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薄雾未散,营地外围警戒的士卒便听到了急促而略显杂沓的马蹄声。一队约百人的府兵,簇拥著一辆马车和几匹驽马,出现在官道尽头。为首之人,年约四旬,面皮白净,腰身圆润,蓄著三缕短须,身穿七品官服,正是丰县县令张德胜。

    与刘子照的干练、孙有文的惶恐不同,张德胜一下马车,便疾步上前,还未到萧衍跟前,已然撩袍跪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栗与愧悔:“下官丰县令张德胜,救驾来迟,致使殿下在下官治辖之内蒙受惊天之祸,下官罪该万死,请殿下重重治罪!”说罢,以头触地,久久不起。

    这番姿态,做得十足。萧衍看着他伏地的背脊,沉默了片刻,才温声道:“张县令请起。匪患骤起,非你所能预料,何罪之有?你能及时赶到,本王已感欣慰。”

    张德胜又磕了个头,才在随从搀扶下起身,脸上犹带惊惶与疲惫,叹道:“下官昨日恰在百里外的李家村巡查耕地,闻讯后连夜兼程赶回,又点齐府兵,马不停蹄而来殿下无恙,实乃苍天庇佑!”他一边说,一边用袖角擦了擦眼角的汗渍。

    萧衍将他扶起,带着他进中军帐。张德胜看到帐内已有两位同僚,尤其是看到刘子照及其身后甲胄鲜明的李典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又堆上笑容,与二人见礼,口称“有劳”。

    待众人坐定,萧衍开门见山:“张县令,黑风峡匪患,你应当最为熟悉。如今匪徒劫掠本王财物,猖獗至此,可有剿除良策?”

    张德胜立刻从身边一名师爷模样的人手中接过一本厚厚的卷宗,双手奉上:“殿下明鉴,此乃下官任职以来,历次剿匪、探访所录。黑风峡一带,地势险恶,洞穴密布,尤以灵沙寨危害最烈。其寨大致方位、几条已知的上下山路、几处可能藏匿物资的洞穴,下官皆命人绘图标注在此。”他指著卷宗中泛黄的图纸,“匪首代号‘穿山甲’,真名不详,狡诈狠辣,惯用弓弩陷阱,麾下亡命之徒约在三四百之间,流动性大,具体人数难以精确。此次抢劫规模实属罕见,恐是觊觎殿下财货丰盈,倾巢而出了。”

    他言辞恳切,资料似乎也准备周全。

    刘子照拿起卷宗细看,地图绘制虽粗糙,但山势、峡谷、主要路径标注清晰,甚至有些地方还用小字注明了“曾有哨岗”、“疑为藏粮洞”等字样。他心中暗忖,这张德奎倒不完全是酒囊饭袋,至少表面功夫做足了。

    李典更是如获至宝,与陈安、林风等人围着地图,低声讨论起来。

    “既有此图,便有了眉目。”李典眼中精光闪烁,指着地图上一处标有“灵沙寨”的位置,“殿下,末将请命,即刻点齐兵马,由此路正面佯攻,另遣精干小队,由刘县令所示之侧后险径攀援而上,两面夹击!匪徒新获巨资,定然松懈,正可打他个措手不及!”

    萧衍略作沉吟,看向张德胜:“张县令以为如何?”

    张德胜拱手道:“李参军勇武,此策亦是正法。叁叶屋 蕪错内容下官愿派熟悉山路的得力衙役为先锋。只是”他稍作迟疑,“灵沙寨匪徒狡诈,巢穴路径颇多暗道,需防其断后阻截,或从隐秘小径逃脱。我军若攻山,当以迅雷之势,力求合围。”

    “好。”萧衍点头,“李参军,陈安,林风,就依方才所议,点七百精锐,由李参军统辖,即刻上山,剿匪寻赃!首要目标是找到被劫银箱,若遇匪徒,尽量擒拿首脑。务必小心陷阱,速战速决!”

    “得令!”李典、陈安、林风肃然应诺,领命而出。张德胜也连忙吩咐身边师爷去安排先锋小队。

    探查剿匪的队伍迅速出发,萧衍命人加强营帐戒备,张德胜陪坐一旁,面色沉静,偶尔补充一两句丰县的气候或地理细节,显得尽职而稳重。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日头渐高,又缓缓西斜,山谷间的风带着凉意吹拂营旗。

    临近傍晚,山道口终于传来了动静。李典、陈安等人回来了,队伍还拖着几辆临时拼凑的简易拖车,车上似乎装着东西。

    营中众人精神一振,纷纷引颈观望。萧衍也起身走到帐外。

    然而,李典、陈安、林风等人脸上并无凯旋的喜悦,只有沉肃,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疑惑与愤懑。他们身后的士卒也大多沉默,带着疲惫和不解。

    “殿下!”李典大步走到萧衍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声音带着压抑的恼火,“末将等抵达灵沙寨,果然已是一座空寨!灶火余温尚存,显然撤离不久。寨中凌乱,大部分屋舍空空如也,仓窖也大多搬空。只在后山一个极其隐蔽、看似废弃的狭小洞穴里,发现了这些——”

    他一挥手,士卒们将拖车上的东西抬下来,正是两个不大的木箱和一个麻袋。箱子打开,一箱是散碎的银子,估摸不到千两;另一箱是米粮,甚至夹杂着谷壳。麻袋里则是些破损的皮子、几件旧铁器。

    “就这些?”随喜忍不住失声问道,眼珠子瞪得溜圆,“十几车银子,就剩下这点?”

    陈安面色难看地补充:“寨中搜寻遍,除了些破烂家具、陶罐,再无值钱之物。后山发现多条新鲜脚印和拖痕,分散通向不同方向的密林深涧,追出数里后,痕迹便消失在溪流石滩或陡峭岩壁下,难以继续追踪。匪徒确实跑了,而且跑得干净利落,像是对我们的行动早有预料,提前疏散了。”

    林风咬著牙:“他们熟悉每一条兽径,撤离时还故意弄乱痕迹,布下疑阵。我们怕中埋伏,未敢过于深入分散追击。”

    帐前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吹过旗幡的猎猎声,和那两箱寒酸“战利品”在夕阳下泛著的微弱光泽,刺眼又讽刺。

    张德胜这时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那箱散碎银子和米粮,又蹲下用手指捻了捻麻袋里的皮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表情,混杂着遗憾、无奈。

    他转向萧衍,拱手深深一揖,语气沉重:“殿下,这便是下官最为担忧的情形。灵沙寨匪首‘穿山甲’,其狡诈之名绝非虚传。他们并非寻常占山为王的草寇,而是流窜作案、以劫掠为生的积年老匪。深知‘狡兔三窟’、‘见好就收’的道理。此次劫得殿下如此巨资,岂会留在巢穴坐等大军围剿?”

    他指著那两箱东西:“留下这点散碎银两和粗粮,恐怕非是来不及带走,而是而是故意为之。一来,似是留个‘交代’,表明他们并非卷走全部,给殿下,也给官府留一丝颜面,免得逼迫过甚;二来,恐怕也有混淆视听、拖延时间之效。让咱们以为他们仓促逃离,尚有余财未及运走,或许还会在附近徘徊,从而在错误的方向耗费精力。”

    刘子照皱眉看着那些东西,又看看地图:“张县令的意思是,他们此刻早已远遁?”

    “十之八九。”张德奎重重叹息,脸上皱纹都仿佛深了几分,“下官与这伙贼人周旋多年,深知其性。他们抢掠并非为了占据地盘,而是求财活命。得了殿下这般厚赐,首要之事定是化整为零,携细软从后山那些隐秘小径,远遁入秦岭深处。那里山高林密,跨州连郡,如同汪洋大海,钻进去便难觅踪迹。这些散碎银子、粗粮皮货,不过是丢卒保车,迷惑我等罢了。真正的巨资,恐怕此刻已在他们选好的隐秘路线上,被分批运往远处销赃了。”

    老县令孙有文也跟着叹气,喃喃道:“秦岭茫茫,如何追啊…就算知道方向,等我们调齐兵马,层层报批,匪徒怕是早已在千里之外了。”

    张德胜看向萧衍,言辞愈发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为民请命、为君分忧的意味:“殿下,请恕下官直言。追,自然该追。国法森严,岂容匪类如此猖獗?但需从长计议,谋定后动啊。”

    他掰着手指,一条条分析,显得务实又老成:“其一,匪徒已入秦岭,跨州连郡,非我丰县乃至叙州一府之力可清剿,需上报西川行省,协调各州县驻军,公文往返,调兵遣将,耗时何止月余?其二,即便大军进山,匪徒熟悉地形,化整为零,藏匿于万千沟壑洞穴之中,我军补给困难,地形不熟,如盲人摸象,极易遭伏击,或困死于山野,徒增伤亡,损耗国帑。其三,也是最紧要的——时间!拖得越久,银子被熔铸分散、销赃于市井黑市的可能性越大,最终恐人财两空,徒劳无功啊!”

    他上前一步,几乎苦口婆心:“殿下,您千金之躯,南诏就藩乃朝廷大事,关乎一方安定,耽搁不起啊。为了一批已被劫走、追回希望渺茫的财物,耗费如许国力、折损将士、延误藩期是否,是否值得?不若暂且记下此仇,将详细情形呈报,请朝廷与省府定夺剿抚大计。殿下您则以社稷为重,早日安然抵达封地,抚慰南诏军民,方是上承皇命、下安黎庶的正道啊!眼下,稳妥为上。”

    这番话,情理兼备,利弊分明,完全是一副忠心老吏在为年轻气盛的亲王权衡得失、避免其陷入泥潭的姿态。连孙有文都听得连连点头,觉得张县令所言甚是稳妥。

    刘子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着那寥寥无几的“战利品”和地图上茫茫的秦岭,一时也无从反驳。林风、陈安等人则满脸不甘,拳头紧握,却又不得不承认张德奎说的都是现实难题。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萧衍身上。是接受这个令人憋屈的结果,吞下哑巴亏,继续南下?还是

    萧衍缓缓踱步到那两箱东西前,再次拿起一小块散碎银子。银子边缘粗糙,色泽暗淡,与他记忆中那些铸制精良、银光熠熠的官银截然不同。

    他指尖摩挲著那粗砺的触感,营火在渐浓的暮色中跳动,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良久,萧衍轻轻放下碎银,那细微的“叮”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回答张德胜,而是转向李典,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李参军,你们发现这些银粮的洞穴,位置如何?是轻易找到的,还是费了周折?”

    李典一愣,回想道:“回殿下,那洞穴在后山陡坡一片藤蔓之后,入口狭窄隐蔽,若非一名眼尖的弟兄被绊倒,扯开了枯藤,极难发现。里面空间不大,堆放杂乱,这些东西就在最里面。”

    “堆放杂乱?”萧衍重复了一遍。

    “是,与寨中其他被搬空、收拾过的仓室相比,像是被随手塞进去的。”林风补充道,他也察觉到了哪里不对。

    萧衍点了点头,“张县令,”他再次开口,声音依然平稳,却仿佛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你分析得很有道理。匪徒远遁,追剿艰难,耗时费力,可能得不偿失。这些,本王都明白。”

    张德胜面色稍缓,以为劝说见效。

    然而,萧衍话锋并未转向认同,而是如同潺潺流水忽然撞上了礁石,激起了不一样的浪花:“可是,本王心中有几个疑惑,不知你能否为本王解惑?”

    “殿下请讲,下官知无不言。”张德胜连忙道。

    “第一,”萧衍竖起一根手指,“匪徒劫掠之后,第一时间清理巢穴,远遁深山,这是常理。但他们为何要特意留下这点东西,还藏在如此隐蔽、却又偶然能被发现的洞穴?若为迷惑,放在显眼处岂不更好?若为留有余地,这点东西,对于二十多车巨资而言,是否太过儿戏,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这”张德胜没想到萧衍会抠这个细节,“或许是匪首仓促间,命心腹随意藏匿,未及细想?或是故意留下线索,引我等疑神疑鬼?”

    “第二,”萧衍不置可否,竖起第二根手指,“你给的地图,颇为详实,连疑似藏粮洞都有标注。为何对这后山隐蔽洞穴,却无只言片语?”

    张德胜额头微微见汗:“下官下官惭愧,此洞或许为新近挖掘,或过于隐蔽未被前人记录,图籍未能尽善。”

    “第三,”萧衍目光如静水深潭,看向张德胜,“也是本王最想不通的一点。匪徒行动如此迅捷有序,撤离得干干净净,仿佛早有预案。他们如何能精准把握本王队伍的行进速度、兵力构成,甚至似乎预判到本王会很快派兵上山?这份未卜先知的从容,真的仅仅是因为他们熟悉地形、狡诈过人吗?”

    最后一个问题,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张德胜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面色有几分苍白,道:“殿下殿下此言何意?匪徒狡诈,或许在山中有瞭望,亦未可知。”

    “张县令不必惊慌。”萧衍打断他,语气甚至缓和了些,“本王并非疑你。此事蹊跷之处甚多,匪徒行事,不合常理。若按常理推断,轻易放弃追索,恐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

    萧衍不再看张德胜,转而面对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匪徒跑了,山高林密,追剿确实困难。但,他们不是神仙,总要吃饭喝水,总要销赃换钱,总要有落脚之处,也总会留下痕迹。这痕迹,不一定只在山里。”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本王决定,暂不深入秦岭盲目追索。”

    张德胜闻言,刚想松一口气。

    却听萧衍继续道:“但此事,也绝不可能就此作罢!李参军带回的这点东西,不是结束,而是线索的开始!”

    他指向那箱废旧兵器:“那麻袋里的皮子、铁器,是何来路?匪徒平日里,除了抢劫,如何维持数百人生计?他们的兵刃、情报,又从何而来?”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钩子,试图拽出隐藏在水面下的庞大阴影。

    萧衍看向刘子照和孙有文,轻声道:“刘县令,孙县令,还要再烦劳你们和麾下将士几日。我们不追山,我们查路!从明日开始,以这黑风峡为中心,方圆五十里内,所有村落、镇集、客栈、货栈、车马行、当铺、银楼凡是可能与外界流通、可能窝藏、转运、销赃的地方,都给本王细细地筛一遍!重点查访近日有无陌生人大批出现、有无异常货物进出、有无来历不明的银钱流通!”

    “李典,陈安,林风,你们率部配合两位县令,维持秩序,封锁要道,许进不许出,重点盘查携带财物者!范用,你带几个精于算计、熟悉市井的,协助辨认银钱货物成色、来源!”

    “至于张县令,”萧衍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回到张德胜身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熟悉本地民情政情,就请你与本王的宋先生一起,坐镇中枢,汇总各方查访信息,同时好好再理一理剿匪卷宗,看看是否还有遗漏的关键之处,尤其是历任剿匪失利的具体缘由、阵亡被俘匪徒的口供、以及历年本地可疑货殖往来记录。本王相信,张县令定能想起更多有用的细节。”

    张德胜虽有些郁结,却也配合道:“下官遵命…”

    萧衍最后环视帐前众将,“匪徒以为逃入深山便可高枕无忧,以为留下点残羹冷炙便可搪塞过去。”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清晰有力,“本王偏要让他们知道,劫了不该劫的东西,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得把吞下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这条路,他们跑得再快,本王也有办法,把他们走过的路,一寸一寸,挖出来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