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先生闻言非常错愕,目光在萧衍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九皇子殿下不过十几岁的年纪,不到弱冠,自幼深居宫中,衣食起居皆有内廷安排,按理说与市井商贾、山野买卖最是隔了一层,哪里会懂得市井乡野的手段和路子?

    可那张尚显稚气的脸上,神情却异常笃定,并非一时兴起的妄言。

    他终究还是将劝阻的话咽了回去,只在心里暗暗盘算,殿下既要试水,便不能让他涉险,届时多派些人跟着,暗中照应便是。

    次日一早,林风便按吩咐点了两队人马,分头往十里八乡而去。南诏多山,百姓靠山吃山,往日里进城换盐换布,零零散散的山货并不少,只是近年灾荒不断,商路断续,许多东西烂在山里也无人收。王府的人带着现银去问价,不压价、不赊账,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三日后,车队回府时,连宋先生都忍不住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数十辆牛车一字排开,车上麻袋、竹篓堆得满满当当,掀开一看,竟有一半是药材,石斛成段,三七带须,天麻个个饱满;另外两车装的全是虎掌菌和鸡枞菌,干净利落,显然是精心挑过的。最末几辆车上,还卷著几张处理过的兽皮。

    萧衍闻讯出来,见了也微微一愣,随即失笑:“倒是比我想的还多些。”

    他抬手捻了捻那几张兽皮,颜色都不错,毛质也很顺滑,他自己留了一张,把余下的几张分给了近身跟随的宋文道、范勇、随喜和陈安等人。这些人一路随他南下,风餐露宿,银钱赏赐不多,倒不如这样实用的东西更暖人心。几位老人接了赏,连声道谢,眼眶都有些发红。

    药材和菌菇被一一搬入库房,萧衍看过之后,点头夸赞林风:“这批货品质都不错,做得好。幻想姬 已发布最芯彰劫这些东西若是放在山里,只能烂掉,运出来,才算是真正有了价值。”

    他当即吩咐林风,第二日随他一同去州府,找合适的渠道出手。

    林风应了一声,转身便要去点人,打算按惯例挑十名护卫随行,却被萧衍抬手拦下。廊下光影斑驳,萧衍语气平静,却说得极为清楚:一来,本朝重文轻商,皇子行商,本就犯忌,声势越大,越惹人侧目;二来,他此行南诏,本意便是避开朝中风浪,想要过上天高皇帝远,无人管束的米虫生活,若是因他行商人之事被传回京城,反倒得不偿失,招来祸端。

    “明日我不是什么殿下,只一家富贵人家的公子,化名王九。”萧衍道,“你我二人便足矣。”

    林风怔了一瞬,随即低头应是。

    第二日清晨,两人轻装出府,马车一路向晋宁而去。

    晋宁城不愧是晋阳州首府,城墙高阔,商旅往来不绝,尚未进城,便已能听见市声隐隐。入城之后,街道宽阔整洁,铺面林立,酒楼茶肆鳞次栉比,明显比郊外的王府繁华数倍。

    萧衍怕招了人眼,没有去自己的宅子,反而是在城中找了家清净的客栈落脚,将货物暂存,随即便带着林风直奔交易市场。

    菌菇是食材,不易保存,拖不得,他打算先把这几车菌子出掉,再慢慢谈药材的买卖。

    林风忍不住低声问:“公子,咱们为何不直接去找酒楼?这些东西,酒楼应当最缺。”

    萧衍边走边道:“正因为缺,才不能贸然去。虎掌菌和鸡枞菌的价格比一般的菌子都要贵些,寻常小饭店吃不下这么多货,只有大酒楼才会大批量购入。可是大酒楼都有固定供货的山头和商人,忽然冒出一批生面孔,反倒容易被压价,甚至被打探来路。交易市场鱼龙混杂,却最认货,只要货好,价钱自然有人抬。”

    二人到了交易市场便发现,里面人声鼎沸,各色货物摊开摆放。虽比不上后世琳琅满目,却也盐米布匹、香料干货一应俱全。

    二人转了不多时,便在一处菌菇摊前停下。摊主是个黑瘦的年轻人,见他们衣着不俗,口音也不像本地人,尤其是萧衍,端是一个白面无须年轻公子,摊主先入为主,把他们当成了外来买主,笑着招呼:“二位可是北边来的?要不要带些菌子回去尝尝,南诏的山珍,别处可少见。”

    萧衍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直截了当:“老板,我手里有些上好的虎掌菌和鸡枞菌,您这里,可能收购?”

    这句话一出,黑瘦年轻人愣了愣,随即上下打量萧衍,眼中带了几分狐疑与试探,显然在掂量,这位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富家公子,究竟是真有货,还是随口一问。

    萧衍见他不信,又道:“老板若是不收,我们便走了。收的话,可要先看看货?”

    那黑瘦年轻人一听这话,脸上比起刚才又热络了几分,目光在萧衍和林风身上来回扫了一圈,显然是把二人当成了没见过世面的外来客。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却带着点市井里特有的精明:“收是收的,只是得先看看货。虎掌菌、鸡枞菌名头大,瑕疵品也多,贵人若是随口一说,小的可不敢乱接。”

    萧衍也不恼,侧身让林风解开随身带来的竹篓。篓盖一掀,一股干菌特有的清香便散了出来,虎掌菌纹路分明,菌伞厚实,鸡枞菌色泽鲜亮,根部完整,显然是处理得极为仔细。

    那摊主原本懒散的神情顿时一变,下意识伸手抓起一朵,凑到鼻前细闻,又掰开看了看断面,脸色逐渐认真起来。

    “这成色”他喃喃了一句,随即抬头,语气已经客气了不少,“二位不是零散卖吧?”

    萧衍见有戏,声音越发温和,却很稳:“不是。我这里有三车虎掌菌,共三百斤。两车鸡枞菌,共两百斤,都是同样的品质。”

    这话一出,摊主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交易市场上不是没有大宗货,但这么齐整、这么干净的菌菇,却着实少见。

    他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这数量,小的一个人吃不下,得找行里的人一起。二位若不急,可否稍等片刻?”

    “无妨。”萧衍应得干脆。

    那年轻人转身就往市场里跑,脚步飞快。林风站在一旁,眉头微蹙,低声道:“殿下会不会被压价?”

    萧衍笑了笑,同样压低声音:“压是一定会压的,但也得看他们敢压多少。这种货,他们转手卖给酒楼,少说能翻三成利。”

    不多时,那摊主便领着两个中年商人回来,一个穿深蓝短袍,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都极其老道。三人围着竹篓反复验货,低声商量,偶尔瞥向萧衍,显然在揣摩这位富贵公子的底细。

    山羊胡的商人最终开口:“公子这菌子确实好,只是今年市面上货也不少。虎掌菌,小的这边最多给到每斤二百文,鸡枞菌一百八十文,您看如何?”

    这个价,跟他们方才打听到的价格差不多,可他们的货确是比市场上的好。

    林风刚要说话,却被萧衍抬手止住。他神色依旧从容:“价钱可以谈,但有个前提——我这批货,必须一次性出清,不拆卖。”

    三人对视一眼,黑瘦摊主忍不住道:“一次性?那可不是小数目。”

    萧衍淡淡道:“正因为不是小数目,才省了你们反复收货的麻烦。再者,我这只是第一批。”

    “第一批?”蓝袍商人眼神一动。

    “山里东西多,只要价钱公道,往后还能再供。”萧衍笑得温和,却不多说。

    片刻的沉默后,山羊胡终于拍板:“虎掌菌二百二十文,鸡枞菌二百文,全收。现银结算。”

    第一次做生意,自家的货体量不算大,萧衍点头应下,没有再讨价还价。双方契书写好印章,几位商贩找来自己的小工验货卸货,交易很快完成,银钱当场清点,一共八十八两银钱,被林风接过时,手心都微微发热。

    从交易市场出来,林风忍不住低声道:“殿下,这钱可真难赚。”八十八两银子,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省吃俭用够一家子几年生活开销,可是对他们殿下来说,除去这次的收购和人工成本,净赚不过四十两银子,这赚的钱还不够请京城里的兄弟吃几次饭的宴请花销。

    萧衍却神色如常,只看着街道尽头来来往往的商旅,慢慢道:“这是咱们第一次做生意,赚的虽然不多却顺利,这头开的好。”

    林风听得一怔,殿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以后还真要做这山货生意不成?今日走这一遭,卖的不只是菌子,是在摸这座城的商贸脉络?

    两人回到客栈时,夕阳正沉,街市渐暗。萧衍把玩着手里的纸条,这是方才那几位山货贩子给他们推荐的药材渠道,上面写着城中两个最大药材铺掌柜的姓名和地址。

    晚上睡在床上,萧衍复盘了一下自己白日的表现,有些后悔没有和那山货贩子谈价,若是再谈谈,说不定今晚的住宿费又省出来了。好在药材才是他们这次的真正的大头,明日可不能像今日这般随性散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