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一直守在殿外的随喜赶忙上前,为他披上披风,低声道,“按您的吩咐,招募的三十名护卫已安置在南榆巷别院了。”
萧衍精神一振,这是他未来安身立命的第一块基石,必须亲自过目。“走,去看看。”
那处小别院还是他福薄的生母赵美人当年偶然得的一点微薄赏赐换来的,偏僻简陋,在勋贵云集的京城里,简直不值一提,多年来几乎被遗忘,此刻却正好派上用场。
院子不大,三十条汉子站立其中,更显局促。见萧衍进来,众人慌忙行礼,动作杂乱,脸上混杂着敬畏、茫然与一丝对未来的不安。萧衍目光如炬,快速扫过。前排十余人,虽衣着朴素,但站姿沉稳,眼神锐利,隐隐带着走南闯北的江湖气,应是那群失了根基的镖师。后排十多人则更显青涩,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带着长期劳作的痕迹,是来自京畿屯田的预备兵。
“都起来吧。”萧衍声音平和,试图化解这份紧张,“本王的情况,你们皆知。南诏非是坦途,万里之遥,蛮荒之地,此去是吃苦,或许还有性命之忧。此刻若有人想退出,本王绝不追究。”
院内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刮过枯枝的呜咽,无人动弹。
萧衍决定再下一剂猛药,厉声道:“此去不是游山玩水,而是开荒拓土,路上可能会遇到山匪路霸,到了地方可能要面对水土不服,缺医少药。现在,若有人心生悔意,畏惧前路艰险,可以站出来。本王绝不怪罪,反而会赠予路费,让你们安然离去。这是最后的机会,一旦留下,便需恪尽职守,若有临阵脱逃,背主求荣者,休怪本王军法无情!”
寒风卷著残叶,众人面面相觑,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镖师们是没了退路,屯田兵们则是想搏个前程,无人退出。
萧衍心中了然,他事先已让随喜摸过底。
那十余名镖师,原本隶属京城一家小有名气的“威远镖局”,领头的是个叫林风的年轻镖头,本事不错,人也仗义。可惜东家染上赌瘾,败光家业,镖局树倒猢狲散。他们这些人,空有一身本事,却如同无根浮萍无处谋生,给人看家护院收入微薄,还要受气。投军?没有门路,也未必能混出个头脸。听闻南诏王招护卫,虽知前路艰险,但想着毕竟是亲王麾下,总比流落街头给富户看家护院强,至少是个正经出身,饷银也有保障。
而那十几名屯田兵,多是家中幼子,父母亡故或家业微薄,无田可继。按大雍律,他们本是预备兵源,若无战事,便世代屯田,赋税沉重,生活困顿。听闻亲王招人,允诺安家费且日后在封地可分田亩,这对他们而言,是跳出世代贫困的唯一机会,值得拿命去搏。
萧衍不再多言,对随喜使了个眼色。
随喜会意,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林风身上,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你便是林风?殿下已知你过往经历,曾带领威远镖局弟兄行走四方,处事稳妥,颇有章法。殿下有令,此支护卫队,暂由你统领,一应日常操练、纪律约束,皆由你负责。”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尤其要尽快将这些新弟兄操练出来,熟悉军中号令,掌握基本的搏杀技击与野外生存之能!此去路途遥远,险阻重重,殿下与诸位的身家性命,皆系于此,你可明白?”
林风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萧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原以为这位传闻中懦弱无能的九皇子,不过是病急乱投医,胡乱招些人手充门面,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知人善任,且将如此重任直接交付!这份信任,瞬间点燃了他胸腔中几乎熄灭的热血。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出列,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坚定,回荡在小院之中:“林风,领命!必不负殿下信重!定当竭尽全力,护卫殿下周全,练出一支堪用之兵!”
“好!”萧衍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起来吧。具体饷银待遇,随喜会与你们细说。记住,本王要的,是能同甘共苦的兄弟,是能生死相托的臂助。好好干,南诏,将是我等的新天地!”
他没有再多说鼓舞人心的话,但这几句,已足够让这些走投无路的汉子们心头滚烫。
回宫的路上,萧衍默默盘算。护卫的人手有了初步着落,其他人才也在招募中,但钱,依然是悬在头顶的最大难题。回到那依旧冷清的宫殿,他立刻让随喜捧来了账本。
皇帝内库出的八千两,亲王一年俸禄折现一万两,各宫后妃“赞助”合计约五千两,变卖用不上的绸缎玉器得了一千两。林林总总,他如今手握两万四千两现银。
“两万四千两”萧衍用手指敲著桌面,眉头微蹙。按照大雍朝的物价,这绝对是一笔巨款,足够普通百姓之家奢华几辈子。但对他一个即将远赴封地、无任何根基的亲王,要养一支几百人的队伍,要建王府,要应对封地可能的各种开销,这点钱,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父皇和各宫嫔妃那里,能榨出的油水,基本都给了。看来,只能从亲爱的兄弟们身上想想办法了。”萧衍摸著下巴,他那些哥哥们,可是最要面子的,为了名声出点宣传费应该问题不大。
一个计划迅速在他脑中成型。
几天后,南诏王萧衍在一品楼设宴,邀请所有在京的成年皇子,帖子写得情真意切,言道“临行在即,感念诸位皇兄多年照拂,特备薄酒,聊表寸心,以为话别”。
帖子送至各王府,反应不一。太子嗤之以鼻,觉得这废物弟弟总算知道好歹,临走前懂得巴结。大皇子萧玠和三皇子萧璋捻著帖子,倒也不觉得奇怪,心想老九这去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五皇子萧琮素以仁厚示人,自然应答得更快,十分热切。六皇子七皇子和八皇子接到帖子时,正在一处喝茶,面上都露出笑,六皇子萧邑笑道:“九弟这个决定可真是突然,咱们兄弟几个定要好好送一送他。”
几位皇子虽然都觉得老九似乎比以往活络了些,总归是要离京之人,兄弟间尚且留有一丝体面,自是无一人推辞,欣然应允。
宴席设在一处临水暖阁,酒菜也颇为精致。萧衍作为主人,姿态放得极低,亲自在门口迎候,对每一位兄长都执礼甚恭。
酒过三巡,气氛融洽,众人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到了萧衍的南诏之行上。
“九弟此番就藩,定在何时出发啊?”五皇子萧琮端著酒杯,语气温和,像个关心弟弟的好兄长。
萧衍放下筷子,脸上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愁容,还带着几分赧然:“回五哥,定了五日后启程。只是唉,说来惭愧,小弟虽蒙父皇恩赏,但盘点行囊,仍是捉襟见肘。南诏那地方,百废待兴,建王府、招募人手、打通地方关节,处处都要使银子。一想到前路艰难,小弟这心里就”他适时地住口,摇头叹息。
这番话,他在宴席前偶然向五皇子萧琮诉苦时便已说过,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提起,效果更佳。
五皇子萧琮果然不负“仁厚”之名,他叹了口气,面露同情:“九弟年幼,母族无人帮衬,此番远去南诏,却是艰难。为兄虽能力有限,也愿尽一份绵薄之力。”说罢,他示意身后侍从,“这里是一千两银子,算是为兄给九弟添的程仪,路上莫要太苛待自己。”
有了五皇子带头,席间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尤其是太子萧钰,他本就与大皇子和三皇子明争暗斗,见他俩老神在在,尚无表示,他岂能容一个“仁厚”的老五专美于前?
太子当即轻哼一声,姿态拿得极高,语气带着施舍意味:“一千两?够做什么?九弟即便去了南诏,也是我大雍亲王,代表着皇家颜面,岂能如此寒酸!孤赠你两千两,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堕了天家威仪!”
太子一开口就是两千两,直接将价码翻倍。三皇子萧璋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面上依旧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容:“大哥和五弟都如此慷慨,为兄又岂能落于人后?也赠九弟一千两,略表心意。”他既要维持与太子隐隐抗衡的姿态,又不想当冤大头,一千两正合适。
四皇子萧恒见状,嘟囔了一句,虽不情愿,但也只能跟着掏了一千两。其他几位在场的皇子,无论心里如何骂娘,在这“兄友弟恭”的场合下,也只能纷纷解囊,都是一千两的份额。
这一下,又凑足了整整九千两白银!
萧衍心中狂喜,面上却是一副受宠若惊、手足无措的模样,连连起身作揖,声音都带着激动的哽咽:“这这如何使得,诸位皇兄深情厚谊,小弟小弟真是无以为报,铭感五内。”
他仿佛激动得难以自持,当即命人取来文房四宝,略一沉吟,挥毫泼墨,写下:
“萧衍车驾将欲行,诸王解囊赠金缕。金缕虽辉前方路,不及皇兄送我情。”
他将李白《赠汪伦》的诗句稍加改动,把自己和众兄弟代入,虽略显直白,但在此情此景下,却显得格外应景和真挚。尤其是最后一句,将诸位皇子的“银钱”直接升华到了“情谊”的高度,把高帽子给他们结结实实地戴上了。
写罢,他还意犹未尽,又写了一封声情并茂的感谢信准备呈给皇帝老子,信中极力赞扬了太子殿下的慷慨殿和其他诸位皇兄的深情厚谊,表示此去南诏,定当铭记兄长们的情谊,努力经营,不负圣恩云云。
“此信,小弟明日便呈报父皇,让父皇也知晓,我天家兄弟,是何等的和睦友悌,同心同德!此乃我大雍之福,江山之幸也!”萧衍捧著信,一脸感动地说道。
诸位皇子闻言,太子面有得色,觉得既在银钱上压了睿王和五皇子一头,彰显了储君气度,又能在父皇面前大大露脸,这钱花得似乎也不算亏?
睿王笑容温和,心底却暗骂老九滑头,这是拿着他们的钱给他们戴高帽,顺便在父皇那里刷好感。
大皇子也看出了萧衍这手借花献佛的把戏,用他们的钱,给他们刷名声,还显得他自己重情重义,这老九平时唯唯诺诺的,没想到今日还有这一手。
四皇子萧恒则是撇撇嘴,觉得九弟这诗写得真不怎么样,还不如直接把银子还给他实在。
五皇子原本是想着给自己扬名的,没成想倒是把其他兄弟也顺带上了。
其他皇子也是心思浮动,但无论如何,一千两也不多,他们指头缝露一点便有了,这友爱兄弟的名声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宴席在一片兄友弟恭的和谐气氛中结束,待萧衍送走各位“送财童子”,回到殿内,看着桌上那厚厚一叠银票,长长舒了口气。
“两万四加九千两,三万三千两了。”他掂量著银票,眼中闪烁著精光,“启动资金总算宽裕了些。”
接下来的几日,萧衍在临时腾出的院子里设置了考场,他亲自出了几道侧重于实务的题目,不考科举文章,只问若遇灾荒如何安抚流民、如何劝课农桑、如何管理简单的钱粮账目。前来应征者本就寥寥,能通过他这独特“考核”的,更是凤毛麟角。
最终,只有两人脱颖而出。
一人名叫宋文道,看着三十五六的年纪,面容清癯,眼神中带着读书人的清正,也有一丝被现实磨砺过的沧桑。他是天佑二十年的举子,曾担任过编纂,却因性格耿直,不善逢迎,被上官不喜,同僚排挤,最终心灰意冷,自请辞官。如今家中积蓄耗尽,生活艰难,为了妻儿前程,才咬牙带着全家,准备随南诏王举家搬迁。萧衍与他谈了几句民生利弊,见他言之有物,并非空谈之辈,且那份因正直而受挫的经历,反而让萧衍觉得更可信赖。
另一人叫范用,年纪稍轻,约莫二十七八,面容普通,但眼神灵活。他出身一个地方上的耕读世家,可惜于科举一道上天赋有限,屡试不第,反倒是在算学、账目上极有天赋,心细如发。因其是庶子,在家中本就不受重视,眼见科举无望,又不愿浑噩度日,听闻南诏王招人,不限出身,只重实务,便想来谋个出路。萧衍当场出了几道复杂的算术题和假账让他核对,范用均能迅速且准确地完成,其能力让萧衍颇为惊喜。
“宋先生,范先生,”萧衍亲自扶起行礼的二人,“本王这里,庙小和尚少,委屈二位了。但本王可以承诺,只要二位尽心竭力,南诏必有二位施展才华之地,待遇也绝不会亏待。”
宋文道拱手,语气沉静却坚定:“殿下不以文道迂腐见弃,文道愿效犬马之劳,于南诏一展平生所学。”
范用则更为直接,带着点市井的伶俐:“殿下放心,算盘账目上的事,交给小的,定给殿下管得明明白白!”
萧衍点头,有了这两人,一个可协理政务、教化地方,一个可掌管钱粮、厘清账目,他未来王府和封地的框架,总算有了初步的文职支撑。
与此同时,随喜那边也陆续有了成果。通过牙行和熟人引荐,招募到了十名懂得治疗常见疾病、跌打损伤,并且对南方瘴气疠疫有些了解的郎中。此外,还招揽了二十多名手艺不错的泥瓦匠、木匠。虽然人数不多,且大多是为了较高的安家费和承诺的未来待遇而来,但总算解了燃眉之急。
而最大的惊喜,来自于皇帝的最终恩赏,或许是被萧衍那封情真意切的感谢信打动,或许是觉得这个儿子确实太过穷酸,有损皇家体面,天佑帝在萧衍出发前,除了之前承诺的银钱和三百名护卫外。还额外赏赐了大米一千石,食盐五百石,绸缎布匹共两百匹。
这一千石粮食和五百石盐,能解了长途跋涉的生存物资问题,布匹则可制作衣物赏赐属下。萧衍立刻让随喜拿着银子,又额外采购了一批常用的药材,如治疗风寒、腹泻、外伤的金疮药等,以备不时之需。
一切准备就绪,临行前一日,萧衍再次入宫辞行。
他先去养心殿求见天佑帝,殿内似乎正在议事,太监总管高凤出来,面带难色却又恭敬地说:“南诏王殿下,陛下正与几位阁老商议西北军务,实在抽不开身。陛下让老奴转告殿下,此去南诏,山高路远,务必保重身体。” 话说得客气,但连面都不见,其意昭然。
萧衍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又失落的样子,对着养心殿方向郑重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声音带着哽咽:“儿臣拜别父皇!愿父皇龙体安康,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起身,他又红着眼圈对高凤道:“高公公,父皇日夜操劳,还请您多在旁劝慰,保重龙体要紧。”
高凤似乎也被这份孝心打动,连声应道:“殿下有心了,老奴一定将话带到。”
离开了冰冷的养心殿,萧衍又去了坤宁宫向皇后辞行,皇后称病不出,只派了个有头脸的嬷嬷出来,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关怀话,便打发他走了。萧衍知道,自己这个即将远遁,毫无价值的皇子,并不值得皇后浪费精力。
最后,他去了陵园。
与庄严肃穆的皇陵相比,妃园显得格外冷清荒凉。地位高的妃嫔尚有独立的坟茔和规制,而像他生母赵美人这样无宠无势、母族获罪的,则被随意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