皱纹。
但他身披重甲,腰杆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甲片摩擦声铿锵作响。
南阳老将,黄忠,黄汉升!
黄忠走到大厅中央,双手抱拳,单膝跪地,眼神如同一头盯上猎物的老虎。
“老将军。”刘备走下台阶,亲自将黄忠扶起,“打汉中,非同小可。
夏侯渊乃是曹营名将,又是曹操的宗族兄弟。孤想将这先锋的重任交托于你,你可敢接?”
张飞在一旁直翻白眼,小声逼逼:
“大哥,黄老将军都这把岁数了,胡子都白了,饭还能吃下几碗?
那夏侯渊可是正当壮年,这要是阵前有个闪失,咱们这不是给人家送人头嘛”
张飞声音虽小,但黄忠听得清清楚楚。
老将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花白的胡须都气得抖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张飞。
“张将军!老夫今年虽然六十有三,但每日尚能食肉十斤!能拉开两石强弓!”
黄忠根本不跟张飞废话,直接转身走到大厅边缘的兵器架旁。
他一把取下一张足有常人身高的铁胎大弓。
这弓平时是用来做力量测试的,没有千斤的臂力,根本拉不满。
“张将军觉得老夫不中用?”
黄忠冷笑一声,左手握弓背,右手捏住弓弦。
深吸一口气,浑身肌肉瞬间暴涨,将那身重甲撑得鼓鼓囊囊!
“喝啊——!”
伴随着一声暴喝,黄忠双臂发力。
那张坚硬无比的铁胎大弓,竟然在他手中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被硬生生地拉成了满月!
“这”张飞瞪大了眼睛,剩下的话全憋回了肚子里。
这等臂力,就连他这个正值壮年的万人敌,看着都觉得心惊肉跳!
然而,还没完。
黄忠怒目圆睁,右手还在继续往后拉!
“嘎吧!”
一声脆响!
那张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拉开的铁胎大弓,竟然承受不住老将这恐怖的怪力,直接从中间崩断成了两截!
断裂的弓弦抽打在柱子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印。
黄忠将断成两截的废弓随手扔在地上,转过身,气定神闲地走到刘备面前,再次抱拳跪地。
“主公!”
黄忠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大厅嗡嗡作响。
“末将愿立军令状!若不能斩下夏侯渊的头颅,末将提头来见!”
刘备看着地上的断弓,大笑出声:“好!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他抓起案上的先锋大印,重重拍进黄忠手里。
“汉升听令!拿着大印,立刻去暗中点齐一万精锐。
只等曹军主力一撤,你便给孤打头阵,砸开汉中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