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药房坐落在府城最繁华的长宁街口,三进的铺面,门脸阔气,鎏金匾额在日光下晃得人眼亮。萧衍与林风一前一后进门时,药房里正有几名学徒在分拣药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草木与陈药的清苦香气。
柜台后站着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略胖,衣着体面,正低头拨著算盘。此人正是何氏药房的掌柜,何家二当家,何景安。
何掌柜昨日便收到了递来的信,说是有人手里有一批品相不错的药材,数量不小,想找个稳妥的买主。他原以为来人怎么也该是个常年走山跑货的老手,或是面目粗犷、言辞老辣的药商。谁料今日一抬头,见进来的竟是个尚未弱冠的年轻公子,眉眼清俊,衣料虽不张扬,却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他心里那点重视,顿时便淡了三分。
“掌柜的。”萧衍拱了拱手,语气温和从容,“鄙人姓王,家中排行第九。近日收了些药材,想在府城寻个合适的买主。听闻何氏药房在城中首屈一指,特来叨扰。”
何掌柜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笑意浮在面上,却未达眼底:“王公子客气了。不知手里是些什么货?”
萧衍也不多言,示意林风。林风将随身带来的样货一一摆上柜台,三七、石斛、天麻,各自用油纸包好,干净利落。
何掌柜伸手捻起几根三七,指尖微微用力一掰,断口细密;又取了几段石斛细看,色泽金黄,胶质隐现;天麻更是个头匀称,干而不枯。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品质倒是不错,心里的轻视收敛了些,却仍不动声色。
“货倒是不错。”他放下药材,慢条斯理地问,“不知王公子这批货,有多少?”
萧衍答得不急不缓:“三七三百斤,石斛两百斤,天麻五百斤。”
这个数目,说大不算大,说小也绝不零碎,正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何掌柜心中暗想,这多半是哪家外地小地主凑出来的一批货,想在年关前换些现银。兰兰文血 首发
商人重利,盘算只在一瞬。何掌柜抬眼道:“那不知,王公子打算卖个什么价?”
林风之前收货的时候便打探过,那些农民零售散卖的价格是三七两百文一斤,天麻三百八十文一斤,石斛六百文一斤。
他们的药材都是筛选过的好货,略高一点不过分。
萧衍便道:“三七两百一十文一斤,天麻四百文一斤,石斛六百一十文一斤。”
话音落下,何掌柜便皱起眉头,连连摇头,“这价,不行。”他说得干脆,“如今行情不好,药材走得慢。三七,我最多给到这个数,天麻、石斛也只能如此。”
林风站在一旁,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这个价,几乎是把他们当成了不懂行情的冤大头。
萧衍却只是笑了笑,没有争辩,只道:“掌柜的既如此说,那便罢了。买卖不成,情分在,改日再叨扰。”
说完,起身告辞,干脆利落。
出了何氏药房,林风低声道:“公子,这价压得太狠了。”
“意料之中。”萧衍语气平静,“再看看。”
两人转而去了城中第二大的林氏药房。谁知情形却如出一辙,林掌柜嘴上抱怨生意难做,话里话外却都在劝他们低价出货,甚至暗示,再拖下去,药材压在手里,只会更不值钱。
从林氏药房出来时,天色已近正午。街角有个卖菜的老农见他们神色不对,好心低声提醒:“两位外乡公子,别再白费力气了。这城里的药材价,向来是何家、林家说了算。他们是亲家,早就通着气呢。得罪了他们,别家铺子也不敢收你们的货。”
林风听得心头一沉,当即向萧衍请罪:“是属下疏忽,没打听清楚两家的关系,才让公子白跑这一趟。”
“无妨。”萧衍并未动怒,反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初来乍到,撞上地头蛇,再正常不过。”
林风却更急了。若这一趟空手而归,王府里等著银钱周转,自己难辞其咎。他咬了咬牙,道:“公子,要不找王知府帮忙?只要他出面——”
“不必。”萧衍几乎是立刻否决,语气却并不严厉,“以势压人,赢得了一时,赢不了长久。再说了,一旦借了官面,将来做什么生意,都绕不开这层关系。”
他抬头望向城外方向,眼中反倒多了几分郑重:“晋宁不行,便换地方。东边不亮,西边总有亮的。走,去昆州。”
昆州隶属昆阳州,与晋阳一样,都是云南府里出了名的穷州。城池规模、商贸气象,与晋宁颇为相似,谈不上繁华,却也人来人往。
两人刚进城,正打算寻家药铺打听行情,迎面却撞上了一位老熟人——茂县县令刘子照。他不是在西川任职吗,怎会出现在云南府?
刘子照见到是南诏王,“九——”,下意识便要来行礼,却被萧衍摆手拦住了,说了自己化名王九做生意的事情。
刘子照没想到九殿下竟然会想着做生意?可他一个常年住在宫闱,不懂生意的人,真的会做生意吗?可是又想到之前剿匪时候萧衍所展现的睿智和聪明,刘子照又觉得自己不能这样想。
他随即反应过来,改了称呼:“王公子?”
“正是。”萧衍笑了笑,“刘大人怎会在昆州?”
刘子照淡然一声:“上月微臣调任昆阳知州,刚到不久。”
林风听到“知州”二字,立刻抱拳道贺:“恭喜刘大人高升。”
萧衍却只是看了刘子照一眼,没有多问。他心里清楚,这种调动,多半不是好事。林风以前只是镖师,听到官职想着知州比知县官大,可是西川行省物资丰富,经济情况远比南诏好,在西川当知县可比在南诏当知州更舒服,这是明升暗贬啊。
这刘子照要不是犯了事,要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可是萧衍并不打算问出来,不是自己的事情,千万不碰。
刘子照听了林风的话,知晓他不懂官场的门道,也不生气,道了句谢。上个月外祖父被牵扯进大皇子和三皇子之间的斗争,被陛下责令在家闭门思过两个月,自己也被连带排挤到南诏。一来到这里就发现,南诏百姓的生活比起西川差距还是大,太穷了,得想法个法子开源节流。
他又问萧衍二人来昆州做什么,他可是听说萧衍王府选址在晋安。
萧衍便把自己在晋宁卖药材不顺的,准备在这边找找门路的事情告诉了刘子照。
刘子照一听又是一惊,这九皇子受了欺负竟然不是公开自己的皇子身份,还击回去,竟然是想着找别的门路。刘子照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觉得这九皇子还真是个不一样的皇子。
正好他有门路,昆州最大的药材商他认识,便写了联系方式给萧衍。“前些日子,西川需要一批药给军队,以前都是当地自产供给,可是今年西川的军队和外蛮打了仗,这药材便有些不够用了,这才在咱们南诏收货,想来殿下手上这批药定能很快出手。”
“那就借刘大人吉言了。”萧衍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刘子照这个消息可真是及时雨,想来接下来的交易会顺利些。
刘子照只道那人姓沈,在昆州经营药材二十余年,路子稳、人也谨慎,不喜与官面纠缠,却最重货品与信誉。
萧衍接过纸,心中已然有数,这样的人,反倒比何、林两家那种地头蛇更适合打交道。他谢过刘子照,并未多留,三人分开,各走各的路。
循着纸上的地址找去,那家药行并不在最热闹的主街,而是在城西一条略显幽静的巷道里。铺面不算大,门头却干净利落,药柜一色老木,磨得发亮,几名伙计各自忙碌,分拣、称量、记账,井井有条。
林风低声道:“公子,这家铺子看着不像大商号。”
“做生意,看的是底子,不是门脸。”萧衍回了一句,已然迈步进门。
通报之后,很快有人将他们引入后堂。
沈掌柜四十出头,面色微黄,眉眼沉稳,一见面便拱手行礼,态度不卑不亢。听说来意后,他并未急着询价,而是先请人将样货一一取来,亲自过目。
三七入口微苦,回甘清晰;天麻质地坚实,断面细腻;石斛拉丝明显,胶性十足。沈掌柜看得极认真,良久才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正视萧衍。
“王九公子。”他缓缓开口,“这批货,确实是好货,而且不是一时凑出来的散货,背后应当有稳定来源。”
萧衍笑了笑,没有否认,也没有多解释,只道:“沈掌柜识货。”
沈掌柜也笑了:“既是好货,价钱自然不能亏了公子。”他报出的价格,虽略低于萧衍最初的心理价位,却比何、林两家给的高出一截,且一次性全吃,不拖不欠。
林风在一旁听得暗暗松了口气。
萧衍却没有立刻点头,而是又补了一句:“我手里的货,往后恐怕还会有。若是合作顺利,未必只有这一笔。”
这话说得含蓄,却意味深长。沈掌柜眼神一动,随即点头:“那便依这个价。往后若有新货,王公子尽管来找我。”
交易敲定,当场结清现银。沉甸甸的银锭入手,林风只觉这几日悬著的心,终于落了地。
出了药行,天色已晚,昆州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街市虽不算繁华,却自有一股安稳的人间气。林风忍不住道:“公子,这一趟,总算没白跑。”
萧衍望着街景,神色却比来时更为冷静:“这只是开了个头。何、林两家压价,是因为他们笃定没人能绕开他们。可一旦有了别的路子,这价,就压不住了。”
他心中已然盘算起更多的可能。药材如此,山货如此,日后柑橘、稻米,亦当如此。要想在这南诏之地站稳脚跟,不能只靠身份,更不能只靠银子,而是要一点点,把原本被垄断、被盘剥的路,重新走通。
经此一事,萧衍决定年后便自己开铺子做生意,做渠道商有什么意思,自产自销,做强做大才有意思。
回客栈的路上,夜风带着些微凉意。林风牵着马,忽然低声道:“公子,若是旁人知道您今日这般行商,怕是要惊掉下巴。”
萧衍轻轻一笑:“让他们惊著吧。等王府账上不再发愁银子的时候,我看谁会笑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