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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风波

    秦和抱着那五十斤橘子糖回到听雨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巷,让伙计从侧门搬进去。五十斤糖,分成五个木匣,封得严严实实,直接抬进了后厨。

    楼里的配茶师傅姓吴,五十多岁,在听雨楼干了二十年,见秦和亲自盯着这批货进来,不免好奇:“东家,这是什么?”

    “好东西。”秦和没有多说,“明日开始,每桌茶点里,添一碟这个。”

    吴师傅打开一只木匣,里头是切成小方块的橘子糖,晶莹剔透,在暮色里泛著琥珀色的光。他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愣了愣,又拈起一块。

    秦和看着他:“如何?”

    吴师傅咂了咂嘴,半晌才道:“这糖配咱们的茶,怕是要引起事端。”

    “出事?”秦和眉头一动。

    “喝了二十年的茶,头一回觉得茶还能这么喝。”吴师傅老老实实道,“往后客人要是问这糖哪儿来的,咱们怎么说?”

    秦和笑了笑,没答话。

    他想起那位王记少东家的话——“暂且不挂王记的名,也劳烦秦掌柜不对外说供货渠道。”

    这位年轻商人,做事的路数,与他见过的人都不同。

    第二日,听雨楼照常开门。

    午时前后,客人渐多。二楼临窗的雅座里,坐着几位成都府常见的客人——一位是锦官书院的院长,姓周,六十来岁,满头银发,是听雨楼的老主顾;另一位是他的门生,姓杜,在府学里教书;还有一位,是成都府里有名的闲散文人,专替人写写碑文对联,姓章。

    三人正喝着茶,闲聊书院里今年的考试章程。

    伙计端上茶点时,多了一只白瓷小碟,里头码著六块橘子糖,每一块都切得方正,糖体通透,能隐约映出碟底的青花。

    周院长看了一眼,随口问:“新添的?”

    “是。”伙计应道,“掌柜说,配今年的新茶正好。”

    周院长没太在意,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糖入口,他没动。

    片刻后,他又拈起第二块。

    姓杜的门生正说著话,忽然发现院长没在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只白瓷小碟里,六块糖已经去了四块。

    “院长?”杜姓门生试探著唤了一声。

    周院长这才回过神来,看着碟子里仅剩的两块糖,自己也有些诧异。

    他活了大半辈子,自诩见过世面,什么珍馐美味没尝过?可这糖

    “这是什么糖?”他问伙计。

    伙计摇头:“小的不知,掌柜新进的。”

    周院长沉默片刻,对那姓章的文士道:“章先生,你不是最懂吃么?尝尝。”

    章姓文士早就注意到院长的异样,闻言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动作也慢了下来。

    “如何?”周院长问。

    章姓文士没有立刻答话,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细细品了品,才道:“这糖是橘子味的?”

    “应当是。”周院长道。

    章姓文士又拈起最后一块,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糖体透亮,里面隐约能看见细密的糖丝纹路,像是一层一层凝出来的。

    “蜀地的糖,多是饴糖、蔗糖,黏腻厚重。”他慢慢道,“这个甜得清透,不压茶味,反而把茶的香气衬出来了。”

    他说著,又抿了一口茶,闭上眼睛回味了片刻,睁开眼道:“老夫喝了三十年茶,头一回觉得,茶里该配糖。”

    但等三人离开听雨楼时,周院长特意把伙计叫过来,问了一句:“你们那个糖,能不能单卖?”

    伙计赔著笑:“院长见谅,掌柜交代了,这糖只配茶,不单卖。”

    周院长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走了。

    然而,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锦官书院的院长,成都府有名的清流人物,在听雨楼为一碟糖连喝三壶茶——这话从伙计嘴里传出来,又在茶客之间辗转几道,到了傍晚,已经有好几拨人专程来听雨楼,指名要“周院长喝的那款茶”。

    秦和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二楼雅座里那些平日难得一见的熟面孔,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第三天,来的人更多了。

    第四天,有人直接找到秦和,开价要买一斤带走。

    秦和一律摇头:“对不住,只配茶,不单卖。”

    那人悻悻离去,却坐在大堂里连喝了三壶茶,走的时候,碟子里的糖一颗没剩。

    第五天,听雨楼的生意比平日多了三成。那五十斤糖,已经下去快二十斤。

    而成都府的糖行里,也开始有人议论——

    “听雨楼最近生意怎么突然好了?”

    “听说是新进了一种糖,配茶极好。”

    “糖?哪家的?”

    “不知道,秦和那老小子嘴严得很,问不出来。”

    姚掌柜坐在自家铺子的后堂,听着底下人报来的消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听雨楼”他喃喃道,“秦和那个老狐狸,什么时候掺和起糖的生意了?”

    旁边的心腹道:“掌柜的,要不要派人去探探?”

    姚掌柜沉默片刻,摇头:“先不急。秦和跟咱们行会素无往来,他家是茶楼,糖要的也不多,掀不起浪。”

    他说著,话锋一转,“王记那边呢?有动静吗?”

    心腹脸色微变:“还是老样子。那个姓陈的护卫天天在客栈里待着,偶尔出门,也只是买些吃食。那姓王的少东家,连面都没露过。”

    姚掌柜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一手“暂缓出货”,他见过。有些外地商人初来乍到,被行会压价,会摆出这副姿态,试图博取同情,或者等待有人私下出价。

    但最多撑不过五天。

    可王记已经撑了快十天了。

    “再去探。”姚掌柜道,“找个生面孔,直接问价。就说要的量不大,先买回去试试水。”

    心腹领命而去。

    然而,派去的人回来时,脸色比上一次更难看。

    “怎么说?”姚掌柜问。

    那人咽了口唾沫:“那个姓陈的护卫说王记的糖,暂不出货。什么时候出货,会贴告示。”

    姚掌柜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暂不出货。又是暂不出货。

    他活了几十年,见过无数外来商人,还从没见过这样“卖货”的。

    “掌柜的,”心腹小心翼翼道,“会不会他们真不急?”

    姚掌柜没说话。

    但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与此同时,城南客栈里,陈安正在向萧衍禀报今日的情形。

    “又来了一个,说是自家吃,愿意出价同行会一样。”陈安道,“按您的吩咐,回绝了。”

    萧衍“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桌上那封刚写好的信上。

    信是写给秦和的,只有寥寥数语,托他打听成都府里那些外省商队的底细——哪家实力最厚,哪家信誉最好,哪家的商路最远。

    陈安瞄了一眼,有些不解:“殿下,咱们真要卖给那些外省商队?” 外省商队风餐露宿,能要的量哪里比得上本地行会。

    萧衍抬起眼,唇角微微勾起。

    “他们以为咱们耗不起,只能卖给他们。”他轻声道,“咱们得往池子里多添几条鱼来咬饵不是。”

    陈安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那属下这就去办。”陈安道。

    第二天,成都府的糖行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

    “听说王记的人在码头那边,接触了好几家外省商队。”

    “外省商队?他们要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卖糖呗。蜀地卖不出去,总不能烂在手里。”

    “可那些外省商队,哪有咱们蜀地的渠道稳?运出去,运费、损耗、关卡,哪样不是钱?”

    “话是这么说,但万一”

    “没有万一。姚掌柜盯着呢,他们翻不了天。”

    话虽如此,可这一夜,好几个糖行掌柜都没有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城南客栈门口,又来了一个人。

    这人三十来岁,衣着寻常,看着像个跑腿的伙计。但他递进来的名帖,却让陈安挑了挑眉——

    “蜀中糖行,姚记采买,姓孙。”

    陈安拿著名帖上楼,萧衍正在窗前看街景。

    “殿下,来了一个陈记糖行的采买。”

    萧衍没有回头:“这回怎么说?”

    “名帖上写的是姚记采买,没提行会。”陈安道,“估摸著是想私下谈。”

    萧衍这才转过头,接过名帖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私下谈?”他将名帖放回桌上,“这是急了。”

    陈安眼睛一亮:“那见不见?”

    萧衍想了想,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见。”他道,“但不是我见。”

    陈安一怔。

    “你去。”萧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就说王记少东家偶感风寒,不便见客。有什么话,跟陈护卫说也是一样。”

    陈安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殿下这是要把姿态摆足,让对方摸不清虚实。

    他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属下明白了。”

    楼下,那姓孙的采买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见那位传说中的陈护卫从楼上下来。

    “孙先生久等了。”陈安拱了拱手,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我家少东家这几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有什么话,先生与我说也是一样。”

    孙采买目光一闪,面上却堆起笑:“无妨无妨,陈护卫辛苦。”

    两人坐下,伙计上了茶。

    孙采买端起茶盏,先不开口,只是慢慢品著茶,像是在等什么。

    陈安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神色平静。

    茶过三巡,孙采买终于放下茶盏,叹了一声:“陈护卫,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王记的橘子糖,是好东西,这个我认。”

    陈安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孙采买继续道:“但是蜀地的行情,你们也看见了。外地货进来,就是这个价。咱们行会也不是针对谁,是规矩一直如此。”

    陈安依然不开口。

    孙采买等了等,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急,索性把话挑明了:

    “陈护卫,你们这样耗著,对谁都没好处。我今日来,是带着诚意的——我们陈记,愿意以行会价收你们一半的货。另一半,你们想卖给谁,我们不管。”

    这话说得漂亮。

    一半按行会价,另一半自由处置——听起来像是让步,可实际上,那一半行会价的货,就等于把王记绑在了姚记的船上。往后王记想在蜀地做生意,就绕不开姚记这个“恩人”。

    陈安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露出沉吟之色。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孙采买,语气诚恳:

    “孙先生的诚意,我记下了。只是这事,我做不了主,得禀报少东家。”

    孙采买点点头:“应该的。那我明日再来听信?”

    陈安摇头:“不必劳烦先生来回跑。少东家身子好些了,自会让人去姚记回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答应,也不拒绝,连个准信都不给。

    孙采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起身告辞。

    出了客栈,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忽然有些拿不准——

    这王记,到底是真的有底气,还是在硬撑?

    他回到姚记,把经过一五一十禀报给姚掌柜。

    姚掌柜听完,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心腹忍不住道:“掌柜的,要不咱们再加点价?毕竟是外地货,能压到现在的价已经不易了。”

    姚掌柜没有答话。

    他想起方才孙采买说的那句——“少东家身子好些了,自会让人去姚记回话。”

    这话听着客气,可细想下来,分明是把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里。

    “不急。”姚掌柜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再等等。码头那边,盯紧些。看看他们到底在跟哪些外省商队接触。”

    “是。”

    心腹退下后,姚掌柜独自坐在后堂,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姓王的少东家,自从进了成都府,除了头两天在街口摆摊试吃,之后就一直待在客栈里,再没露过面。

    这个人,到底在等什么?

    城南客栈二楼,萧衍正站在窗前,看着街对面一个卖糖人的小贩。

    那小贩的手艺极巧,舀一勺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勾画,片刻间便勾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引得几个孩童围在摊前,眼睛里全是光。

    萧衍看得入了神。

    陈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身后站定。

    “殿下,人走了。”

    萧衍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陈安犹豫了一下,问道:“殿下,那姚记的提议咱们要考虑吗?”

    萧衍这才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呢?”

    陈安想了想,老老实实道:“属下觉得,那姓孙的说得好听,什么一半按行会价,另一半随意,可仔细一想,那一半行会价的货,就是拴住咱们的绳子。往后咱们想在蜀地卖糖,就得承姚记的情。”

    萧衍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看得明白。”

    陈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那殿下,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萧衍又看向窗外,那个卖糖人的小贩已经收摊走了,几个孩童依依不舍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残留的糖渍。

    “码头那边,让林风的人盯紧些。”萧衍道,“外省商队的消息,该放的就放出去。”

    “是。”

    “还有,秦掌柜那边,让人送个信——那五十斤糖,让他省著点卖,别太快见底。”

    陈安愣了愣:“五十斤还省著卖?”

    萧衍回过头,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东西,不能一次让人吃够。吃够了,就不稀罕了。”

    陈安恍然,用力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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