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卡在汉中与益州咽喉上的雄关,两侧皆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
飞鸟难渡,猿猴愁攀。
只要守住这里,益州的兵马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进汉中腹地半步。
关内,中军大帐。
四盆烧得极旺的炭火,将帐篷里烘烤得宛如初夏。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烈酒香气和烤羊肉的膻味。
“干!都给老子敞开了喝!这汉中的酒,就是比咱们北方的烈,够劲儿!”
帅案后,夏侯渊正大马金刀地敞开着衣襟,胸口的几道刀疤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
他端起一个能装两斤酒的粗瓷大碗,仰著脖子“咕咚咕咚”将烈酒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
“痛快!”
夏侯渊抹了一把嘴上的残酒,抓起案几上一条烤得冒油的羊腿,狠狠撕下一大块肉,一边嚼一边骂骂咧咧:
“魏公也真是的,大军前脚刚撤回邺城,后脚就给老子下了一道死命令。
说什么‘据险死守,不可轻出’。”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三天奔袭五百里,六天奔袭一千里的事儿干了多少回?
现在倒好,把老子像只王八一样憋在这乌龟壳里,骨头都快生锈了!”
夏侯渊一甩手,将啃剩的羊骨头砸在帐篷的角落里,发出一声闷响。
坐在下首的副将张郃,闻言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张郃性格谨慎,放下手中的酒樽,拱手劝道:“将军不可大意。
魏公留将军镇守此地,是看重将军的威名。”
“那刘备虽说是织席贩履之徒,但他手下的关羽、张飞皆是万人敌。
再加上那个诡计多端的诸葛亮,若是他们趁我军主力撤走,突然发难,阳平关可是汉中的大门啊。”
“发难?他拿什么发难?”
夏侯渊听到这话,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指著南方益州的方向,满脸不屑。
“俊乂啊俊乂,你就是太小心了!你忘了魏公撤兵前,埋下的那步暗棋了?”
“前天细作刚传回来的消息,那帮五斗米教的牛鼻子老道,在成都周边可是立了大功了!
几大碗混了麻药的符水灌下去,益州的泥腿子全把刘备当成了仇人,天天排著队去给老道士磕头!”
夏侯渊越说越兴奋,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刘大耳现在自己家里都着火了,听说他那个黑脸三弟张飞。
这几天正带着兵在成都城外满山遍野地抓道士呢!惹得民怨沸腾!”
“他刘备现在防著后院起火都来不及,还有心思来打汉中?”
夏侯渊走到兵器架前,单手抓起自己那柄重达八十斤的虎步大刀,挽了个刀花,冷笑道:
“借他刘大耳十个胆子!他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出兵,老子把‘夏侯’两个字倒过来写!”
帐内的几名曹军偏将听了,也都跟着奉承地大笑起来。
“将军神威,蜀贼岂敢冒犯?”
“就是,等明年开春咱们反打过去,非把刘备那大耳贼的耳朵割下来下酒!”
帐内的气氛一时间热烈到了极点。
“报——!!!”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声,突然从帐外传来。
紧接着,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星子灌了进来,吹得炭火盆里的火苗一阵狂舞。
一个浑身是血、铠甲破烂不堪的曹军斥候,连滚带爬地扑进了大帐。
他重重地磕在地上,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寒冷,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嚎什么丧!”
夏侯渊眉头一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酒案喝道:
“你这身血是怎么回事?快说!”
“将将军!出事了!”
斥候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和血污的混合物。
“走马岭走马岭丢了!!”
“什么?!”
此言一出,大帐内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
张郃霍然起身,碰翻了桌上的酒樽都不自知。
夏侯渊更是几步跨上前,一把揪住那斥候的衣领,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特娘的放什么狗屁!赵睿带了一千精兵守在走马岭,那里地势险要,怎么可能丢!”
“真的丢了啊将军!”
斥候吓得魂飞魄散,嚎啕大哭,“蜀军蜀军翻过米仓山杀过来了!
漫山遍野全都是穿黑甲的蜀军啊!”
“赵睿将军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住,就被敌军主将一箭射爆了脑袋!
一千兄弟全完了!小的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拼了命跑回来报信的啊!”
“轰!”
夏侯渊脑中嗡的一声。
他上一刻还在帐中放言刘备不敢踏足汉中,那碗烈酒的辣味甚至还没在喉咙里散去。
走马岭的一千精兵,竟然就这么被人一脚蹚平了!
“是谁?!”
夏侯渊气得浑身发抖,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突起来,咬牙切齿地咆哮:
“是谁领的兵!是张飞?还是魏延?!刘备到底派了谁来!”
在夏侯渊看来,能在一息之间阵斩赵睿的。
蜀军中除了张飞、魏延这等怪物级别的悍将,绝对找不出其他人。
斥候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答道:
“回回将军,都不是”
“那是谁?别特娘的给老子吞吞吐吐的!”夏侯渊怒吼。
“是是个老头!”
斥候想到之前在走马岭看到的那一幕,眼中再次浮现出恐惧:
“那蜀将头发胡子全白了,看着少说也有六十多岁了!
但他手里拿着一把大弓,隔着百步远,一箭就把赵睿将军的脑袋射穿了!”
老头?!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夏侯渊呆立在原地,揪著斥候衣领的手骤然松开。
若是张飞、魏延打上门来便罢了。
刘备竟然派了一个快进棺材的老匹夫,踩着他麾下将士的尸体,一路杀到了这阳平关下!
“欺人太甚刘备老贼欺人太甚!!!”
夏侯渊双目瞬间充血,猛地发出一声狂吼。
他一脚将地上的酒坛踹得粉碎,反手一把抓起兵器架上的虎步大刀。
“传老子的将令!擂鼓!聚将!”
夏侯渊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杀气腾腾地大步向帐外走去。
“将军不可啊!”
张郃见状大惊,连忙跨步挡在夏侯渊面前。
“魏公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阳平关乃汉中屏障,绝不可出城野战!
蜀军既然敢翻越米仓山,必然是精锐尽出,有备而来!”
张郃苦口婆心地劝道:“那老将既然能百步穿杨,绝非泛泛之辈。
我们只需紧闭关门,凭借阳平关的天险和城墙上的滚木雷石,他们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过来!
等他们粮草耗尽,自然退兵!”
“放屁!”
夏侯渊一把推开张郃,怒发冲冠。
“老子当然知道这阳平关有多险!但对面算个什么东西?
一群翻山越岭的疲兵,带头的还是个半截入土的老匹夫!
对付这帮货色,也配让老子躲在墙头后面死守?”
“俊乂,你休要多言!你若怕死,就留在这守城!”
夏侯渊将沉重的大刀“咣当”一声杵在地上,声如雷霆:
“老子今天非要亲自带兵出关,活劈了那个老匹夫,把他的脑袋挂在旗杆上!”
张郃还想再劝:“将军,小不忍则乱大谋”
“呜——!!”
就在这时。
阳平关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苍凉而悠长的牛角号声。
紧接着,是一阵战鼓声犹如闷雷般从关外滚滚而来。
“报——!”
又一名守城士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
“禀主帅!蜀军蜀军已经兵临城下!正在关外列阵叫阵!”
夏侯渊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着关外的方向。
“好!来得好!”
夏侯渊一把扯掉身上的薄衫,露出精壮的肌肉,对着帐外的亲兵厉声咆哮:
“给老子披甲!备马!点齐五千铁骑出城!”
张郃急忙上前:“将军!斥候说关外蜀军漫山遍野,听这阵仗怕是不下万人!只带五千兵马是否太少?”
“带那么多干什么?”夏侯渊冷哼一声,满眼轻蔑,“老子这五千是精锐铁骑!
对付一个半死的老头和一群翻山越岭的疲兵,五千铁骑足够把他们踩成肉泥了!”
一炷香后。
沉重的阳平关大门,在铰链摩擦声中,轰然洞开。
夏侯渊跨骑黑马,身披重甲,手提大刀,带着五千精锐骑兵呼啸而出。
关外百步。
冷风之中。
一万益州重甲步兵已经列成了铁桶阵。
阵前,一面迎风猎猎作响的“黄”字大旗之下。
老将黄忠立马横刀。
他看着城门大开、怒气冲冲杀出来的夏侯渊,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军师和法孝直说得果然没错。这夏侯渊,就是个暴躁易怒的莽夫。”
黄忠一夹马腹,单骑向前迈出两步。
他用大刀指著对面的夏侯渊,中气十足地道:
“对面的黄口小儿听好了!老夫南阳黄忠!”
“既然你自己急着出关送死,老夫今天就借你项上人头一用,当这汉中的敲门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