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队伍行至西川与南诏交界的叙州地界,进入了丰县管辖范围。这里已是群山连绵,官道如同一条细蛇,在陡峭的山岭和深邃的河谷间蜿蜒穿行。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即便是白天,林中也显得有些昏暗。
丰县的官道上,雾气缭绕,深秋的寒风从西川群山间灌下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殿下,前方的山路地势险要,长约五里,是通往丰县县城的必经之路。”陈安指著舆图,面色凝重地汇报,“斥候回报,峡内安静得有些异常,连鸟兽声都稀少,有些不对劲。”
萧衍点了点头:“传令下去,队伍收缩,护卫加强警戒。林统领,让你的人盯紧两侧山林。”
“是!”林风领命,立刻安排人手。
然而,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林子深处“嗖”的一声,长箭破空,重重钉在官道中央。紧接着树梢枝叶摇动,数十个黑影纷纷跳出,或蹲伏枝头,或半立岩石,刀光寒到刺眼。
这群人眼里都带着一种长年在生死缝隙逃爬惯了的狠劲儿,他们大多穿着破旧的麻布衣服,手持五花八门的兵器——柴刀、猎叉、甚至还有削尖了的竹竿,只有少数几人握著制式的腰刀。虽然衣衫褴褛,但一个个眼神凶狠,带着亡命之徒的戾气,粗略看去,竟有数百之众,将萧衍的队伍彻底困在了这狭窄的峡谷之中
为首的是个挎著牛角弓、黄皮削瘦的中年头目,眼珠子滴溜溜地在萧衍身上绕了几圈——那目光一点不遮掩野心与贪念。
他眼风朝旁边扫去,一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头裹黑巾的壮汉跳上一块突出的岩石,声如洪钟:“下面的人听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爷们儿只求财,不害命,识相的,就把金银细软统统留下!”
那汉子说这话时,眼神又紧盯着萧衍腰间佩著的玉饰,彷佛像看到了肥肉。
“你们敢?!我们可是官府的车队!”陈安挥刀,大喝一声。
众匪闻言哄笑,还有一名劫匪故意嚷道:“官府?又怎样?还不是年年被我们打趴下!”
匪徒们挥舞著兵器,发出嗷嗷的怪叫声,声势骇人。队伍中的家眷和工匠们哪见过这等阵仗,顿时一片惊慌,女眷的哭泣声、孩童的惊叫声响成一片。
萧衍面色沉静,但紧握的手心已沁出冷汗。他看了一眼被堵死的退路,又看了看两侧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劫匪,心知硬闯损失必然惨重。
“陈安!”他低声喝道。
“末将在!”陈安按著腰刀,眼神锐利如鹰。
“匪众我寡,地形不利,不可力敌。”萧衍快速下令,“他们要财,暂时不会妄动杀手。稳住队伍,让他们把装载银箱和贵重物资的马车带走。”
“殿下!”陈安急道,“那可是”
“我知道!”萧衍打断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照我说的做!让他们拿!但人和军马必须给我们留下!”
陈安咬牙,抱拳领命:“是!”
在护卫们愤怒又不甘的目光注视下,劫匪们欢呼著冲下山坡,熟练地驱赶着装载着萧衍大半家当的二十几辆马车,沿着他们早已探明的小路,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队伍。
确认劫匪远去后,萧衍立刻召集核心几人。
“陈安!你立刻派一队快马,持本王印信,火速前往丰县县衙报官!告诉他们,本王在辖境内遭大规模匪徒抢劫,命他们即刻派兵剿匪!”萧衍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这些银子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绝不能丢!
“是!”陈安领命,匆匆而去。
然而,半个时辰后,派去的人带回了一个令人心沉的消息。丰县知县昨日带着大半衙役去乡镇巡查,如今官府里没有人,衙门里只有几个捕快与打杂的小吏。
林风是练家子,这种情形他一听就沉下脸。“十个人?还怎么剿匪?”林风怒道。
萧衍眉头紧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只指望丰县。”只见他指著舆图中的两城,当即下令:“陈安,再派人,持本王印信,分别前往与丰县相邻的茂县、大英县报官!陈明利害,请他们出兵相助!”今天必须把人给摇来。
“是!”陈安领命退下。
“范先生,劳烦你尽快清点损失,安抚人员。”
“宋先生,以本王名义,草拟一份公文,加急送往叙州知府衙门,将我等在此遇劫的事情据实上报!”
队伍虽遭重创,却在萧衍的指挥下,迅速从混乱中恢复秩序,在峡谷出口一处相对开阔的地带扎下营寨,等待援兵。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营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斥候来报:“殿下,茂县县令刘子照刘大人,率五百驻军及一百府兵,已到二里开外!”
萧衍精神一振,亲自出迎。
只见一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官员,身着青色官袍,风尘仆仆,却步履矫健。他身后跟着一名身着低级军官铠甲的汉子,以及数百名士兵,军容虽不算特别齐整,但行动迅捷,透著一股干练之气。
“下官茂县令刘子照,参见南诏王殿下!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刘子照行礼干脆利落,目光清正,毫不避讳地看向萧衍。
“刘县令快快请起!危难之时,能得刘县令星夜来援,本王感激不尽!”萧衍亲手扶起他,目光落到他身后的军官身上。
刘子照连忙介绍:“殿下,这位是李典李参军,负责统领我茂县驻军。此次带来的五百弟兄,皆是李参军麾下儿郎,另外一百是下官衙门的府兵。”他顿了顿,补充道,“驻军乃隶属西川行省镇南军序列,平日里负责地方戍守,剿匪亦在职责之内。”
李典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末将李典,参见殿下!愿听殿下差遣!”
萧衍看着这位面容坚毅、眼神锐利的参军,心中稍安。这刘子照年纪虽轻,行事却雷厉风行,而且带来的兵力远超一个普通县令能调动的极限,显然是倾力相助,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他记下了。
又过了约一个时辰,大英县县令也到了,是个年约五旬、头发花白的老县令,名叫孙有文,他带了一百名县衙府兵,见到萧衍后,言辞极为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惶恐,不断解释县内兵力有限,这一百人已是倾尽全力。
萧衍温言抚慰,并未苛责,能有援兵已属不易。
两县合兵,已有七百余,再加上自己的三百余人的护卫队,一千人应当足够。
当晚,临时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萧衍坐在主位,下首左边是刘子照、李典,右边是孙有文,宋文道、陈安、林风等人。
“情况便是如此。”陈安将遇劫经过和匪徒可能盘踞的方向在地图上标出,“匪徒人数众多,熟悉地形,且极可能在此地盘踞已久。”
刘子照眉头紧锁:“黑风峡的匪患,下官亦有耳闻,只是此前多是小股流窜,不成气候。没想到如今竟敢如此明目张胆,抢劫亲王仪仗。”
老县令孙有文则是忧心忡忡:“殿下,匪众据险而守,强攻恐伤亡不小啊。是否等叙州知府的回信?”
李典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一跳:“等?等到那时,殿下的银子早被他们挥霍或转移了!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仗着地利而已!末将愿为先锋,率本部人马,趁其立足未稳,夜袭其巢穴!”
李典拍案怒斥后,整个中军大帐的空气都紧绷了几分。
萧衍抬手,示意众人稍安。
他目光在地图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刘子照与孙有文两位县令身上,“刘县令,孙县令,本王想问一句。此处匪患,二位可知底细?他们大概有多少人?为何能在官道上布下如此大的手笔?”
刘子照神情一肃,拱手回答:“殿下,这群匪徒成患已久。虽名号不一,有‘黑风匪’、‘断崖寨’等多个称呼,但都依附于其中势力最硬的,盘踞黑风峡一带的——灵沙寨。”
他说到此处,眉头紧锁得更深。
“匪首换了几任,但惯用的都是弓手埋伏、峡道布陷、夜间劫财。过去多是小规模滋扰,抢些商队,掳些粮食牲畜。然而他们今日竟能调集数百人,布成大阵,这种规模,下官也是头一次见到。”
孙有文亦忙道:“殿下,这山峦连绵,沟壑纵横,匪徒来去如风,真要追上山去,不熟地形恐有危险。下官任职以来,年年都有剿匪,可年年都剿不干净。”
他叹了口气,满脸愧色,“近两年丰县、大英县连遭荒年,不少人揭不开锅,便拖家带口上山做了匪。越剿,他们越散;越散,他们越多。官府兵力有限,也只能护住县城周边,不敢轻入深山。”
刘子照拱手接话:“黑风峡是三县交界的乱地,说它属于丰县,是因为它离丰县最近,若说谁最了解匪情,那必是丰县府兵,他们与匪徒交过手最多。”
他说得委婉,却让所有人都明白了重点:
——这地界是丰县的责任区。
——最了解匪患的县令还没来。
——此刻贸然上山,是瞎子摸虎穴。
陈安冷声道:“若丰县官府平日尽职,也不至于让匪患养成如今这般局面。”
萧衍却并未接话。
他指尖轻敲桌面,敲得众人心头发紧。
风从帐外吹进来,烛火摇曳,把他侧脸的线条映得愈发凌厉。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刘县令,孙县令。”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坚定,“本王不会贸然让让诸位兵士白白送死。黑风峡险峻,灵沙寨善用地形。此刻我们凭一张地图,几句推测便急着攻山,恐怕会落入他们的算计。”
众人一凛。
萧衍继续道:“丰县县令还未到,他既长期与此辈周旋,肯定最了解地势与匪情。本王要的是——稳、准、狠。”
他缓缓握紧拳:
“银子本王要拿回来!”
“匪徒,本王也要斩尽!”
“但不是让你们送命替本王赌运气!”
随着尾音落下,帐内寂静无声,连火光都似乎被震得一颤。
刘子照率先拱手,肃然道:
“殿下英断,实乃我等官员之幸,亦是百姓之幸。待丰县县令到来,我们便可掌握匪首、巢址、出没路径,再议剿匪之策。”
孙有文连连点头,心中既松又惭:“殿下明察,待丰县县令来,我们三县官府合力,再加殿下护卫,定能破此匪患。”
萧衍摇了摇头:“两位县令言重了,银子虽失,却不能用人命去换。你们愿来相助,本王已心怀感激。”随后他下令:“传令下去,营寨三层防守。若是灵沙寨敢夜袭,本王倒省得上山找他们。”
“是!”
“另外——”
他的目光一转,落在地图左上角的密林群山,“派人盯住峡道与山林出入口。若丰县县令赶到,立刻通报本王。”
帐中一众人领命散去,只剩主事几人尚未走远。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把每个人的面色都映得深沉。
萧衍的一番话沉稳、冷静,又带着压得住全局的力量。
刘子照与孙有文二人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泛起了几分微妙的震动。
传闻中不受宠的九皇子,不是应该懦弱、无能、碌碌无为吗?
孙有文年过五十,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今夜原本是抱着和尚抬水的心思来的,又担心年轻气盛的皇子为了夺回银两逼他们连夜上山送死。
可现下,他却暗暗松了口气。
“这九皇子不似传闻。”
他在心中低声感叹。
为保队伍安全,宁肯痛失银箱。为免无谓牺牲,主动压下进攻。对地方官不苛责、不恼怒,反倒体恤兵力有限。这哪里是传闻中所说的废物皇子?
另一边的刘子照也是心思翻涌不断,他的外祖父虽只是八品国子博士,却常年留任京中,对皇子们倒有几分了解,九皇子出生不显,常年被几位兄长打压,上个月又差点牵连进江南灾款贪墨案,如今就藩又遇上山匪打劫,当真是命途多舛。宫中传言都说九皇子不成器,如今来看或许是九皇子性子太好了,不争不抢的,倒成了别人口中说的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